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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陳惠琬新書「殘顏」 張光譽 與本書作者陳惠琬認識只是三個多月前的事,雖然早自 1996年基督教論壇社舉辦首屆「雅歌文學獎」徵文時,即評審過她榮獲亞軍的「愛在驀然回首處」,接著又在第三屆評審時發掘她獨占鼇頭的「心中的雪原」,我卻始終不知其為「何許人也」?直到去年第五屆的「雅歌文學獎」,由於評審過程略有爭議,致使她的「放逐的孩子」屈居散文組亞軍後,她才挺身而出,設法與我連絡;三個多月的書信往來與謀面暢談,使我對她瞭解頗深。這便是此番我進而為其新書撰寫序言的前奏。回想起來尚有些不敢置信,當初她得獎的那三篇文章居然文風殊別,有如出於三人之手。其中兩篇在發表之前,我還誤以為是極富陽剛之美的男士傑作呢!如今接獲本書校稿捧讀時,卻又咀嚼到一連串迥異的風味!足證陳惠琬的寫作非但不會故步自封,而且總在力求更新變化! 然而,彙編於此的八篇小說,卻均非她的近作,而是隸屬於首屆「雅歌文學」得獎後的另一階段作品。陳惠琬將自己的創作歷程分為三個階段,此為居中者;前段時期緊密配合教會的「文以載道」非常 Biblical。自「愛在驀然回首處」之後,她開放自己,容入Secular文學,並進軍教會以外的一般報章雜誌;擴大了她的視野,也拓展了她在文學界的知名度。本書便是那時期在台灣「新生報」、「中華日報」與北美「世界日報」所發表過的小說。近兩三年來,她又從「心中的雪原」等文章開始,企求文字表述與內涵建構的再轉型,以迄於今 .....。我巴望著她繼續勇於突破自己!話雖這麼說,卻並不至於因「前浪推後浪」而令她以新作掩蓋舊作的光彩。正如畫家 Pablo Picasso的「藍色時期」、「粉紅色時期」、「黑人時期」與「立體主義時期」等作品都各具其不同的特色,陳惠琬在她三個階段所表現的文章也各有其價值,絲毫不能割捨!她曾經戲言不喜歡寫「俊男美女」,反而青睞於「平庸之輩」。平庸就顯得熟稔,這本小說集中所刻畫的人物彷彿便都活在你我身邊,隨處可遇;然而卻又不見得俯拾即是,亦非平庸到一語可道破。因為陳惠琬將他們的內心還原到人性的原點,從而裸裎出種種的「美中不足」。然後自己再將心比心,在人生荒原中探尋值得耕耘的小小綠洲。由於此一前提的架設,這八篇小說的重點便從「情節佈局」划向「心靈表白」;不在於精彩故事的推演,而僅求人生缺陷的補綴。所以,她這些小說所企及的,亦非一般的「高潮迭起」,而是清靜祥和的「憐憫體恤」。小說的臚陳,也盡量淡化「戲劇效果」,躍升到「詩的境界」去凝思反顧,將「幸與不幸」的對立銷融,把「愛與恨」的分歧彌合,讓一切誤解終能釋懷於讀者眼前。 於是婚姻不再籠罩於噩夢的陰霾(詳「等你」),愛子心切的情操換取了更高的人倫關係(詳「有一嬰孩」);真誠勝過虛榮(詳「買車」);愛屋及烏,化解了種族歧視(詳「蝴蝶蘭」);死亡也能縫補親情的裂痕(詳「奔家」);饒恕友人的暗中奪情,避免下一代的重蹈覆轍(詳「逢春憶當年」);屏除妒恨,釐正自私之愛(詳「姜太太的愛」);以及透視醜陋外貌去撫平受傷的心靈(詳「殘顏」)等等,都隨著作者細膩的筆觸,慢條斯理的匯流於長闊高深莫測的上帝大愛中。 這些篇章的文字,幾乎都採取「散文詩」的格調與節奏鋪排出來。她在敘述故事的同時,每次都不輕易放過點點滴滴的線索,去挖掘周遭人的生活漏洞與性格缺失,然後再冀求繫鈴人去親手解鈴,或遺留給有心的讀者去「亡羊補牢」。 因此,「殘顏」一書中所有故事的蛛絲馬跡,與其說,用來展現情節佈局與助長小說的高潮;毋寧說,乃是探索人性弱點與追尋人生幸福的指針。以往我評論陳惠琬的文章,切割剖析,一如「庖丁解牛」;於今,我卻寧可就此打住,以便她的舊雨新知先讀為快!
