有一本著作的序文开头写道：

埋葬了多少雄心，消散了多少梦幻，湮没了多少回忆，碧世圃终于成为避世圃。

这就是傅文成先生的名著：避世圃随笔中的一段话。今天我们很荣幸，能邀请到傅先生，跟我们畅谈这本书的各方各面。

傅文成是汶莱诗里亚人，也是第一届亚细安文学奖汶莱得主，现从事电脑程式设计。 廿多年前，就是一九七六年，任教诗里亚中正中学的时候，为学生的壁报撰写了避 世圃随笔十二篇，引起了学生师友们的注意。这十二篇名作，终于在两千年正式出 版。避世圃随笔名为避世，实际上是警世之作。作者假神之名，抒发感怀，才思敏 锐，文笔犀利，借着与智慧，命运正义，虚伪诸神充满智性的对话，以及发自感性 的哲学式的深思和感悟，表达了作者的理想，期许，热诚，辛酸，愤慨和控诉。被 文学评论家评为盖世奇文。

在访谈中，傅文成先生为听众们简单扼要地介绍名为命运， 公平， 成功， 正义， 虚伪， 智慧， 惩戒， 真理， 世故， 毁誉， 变通，和 历史诸神。谈到了他写作的灵感，动机，作品的逻辑性，哲理性。最后，他还谈起了他的文学观，和对文莱文学发展的期许。由于访谈长达一个小时，本台将分两次播出。底下是访谈的实况录音。文成您好！

傅文成：饶博士您好。

饶：您这本避世圃随笔是1976/77年完成的，这本书共有12篇文章，谈到各种各样的 神，在2000年你就将它出版。这本书出版之后，引起文学界很大的反应，各方好评 也不少，因为这本书你也获奖。所以我想听众朋友很想知道你是在怎样的情形下写 下12篇文章。你的灵感，你的动机来自何处？

傅：关于这个问题，一些人写了评论，也做了一些猜测，我感到好像有一点与事实 不符，有点出入。坦白讲我在写的时候也不像一些评论讲的，好像有很多因素，或 者是为了教育，或则是为了现代的风气。现在事情已经隔了这么久，要想起来有一 点困难。我只记得，就像我在序里面讲的，我相信避世圃(随笔)的发生，应该是在 中正中学，在当年情况的底下的一种自然的发生。如果说那时有什么目的，有什么。。。 很坦白讲我现在回想起来，也没有什么目的，它是一种自然的发生。

饶：我相信听众朋友们想知道刚才我提到你通过十二篇文章来完成一本可说是举世闻名的著作(在我们看起来)，在里面你是提到12个神，用神跟人对话。在课题来说呢，公平之神，成功之神，正义之神，就是你在谈公平，谈平等，谈成功，谈失败，正义跟非正义，那么你是在怎样的一种情况底下，会把这些我们看起来是很普遍的一个名词罢了，成功来说，这人人都在谈的嘛，论成功，论失败，那你当时会在那情况底下将它神化，神化就是当成是一个神，譬如成功之神，降临到人间，而跟人来对话，对话的过程里面提到怎样才算是成功，怎样才算是个成功的人，怎样面对它等等。你当时是在怎样的情况底下，会采取这样一种写作的形式？我相信听众朋友很想知道一下。

傅：我从小就很喜欢看书，应该是从小学三年级开始。什么书都看，古典名著，武 侠小说，童话等，什么都看。可能是这些情节看多了，可能就因此自己构成了一个 世界。在我本人来看，因为它本身已经构成了一个世界，跟现在或者跟后来身处的 世界就变成有个差距。很可能在这种情况底下，我就把这种情况演绎出来。读者可 能没有发现在写这几个神的时候它完全是一种冲突。可能是一种叛逆还是其他的因 素。你可以看到公平女神不公平，她讲的那些话怎么会公平呢？成功之神不成功， 因为我不听他的话，他不成功了。讲到虚伪之神，最后那句，一看，那个年青人， 很可能是超级虚伪。所以它可能是一种心灵，心路历程的记载。可能它真正并没有 给什么结论，只是把事情提出来。因为事情隔了太久，现在要来看回这件事情，可 能是“不同时空交叉底下产生的一个记录。”

