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历史女神

她眉目如画，顾盼之间异彩缤纷，使人缅怀高耸的台阶，使人追思肃杀的战场。使人仰挹山林之雅逸，使人惧悚风沙之凄厉。幻影幢幢，千古如梦。

突然间天地一阵回旋，我掉进了历史的漩涡。无数湮没的史迹一一重演，我竟成了历史的目击者。太多的图片令我视觉不堪荷重。心情始而激动，继而平淡，终于淡不可闻。

我发现许多史实，也发现一些事实。最普遍的事实是：历史经常乖离史实。

我看到君王篡改历史，我看到野心家捏造历史。我看到富想像力的文人渲染历史，我看到主观过强的思想家歪曲历史。史丛中充满了膺品，倒不如将历史归类为小说。

对照史实，回想所读历史中许多荒谬的记载，我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驱散了幻象，我又回到历史女神的面前。我得意地望着她，自以为已经窥穿了她的秘密，她将感到尴尬。

不料她仍高傲如恒，她说：

“没有什么可笑的，年青人。

历史是史实与人类秉性的结合。历史的目的在反映人类真相。篡改历史，捏造历史，渲染历史，歪曲历史是人类天赋的秉性。我让这些膺制的历史存在，是为了反映人类真正的真相。”

听到这里，我得意的心情一扫而空，反而为自己的愚昧而感到羞惭。

“分清历史与史实，年青人，”她说，“史实是自然的陈列品，历史是人类主观的复制品，而且经常不是忠实的复制品。因为人类的感观受限制，而且易受欺瞒。

人类经常以史实的片面制作历史，并渗杂自己时代的思潮。有时幸而言中，但大部份牛头不对马嘴。

历史因而不断变形。有时趋近史实，有时愈离愈远。但这才是真正的历史，是过去事实 与当代事实的结合。”

我折服，问道：

“那么历史的感情与公理正义又如何？”

“我不关心这些，我只反映真相。”她说，“这真相你须具睿智才能获晓。但我忠告你，年青人，不要在历史中计较真伪，你只须从历史中获悉启示与人生的灵感，有时错误的历史较诸真正的历史更为感人。”

我回想刚才所见的帝王将相，英雄豪杰，果然没有历史所描绘得美好。

我脑海中浮现了两幅图像。一幅是史实的，一幅是历史的，在历史女神执拗而带慧黠的双目中显得真伪莫辨。我摒弃理智，由感情选择，终于选取了后一幅，心里说，

“虽然我看不出真相，------但看出真相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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