失落與盼望 第三屆基督教論壇徵文 散文組第二名「放逐的孩子」評審意見 張光譽
十八世紀英國散文大家約瑟•艾迪森( Joseph Addison)備受尊崇,使得另一位名作家詹森(Samuel Johnson)讚賞之餘大聲疾呼:「有誰意欲創作一種英文文體,臻於嫻熟而不粗糙,雅緻而不浮華;則他勢必日夜大量鑽研艾迪森的著作。」這故事說明了兩件事:創作卓越的新文體固然不易;有心下工夫研習新文體的作家也寥寥無幾。因此,自海明威、喬艾斯(James Joyce)、艾略特(T. S. Eliot)、吳爾夫夫人(Virginia Woolf)與E. E. Cummings(詩作)等人之後,便很少發現傑出的新文體了。但在「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以及「解構主義」(deconstructionism)的文學大力反「現代」與反傳統歷史的「超大敘述」(grand meta-narratives)之後,隨著對文本寫作(text and writing)與閱讀意義詮釋的歧異,各種顛三倒四的寫作形式便如雨後春筍,爭相獻醜,,良莠不齊而莫衷一是。這次徵文中也有不少標新立異的莫名其妙文章,令人啼笑皆非;所幸還有兩篇既新又佳者,一為短篇小說「半島」另一則為本篇散文「放逐的孩子」。前者請參閱短篇小說的評審意見,底下先簡要分析後者:「放逐的孩子」採用感性的反顧與理性的審視,在自我的迷失、現實的荒謬與記憶的失真當中探索省思,構成錯綜複雜的尋根心路歷程。由懵懂的放逐到抽象的生活;由斷裂的身世到傳統的接續。終於尋回「文化的母體」與「心靈的版圖」。迎向生命的源頭,伸手回應創造者的招呼。通篇交映著文藝的霞彩與哲理的曙光。雖沒有直接提到基督教的信仰,卻隱然啟示了天父的招喚浪子返家。 此篇涉及題旨甚為繁複浩大,很難表述其深邃厚實的內涵。作者陳惠琬藉著自幼漂泊美國,遠離家鄉斷絕音訊的經歷,透過現實環境深入探討本我生命的真實與存在。其實,美國只是一個地理上代表後現代「疏離」與「斷裂」之處。把美國換成任何一個地名,都不影響其文章旨趣。重要的是,隱藏在字裡行間的深層意義,需要更技巧的運用象徵和隱喻來構建思想的基石。這個基石便是向來迷失於後現代的基督教信仰。失落這個基石,乃使得生命裡出現了「最大的懵懂」而不自知。彷彿十二世紀初充滿亞里斯多德學派( Aristotelian)、唯名論者(Nominalism)、柏拉圖學派(Platonism)與阿拉伯哲學(the Arabic philosophy)等對本體論(ontology)的爭議混淆了神的實存;如今「後現代主義」與「解構主義」的反傳統權威與反菁英主義(elitism)徹底解構了「話語中心論的」(Logocentric)尊神為大,也塗抹掉了唯一真神的榮耀。致使一切存在變得混沌(abyss)空無(void)與無意義(meaningless)。不但無從揭露其所謂底層的意義,更把人解構成「失憶」、「斷裂」的「抽象人」,像「地下」裡的人,像「稻草人」;連民族、社會、文化也免不了被「放逐」於傳統之外,喪失了歷史感與永恆之愛。成為「最不溝通」最沒有「在家」感覺的世界。因此,作者陳惠琬慶幸她母親的話像哥尼流 (Cornelius)似的,「使她發現海的彼端,有她精神的家鄉。」得以像使徒行傳十章:義大利營的百夫長哥尼流那樣,受天使指示差人到約帕的海邊去找彼得,因而蒙恩得救。但我卻想起另一位哥尼羅(Gaunilo)辯駁安賢(Anselm)愚蠢無知的低估神之地位。似乎也像她的母親一般揭示了她的懵懂。激發了她將一場宗教史上著名的本體論辯證,化為真實生命的自我驗證與探索。Gaunilo使得Anselm只用腦筋思想神存在的論證捉襟見拙時,阿奎那(Thomas Aquinas)終於挺身闡述神的存在是經由祂的「自行證實」(self- evident);陳惠琬則經由.