饶：好，现在接下来谈谈你这十二篇文章表现的形式，在谈之前，是不是可以跟听 众简单地介绍这十二个神，等下我们再来分析。

傅：我们只是稍微谈谈，或者是讲一些比较不容易看到的地方，或者简略地把一些 (对)神的真正感受介绍一下：跟命运见面，最重要的就是一种强者哲学。反正我们 遇到命运是一定输的，我们既然肯定输了，与其做老鼠不如做个让他尊敬的人。

说到公平女神，我刚才讲了公平女神不公平，这可能是整个宇宙架构的问题，己经 不是随着一个人的愿望，或者一种想法，既然是一种不能改变的一种事实，我们， 也不可以说是听天由命，我们就接受这个事实吧。

说到成功之神，成功之神可能有比较复杂的背景。

当失败追逐我的时候，成功之神出现在我面前

其实它有很多背景。这边也是一种叛逆性，就是说：“成功固然很好，但我不一定 要你”。所以最后结尾的时候，

失败的步声自远而近，我绕过成功之神继续逃亡。

在我看来是一种景象。有时候景象的发生可以说明一切了，如果要用很多词语来说 明这种景象可能就愈讲愈不清楚。

正义之神，我这边开了一个玩笑：

我刚从冥王星归来，那里我穿了件雪白的外衣，这外衣来到地球却变成了黑色。

你们看地球有多黑啊。这篇正义之神最后的结论，我有一点引用了古希腊的神话。 最后这个作者跟正义之神说，他是引用了一个逻辑，因为正义之神说：如果最后一 个维护正义的人倒下，他就永远不再踏入地球。我就引用逻辑说：你将永远不会离 开地球，因为我感到作为一个最后维护正义的人类是一种最大的光荣。文章里面一 些文学的描绘，因为我写避世圃随笔是随手而写，所以大家看的时候不会有什么雕 凿的痕迹。结尾

他凌厉的眼神注视着我，我看着他深黑的外衣逐渐转淡。

这也跟我刚才说的一样，它是一种形式，己经讲明了很多东西。

至于虚伪之神，我相信很多人会共鸣，会会心微笑。当时在学校发表的时候，有一 个学生读了告诉我：“这篇文章骂人骂到灵魂深处了，大家都会在想：我有没有被 骂在里面了？”这边引用了非常强烈的一种形象的写法。怎样叫虚伪呢？这边的 写法：

他装作好客状，把我带到他家中。我发现他的家没有厨房，没有寝室，没有客厅， 整个府邸都是一间化装室，挂着摆着形形色色的大小面具。

这个形象引喻着虚伪的人是没有什么内容的。为什么他会虚伪？他已经没有信仰， 没有一种价值观了。所以这边勾划出虚伪之神的家，也就把他整个灵魂勾划出来。 后来在文章里面引用的那些，都是对虚伪的重点介绍。我感到比较得意的是：

开始时我借你面具，然后你自己锻练脸部的肌肉，练成反射动作。

才能称真正的虚伪。因为大部份人虚伪的时候还会有些自我的冲突，还要拿一块面 具，等到变成反射动作的时候，那你就是真正的虚伪了。

说到智慧之神，我相信在很多记载里面大家都会发现到，一个人如果是有智慧的话， 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是非常通苦的。就像一个人去到一个异乡，感觉到好像都不是同 类，是这种痛苦。当时的情形我已经讲过，从小的阅读，可能已经走进另外一个世 界了。就感到跟自己接触的世界好有很大的差距。到最后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我 就说：

我不考虑同化俗人或被俗人同化，我只在寻觅一条荒僻的小路，------我愿走的小 路，不管通到现实的那一端，只求它终能通达智慧宫殿。

可能那时一直感觉到，智慧的宫殿是我的一个向往，可能是我的家。

饶：你刚才也提到说，有智慧的人是非常痛苦的，现在又说要通往智慧的宫殿，会 不会有矛盾的地方？

傅：(笑)智慧的痛苦不是智慧本身给你的，智慧是一种向往，但当你身在一个世界 每个人把你看成是外星人的话，或者你感觉到你不是生在同类的世界里，我所说的 痛苦是那种痛苦。

