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统治者跟被统治者的游戏规则不断变迁。原始社会由部落公推能者领 导，领导者进而成为统治者。继而统治者权力无限扩张，发展成至高无上帝王与生 杀予夺由人的臣民的关系，国家变作私人财产。统治者权力愈大得不合理，就愈需 要更多解释。中国古代的解释许多诉诸神话，古代帝王或其祖宗几乎都是半神半人，第 一个平民皇帝刘邦也不落人后，他本人成了龙与他母亲交媾所产下的龙种。御用的 知识份子也穿凿附会，用高深的义理来诠释帝皇的合理性与必然性，从而坚定其正 当性，其中董仲舒《春秋繁露》所倡示的“天意说”可供今天的枪击案及其结果作为参考？

实际上中国古代统治者不管是用仁义，用厚黑，都不脱“丛林法则”，谁的拳头大，谁就能称王，就能把天下收为自家的财产，事后再由知识份子去制作其合理性。孙中山辛亥革命第一次将统治者家天下的神话破灭，后来共产党夺得政权，也是以人民政府为名。今天的民主社会，国家领导者在“理论上”成了人民的公仆，民主成了现代人的普世价值，民主程度似乎跟一个国家的文明程度划上等号。

古代帝王只要登上大位，就能称宗道祖，就自然有其正当性。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是心照不宣的“不成文法”。在当时的认知之中，国家是统治者的财产，争天下就 像是一些由上天钦定的人物争财产，身为“庶民”，就只有效忠争夺战中的胜利者。胜 利者用的是什么手段取胜，都不是黎民百姓所能过问。这种实践了数千年的夺权模 式，到了今天的民主时代，是否已经改变了呢？

民主选举让人类换了个夺权的游戏规则，筹码从人民的性命换作人民的选票，从这 点看的确是人类文明的大进步。但今天问鼎大位诸公的心态，跟古代争天下者的心 态，是否也有着相应的进步呢？今天老百姓的心态，跟古代顺民的心态，又有多大 的不同呢？

民进党这次许多选举手段至少受半数台湾人民非议，枪击事件政府不能也无意作出 人民能接受的交待，至今选举无效与当选无效的诉讼尚在进行，法庭至少已裁决重 新验票，也就是说选举结果未决，民进党却已猴急地筹备“登基大典”，忙着分派 政府内阁职位。这在民主国家包括美国看来，是难以理解之事。但若以古老权势争 夺的模式比对，却不难找出其“合理性”与“正当性”。

对中华民国来说，如果总统选举由作弊取胜，其严重性恐怕不下于袁世凯称帝曹锟贿选。虽然我们不能断定陈水扁是否真有作弊的事实，但从他及政府对枪击案的处理及对反对者的回应，大家的疑虑恐怕永远挥之不去。陈水扁与民进党拒绝阻挠成立独立的“枪击真相调查委员会”，不是已暴露实质性的“真相”了吗？若同样的事发生在孙中山在世之时，是否只是走上街头抗争草草了事那么简单？

台湾人的处境复杂，一半的人可能是另一类思考，不足为外人道。民主选举本来是新时代的先进产物，但台湾这次的民主选举却令人将它跟人类古老的政权争夺作不伦不类的联想。经过这次台湾选举至少有另一半人置疑陈水扁未来四年政权的正当性，看来经过五十年经营的台湾民主，还是照样逃不脱古老的魔咒，可说是没多大的长进。当然只要掌有 政权就会有很多人为他探求合理性与正当性，但一切一切，都似乎跟大家成天挂在 口中的“民主”风马牛不相及。

在台湾之外可以隔岸观火，指点兵兵，甚至以笑话看待。台湾民众百万人上街抗议， 有人静坐绝食，有人与警方流血冲突，其怒恨与绝望只招来民进党的讪笑揶揄，媒 体的负面报导，甚至在泛蓝内部也引起争议。

“台湾民主”现在也是一岛两制，蓝绿两方各自表述，外人难以加入这场台湾光怪陆离的“民主辩论”，只能从最基本直接的事实与准则判断：这次大选无疑是由枪击案将陈水扁推上台，说这政权建立在两颗子弹的基础上也不为过。如果枪击案真相不水落石出，这政权只能在“丛林法则”与“天意说”中寻找其“正当性”，是人类古老的那一套，跟现代民主可说是没多大关系。世人不喜真小人，却更嫌恶伪君子。明目张胆地践踏民主却又恬不知耻地高举民主旗号，会令人更加难以看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