「那遙遠、熟悉的影子」向她招手,傳遞給她一絲「模糊的訊息」,讓她突破「遺忘」與「記憶」的關卡,駛離Anselm自我中心的腦海,不再以自己的思想限制神的實存。從而揚帆航向Gaunilo例證中那個幸福、歡樂而富裕的「失落島」(the Lost Island)。於是,這個「被放逐的孩子」恍然了悟究竟她是誰,以及「誰」是誰了。這個「誰」的失落,不能像「舊我」被刷掉一般,再一層一層塗抹回來。非但不能以「遺忘」任其醉生夢死,自暴自棄;也無法像「把家鄉扛在背上」或固守山城,以「記憶」喚回生命。 存在主義神學家海德格指認不出擁有「那一隻大手」的「茫然的臉」,回答不出她從何而來,要到何處去?沒有「我」之前,「我」在哪裡?沒有「我」之後,「我」又在哪裡?金閣寺和尚的心象,畢竟也徒然使她建構一幅「血紅鮮豔的海棠」而已! 其實,這個「地下室手記」( Notes from the Underground)的敘述者原本精明幹練,一點也不糊塗;他只為了對抗不合理的科技文明概念、社會制度、價值觀與行為模式而隔絕於「地下」,存心反其道而行。然而,人卻無法因現實環境的不理想而遁離生命的源頭。不管身處何時何地,無論自覺的,或無感知的,真實生命的存在,絕非人自身可以肯定或否定。要尋回失落的生命,也要從「地下」躍出來,「步至生命的海邊,島的盡頭」──Gaunilo那個彷彿失落於煙霧迷茫中,看似無人的幸福之島。儘管呼喊的訊息多遠多模糊,儘管那臉多遠多茫然;仍要「望著海,伸出手」,「戳破穹蒼大幕,對那一頭等待的大手」大聲回應:「我在這,我不要再漂泊了!」因為我們原來就是祂所創造的最寶貴生命。最後,值得一提的是,無論義大利半島與約帕對面的 The Great See也罷,Gaunilo例證中的「失落島」與周遭的迷茫之海也罷;其實都在陳惠琬心中的屬靈版圖上。如果僅把「放逐的孩子」文中的「島」與「海」看成「台灣島」與「台灣海峽」,那就未免使這篇嘔心瀝血之作,顯得太膚淺狹隘了。至於其中足以令人深思儆醒的雋永詞藻,就讓有心人去慢慢咀嚼體會吧!(完)
第一屆基督教論壇徵文小說組第一名
張光譽 三年前,我在基督教論壇社的電梯中遇見一位文雅的青年,邁出電梯時彼此還禮讓了一番,直到該社的徵選小說頒獎典禮開始,我才知道他榮獲第一名,他也才知道我是評審之一,而且發表過有關他那篇得獎小說〈永恆〉的評審意見。從此,他便經常與我研討文學理論與寫作技巧。我發現他的寫作年齡雖輕,卻有莫大的潛力,更可貴的是他在學有專精的科學領域之外,又兼備文學與哲學的素養——他就是本書的作者曾繼雄。果然,嗣後他以野聲為筆名另外創作的小說與散文也都非常具有深度。如今這些都已編入本書,我很榮幸幾乎都在他發表之前早已先讀為快了。其中有幾篇我還應基督教論壇之邀為他寫過評介。我十分鼓勵他以科幻的包裝從事嚴肅文學的寫作,至少這在國內基督教文學(Biblical Literature)是空前的創舉,而且確實也足以凌駕現有世俗科幻小說的境界。 野聲的散文也是別樹一格,其中說理的成分不少,又嚴謹地列舉科學的數據並加以哲學的辨證,讀來卻不覺得枯燥。可說都與他的小說題旨息息相關,彼此呼應。所以,他的散文也可作為他的小說引言、註腳或結論。將之編輯在同一本書中更能前後對照,相得益彰。 基督教文學絕不能閉門造車,僅止於教會刊物內不斷重複「見證式的故事」或「傳教式的道理」,必須同時也受到世界文學藝術的肯定。野聲的創作,便顯然有意朝此方向努力以赴。其實,世上不乏寓意良深極富啟迪性的科幻小說,但在其中隱然注入哲學省思的作品則不多見。由於野聲過去出身於科學黌門,難免浸淫於進化論,又一度迷思於存在主義哲學,並著手此項翻譯工作;後來成為基督徒方覺這些都是戕害福音的勁敵,便力圖以神的道、基督的愛與創造論來抵制進化論與無神論的存在主義哲學。這是他創作嚴肅文學的最大目標。 我在評論野聲的小說時也經常挖掘出其中所指涉的這方面議題,以及對尼采、叔本華、海德格、達爾文與喬伊斯等人的駁斥。這些深藏不露的主題在他的近作〈解構〉一篇中更顯而易見。