饶：做人还是要追求智慧嘛，你的结论是不是这样？

傅：有一个故事，是一个马来朋友告诉我的。有一个有智慧的人，他快要死了，他 就找他的学生，跟他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好告诉别人。某年某日会下一场大 雨，那场雨的雨水你千万不好喝，喝了你就会变得非常不正常。结果他紧记老师的 那句话，到那天果然下了一场大雨，他就不喝那天的雨水。结果下雨过后整个村的 人都神经不正常了。他出去马上就被那些人抓起来了。他们说：“你这个人怎么跟 我们不一样？”大家就折磨他，盘问他，到最后这个年青人终于万念俱灰了，他就 说：“有没有水？”他们就拿水给他，他马上就一口喝下去。喝下去以后，周围的 人看他：“奇怪，现在看起来很正常了。”所以我们说智慧，有时纯粹是一种比较 性的。

饶：(笑)就是说当大家都不智慧的时候，智慧就没有存在的条件。

傅：(笑)当然我有一种愿望，大家都智慧，可能写避世圃随笔，也希望把智慧带给大家。 但是又讲回来了。有时事实如此，大家可能认为金钱更重要，那时候我们就无话可 说了。

饶：接下来谈谈剩下的六个神吧。

傅：谈到惩戒之神，这是一种现象的观察跟总结。很多人被惩罚的时候就怨天怨地 了，把所有天地间，所有能够看到的，能够想到的都埋怨了。但实质上我们可以说， 在大部份的情况底下，一个人受到的惩罚大部份是他自己造成的。所以惩戒之神说：

有什么比惩治那些自己要求被惩治的人更令人惬意吗？当他们悔恨交集地掉下自己 给自己挖掘的深坑里，我在上面扔石头岂不心安理得？

我相信在这篇里面这个是重点所在。变成惩戒是个很客观的存在，就好像苹果会从树上 掉下来，是一种自然现象。在这本书里面其实引用了很多修辞的手法。很多我可以 说是一种抄袭，是从那里偷来的，一种写法。大家可以看到：“我在上面扔石头岂 不心安理得？ ”在英文，古代犯错误他们叫：STONING，用石头丢他，所以大家文 学上或者是有读过这些情节的话，马上就把这个时空转到古代去了，那么跟神的 境界就更加配合了。

饶：这句话落井下石呢？它的起源是否你讲的有什么异同的地方？

傅：但是我这个是照西方的。西方(古代)你受惩罚，他用石头丢你。这是一个例子， 在避世圃随笔里面引喻了很多这一类的。或者再讲回公平女神，也有用了相同的手法：

才睿之士叹息自己怀才不遇，失败者将挫折归咎于上天的不公平。因而你们的怨声 飘浮在空气中，充斥在典藉上，称之为‘不平之鸣’。

这边是借用韩愈的。韩愈以“不平之鸣”写了一篇非常出名的文章。所以有这方面 修养的话，一读下去可能会一下联贯，马上进入那个真正我要指出的，要带往的一 个空间。惩戒之神最后结尾也是一个无奈：

我茫然望着他，心中一直为人类草拟辩辞，却难以自圆其说，最终说出这样一句 无意识的话：

“人类需要你。”

他得意得大笑起来，在笑声中四外消散，接受人间无数的邀请去了。

这个也是一个无奈的，现象的一个描述。

傅：讲到真理女神，这里要告诉大家的一个真理就是：我们人类没有能力，没有能 力真正的了解真理。所以到最后结尾是：

“真理永远蒙上面纱，雾一般的面纱。”

这边也用了一些逻辑的讲法。当作者在怪怨她为什么永远蒙上面纱？我们发现世界 上很多争执，两方面都是有道理的，他们都是为真理奋斗，为真理牺牲的。为什 么会产生这种情形？作出各种怪怨。真理女神回答，其中有一些富有争议性的(太长 了，饶傅笑)，最争议的可能是：

“那面纱保留了一切，因而人类得以前进，得以生存。 ”

最后我在这边作一种逻辑推论：再看看真理，她的确是天地间之至美，但为什么她 会说出一句话：“获悉真理者失去美丽的幻想”？底下就是一个逻辑推论了：

难道人类从未获悉真理？因而说：“真理最美”。

是否大家因为那雾般的面纱而激发无限想像，因而说，“真理最美”。

抑或人类自知永远无法获悉真理，因而大家都说：“真理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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