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故之神

这个神，非常之老。老得像盘根，老得像枯藤。乾瘪皱皴的脸上莫辨五官。这么老 的脸，早已不再有喜怒哀乐。即使纵怀而笑，亦难见欢欣之色。

我跟他默默相对，互不言语，空气逐渐凝固，我终于发言。

“你为何而来，你来此何为？”

他依然沉默，宛若耳聋。我继续说道：

“你扼杀了纯真，你埋葬了真情，你污化了人性，你是人类的癌症。”

他寂然，我又揶揄：

“你不过是虚伪之神的仆役，难为你在众神中占一席位。”

“。。。。。”

“嘿！老头！”，我提高音调，大声地说：“我在跟你说话！”

“我？”他仿佛从梦中惊醒，向两旁张望，“你在跟我说话？”

我冷漠地凝视着他，他牵动一下嘴角，像是自解嘲地一笑，哑声道：

“原来我背上如许罪名，我还以为你在审问恶犯。

我的确不该来此，我也不愿来，没想到要来，但时候一到，我自然而来。

我也曾经年青，曾经是个婴孩。但环境逼我成长，我终成世故。

你看我脸上的皱纹，那不只是岁月的痕迹。

是哀伤，是灾难。是碰壁，是上当。。。。。”

我耸然动容，心中渐感悲戚。他继道：

“我钦羡无生命者，那里没有世故。
我钦羡有生命而无智慧者，那里没有世故。
我钦羡有智慧而超越尘俗者，那里没有世故。
我厌弃热衷尘俗者，那里世故不断滋长。”

我愈听愈奇，心里说：“听见没有？世故之神厌弃世故。”

“热衷尘俗者生命系于尘俗之上，脱离尘俗将一无所有， 因而处心积虑地保护自己，因而世故。

世故者将可能分享现实者视为假想敌，在敌人面前不可暴露自己， 必须隐蔽自己，因而世故。

隐蔽自己成了习惯，对敌心理延续过久，世故成了本能，因而对万物皆世故。

世故者膜拜神灵，即使虔诚如神在，内心深处依然世故。

世故是尘俗的保障，尘俗是热衷尘俗者的生命，热衷尘俗者充斥地球，因而普世皆 世故。”

我忍不住问道：“然则你何由世故？”

“我生自尘俗，世故是人类的癌症，也是我的癌症。
我不愿生为世故，犹一些人之不愿为人。
谁愿生而为纯真之扼杀者，真情之埋葬者，人性之污化者？
我实己厌弃自己的生命，我恨不得举世皆坦诚， 而你竟讥我为虚伪之神的仆役。
虚伪之神么？嘿！那是我的仔生弟兄，他是人类更恶劣的癌症。”

我茫然有所失，问道：“如今你为何不世故？”

他又再牵动嘴角，像是苦笑，

“别以为世故者永远世故，” 他说，

“世故者不同虚伪者，有时他们也会悼念被扼杀的纯真。对你，年青人， 既然你如此厌弃世故，我何由世故？”

Home | Previous | N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