乍讀這篇原稿,我便亟欲為他寫評介,無奈當時坐骨神經劇痛幾乎要開刀,不得不作罷,如今他又以此篇名當成書名,足見他所創作的小說與「解構」一詞的深切關聯。 簡單的說,解構是一種文學批評理論,由1960年代的法國哲學家兼思想家Jacques Derrida所創,並於1970年末至1980年中,在美國耶魯大學的研究中心與其擁護者Harold Bloom,J. Hillis Miller,Paul de Man及Geoffrey Hartman等人建立其解構學說:批判了溯自柏拉圖與亞里斯多德以來的傳統結構主義(Structuralism)與符號學(Semiotics)等文學批評理論所提供的單一性定義與解讀文本(text)。從而尋求更自由更多元化的文本詮釋。這是一般人的正面理解,但基督徒的看法應有所差別! 英文有兩個字很容易被混淆,其一為Deconstruction,另一為Destruction,前者便是上述的「解構」;後者則是「破壞」。美國文學理論家Barbara Johnson在其所著“The Critical Difference”一書中曾經強調說:「解構並非破壞之相似詞……文本的解構亦非隨意的質疑或武斷的曲解;而是在文本之中謹慎細心地梳理出與其對立的正確意義。倘若在解構性的閱讀中參有任何破壞作用,那便使得文本不再是原先的文本,如此一來,簡直就在宣告以另一模式的意義轄治文本的原意了……。」 提起這些文學常識,主要是為了替野聲的這本書稍作點題之用。野聲所屬意的「解構」事實上涵蓋了Barbara Johnson所認為不相容的「破壞」在內。野聲的雄心既然要摧毀無神論的存在主義以及達爾文的進化論,那麼,只利用原本危害福音的解構學說來反諷是不夠的,他必須進一步加以破壞。解構論者最大的特色除了認定語文的觀點並非僅存於書中,而是遍存於言辭、歷史與文化中(這原是無可厚非的文本觀念),此外他們還主張:語文即一切,世界本身即為文本;語文導引出人性,並創造人類的真實,一種無以名之的虛幻的真實。猶有甚者,他們還要解構「話語中心論」(Logocentrism)所約定俗成的語言真實性、公理之聲乃至神的話語。他們認為這些從相對言辭演繹出來的諸如:生命/無生命;真實/虛假;男人/女人;甚至神/人等等,每一組都是前者強大於後者,必須加以倒置並更換取代。這種一廂情願的論調更形成後結構主義(Poststructuralism)與女性主義者之解構(Feminist Deconstruction)等廣泛流傳,締造甚多誤導與爭議姑且不在話下。總之,野聲的《解構》乃在以其人之道反治其身,要讓基督徒看清解構論者「圖窮匕首見」的真面目。 在〈解構〉一篇小說中,無神論的進化論者最後發展的極致,取代人類的最佳產物機器人企圖解構一切並以電腦程式收編一切;正如無神論的存在主義哲學家兼文學家沙特夢想將自己轉化(transubstantiating)成一本書去概括一切。在沙特的心目中偉大的作家並未完全死亡,法國戲劇家高乃依已轉化為一本粗獷厚黑的鉅書,等而次之,舉凡福樓拜、雨果、莫泊桑……也都以此類推成為各式各樣的書本。他認為身故並非死亡(to pass away is not to die);因為他想不斷地創造自己,自詡為施與者(the giver)可以將自身轉化成不朽的純粹客體(immortal pure object),並鑄成文字當作人類的最佳禮物。如此,他死後便不再是冗餘,正如〈解構〉小說中的機器人所標榜的。然而,儘管機器人蠻橫地將愛視作冗餘,電腦畢竟仍無法記錄與解構愛,因為愛是從神而來,神就是愛——連身為著名非洲傳教醫師史懷哲堂妹之子的沙特,也無法體認神的愛而淪為徹頭徹尾的無神論者。他否定神的存在又武斷神會妨礙人的自由,因此他妄想鼓吹人自由地去作一部機器,讓人轉化成物件,物件轉化成有生命的存在。這就是小說〈解構〉中「最後實體」機器人所妄為的異曲同工。 這自誇為「全部」的機器人所謂的解構,事實上也是Barbara Johnson所謂的一種破壞;將人身結構組織破壞、還原為各種物質要素再以電腦程式虛擬人類的生命現象,彷彿具有人性卻並非真實的生命,恰似機器人不具任何人類的真實生命。尤其是人性中的愛,電腦更無法解讀、記錄、儲存與重組。這是無神論的存在主義哲學家與進化論者不得不承認的死胡同,也是解構學說的最大盲點。他們居心叵測夢寐以求的人/神倒置關係不啻為永久的褻瀆。 除非有愛,除非神的創造,否則人不會有生命,萬物俱無意義,甚至人類更不可能存在。這是野聲在其小說與散文中經常鋪設的一貫旨趣。以小說表達這種文學的宏觀需要較長的篇幅,卻往往反將小說人物與情境盡量壓縮與簡化。這種技巧不難從世界文學名著中窺見一班,然而,捷克斯拉夫作家卡夫卡死後大享盛名的短篇小說〈變形記〉(The Metamorphosis)卻僅將人類的信賴與家庭的愛壓縮簡化成動物所感受的情緒。日本安部公房的暢銷書《沙丘之女》則只把人類的生存與男女之間的愛壓縮簡化成沙洞中藐小昆蟲一般的兩性生活史。凡此都是無神論者無法體認神所賜的真愛之故,其歸真返璞的終極,若非貿然以無生命的物質取代神的創造或枉然以人的狂妄僭越神的地位,便是自甘墮落地將人性還原為動物的屬性……! 三年來,野聲在科學園區從事尖端的電子工業之餘,不斷地自繁忙的夾縫中絞腦筋寫作,重質不重量,累積起來卻也相當可觀。野聲的作品多半發表於基督教論壇的雅歌版,終於在曠野雜誌社的相關機構雅歌出版社出書了。對於「野聲」、「曠野」以及兩個「雅歌」等名字的巧合使我備覺親切,願他們都同蒙神的祝福!由於篇幅所限,其他論列請讀者逕自參考本書的賞析部分。但其中我評介野聲的小說都站在鼓勵後起之秀的立場,期許多於稱讚,難免也會嚴格挑剔甚至吹毛求疵一番,不像名作家曉風那麼溫文儒雅委婉含蓄;如今替他作序,我卻要站在共同分享的立場,誠懇地為基督教文學的讀者力薦此書!
被拒絕的新娘 感同身受的真實 第三屆基督教論壇徵文 ──真實故事佳作「被拒絕的新娘」評審意見 張光譽 大抵上文學的「故事」都具備前中後三段依循邏輯發展的過程。亞里斯多 德並且說:「無論採用現成故事或建構故事,都要先素描大綱( sketch its general outline),再填寫事件(fill in the episodes),並擴展細節(amplify in detail)」。儘管歷經各種流變,乃至「意識流」與「後現代」化整為零的散亂故事,都仍少不了這些基本因素。然而,文學故事的真偽並非現實事件的真偽。舉凡合乎邏輯發展的都為「真」,反之即「偽」。即使如卡夫卡虛構的「變蟲記」,人在一夕之間化身大蟲,也算為「真」。因為其發展過程完全合情合理,讀者可以經由假設而信以為真(make-believe)。當然文學作品也不乏採取真實故事為藍本者。諸如狄弗的「魯賓遜漂流記」,雖然以現代眼光看來很荒唐,卻也是根據真實遊歷而改編的。海明威則採用十五年前聽聞的真實故事,撰寫寓意深刻的「老人與海」,以聖地亞哥語「好漢可被毀身,卻不能被挫敗」隱喻基督教的教義。這些都屬於小說的體裁,所以沒有人會追究原始事件的真假;但傳記則必須取信於人,不能以假亂真。即使如此,漢敦( William Henry Herndon)身為林肯總統的律師朋友,兩人都站在反奴隸制度的立場,但他與魏克(Jesse Weik)合著三大冊林肯傳記「偉大生命的真實故事」(The True Story of a Great Life)卻因嫌憎林肯太太而杜撰出林肯與魯蕾綺(Ann Rutledge)的誹聞。這是基督教文學「真實故事」所不能容忍的。這次「雅歌文學獎」徵文中的「真實故事」固然要具備文學價值,卻不能篡改事實;可以視為基督徒見證的基督教文學作品。見證無需完整的故事,也不必講求故事發展的邏輯與藝術。見證中甚至含有反邏輯的神蹟奇事,可以彰顯神的大能;但基督教文學的「真實故事」則除了必須具備文學寫作技巧之外,連神蹟奇事也要「講得通」,能被一般讀者所接受。難就難在這裡,所以,徵文的結果並不理想,前三名全部從缺,只選取了「被拒絕的新娘」這一篇佳作,這是頗令人遺憾的。 「讀者文摘」的真實故事,注重故事的真實性,並以簡潔淺顯的文筆敘述。其英文辭彙頗適合中學生閱讀的程度,主要的是將故事平實交代清楚。過分的修辭反而矯揉造作,降低了真實性。這次「真實故事」評審的標準也大致如此。 「被拒絕的新娘」以淺顯文字平鋪直敘其不尋常的生活經歷,突破世俗的觀念,廝守神所揀選的婚配。以神的大愛化解所有的冤屈。故事曲折而令人肅然起敬。雖以悲劇收場,卻留下啟迪的信心,堪為天下有情人之典範! 由於故事中的真實事件極其明顯突出,如果有人意欲探究實情,也可以追尋蛛絲馬跡,引證故事的可信度。這樣的故事,作者下筆之難,遠比一般較平凡的故事更要費心斟酌與拿捏。否則便會失之於自詡清高賢慧,或者淪為憤世嫉俗。然而,作者黃秋玲卻寫得令人感同身受,產生共鳴。因為她自始至終都著重於四周環境和陪襯人物的描繪;並以歸榮耀予神,取代自身的能耐與奮鬥。換言之,在一個故事情節中具有「主角人物」與「周遭境遇」兩者互補的推動力。黃秋玲顯然捨棄身為主角的耀眼表現,而讓影響其婚姻生活的親友與種種處境來烘托自己的身世與心態。盡其所能的抑制自己,隱藏自己,俾免膨脹自我而窒礙了讀者的認同與融入。 此外,她的不亢不卑與無怨無悔,也是行文的一大優點。同樣的真實故事,常因不同的敘述觀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立場與動機而呈現迥異的面貌與表態,引發正反不同的各樣效應。「被拒絕的新娘」劈頭便將一般人視為極端缺憾的婚姻委之於神的「巧妙牽引」,省略了不必要的臚陳緣由,繼而以輕鬆的反諷與神的應許來面對往後處身的窘態與生活的困境。以萬般寬容的心境看待反對婚姻的親人,復以最大的誠意成全其「解鈴還需繫鈴人」的主動心願。不但獲得公婆與鄉親的體諒及愛戴,更撫平了娘家與婆家的恩怨。可惜最後一切不幸將獲補償之際,卻慘遭撒但的妒恨,掠奪了她那「破繭而出」終於熬出了頭的另一半;使得自己再度成為「被拒絕的新娘」。以前是親友不認同,此番則被世界註銷了婚姻伴侶。於是,黃秋玲從此更須仰望神的帶領,獨自以更大的信心與盼望去陪伴子女承受更多屬天的恩典與福份! 其實「被拒絕的新娘」能夠給人一種感同身受,產生共鳴的真實印象,黃秋玲及其亡夫都會永遠活在讀者的心目中,一起分享神的大愛!(完)
疏離與擺盪 ──短篇小說佳作「半島」評審意見 張光譽
打從「意識流」( stream of consciousness)的小說盛行於一九二○年代,直到目前網際網路上的「超文本小說」(hypertext fiction)熱騰騰出爐之後,小說中的故事情節,早已被支解得面目全非。讀者必須更費心去拼湊整體的輪廓,思忖全盤的概念,才能徹底瞭解通篇小說深藏未露的涵意。從而,小說的閱讀也由賞目激情的娛樂轉變為知性思惟的滿足。這種現象幾乎已經蔚為世界文壇之風,並非「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的文學所專屬。如果遇見好作品,確實很享受;無奈方興未艾之際,難免到處魚目混珠,語無倫次,不知所云,反倒窒礙了新文學的發展。幸虧這次「雅歌文學獎」徵文中,還有寫作技巧十分新穎的短篇小說佳作「半島」,頗值得向「基督教論壇」的讀者推薦。小說「半島」所表述的,原只是極簡單的一則有關女主角小海與自號 Paene insula(半島)之末期癌症患者陸放的幕後愛情故事;中間串插室友若漪與陸放的主治醫師(另一位半島)從網路上介入的零散瑣事所交織而成。這篇小說實際進行的時間只從深夜到翌日傍晚短短的一天,其中卻塞滿男女主角從初識到中斷音訊半年後的漫長過程,以及枝節橫生的網路筆談。要處理這類繁複雜沓的素材,必須採取高度壓縮與化整為零的剪裁與重組。此種小說藝術,前輩作家早就留下典範可循,最著名者當推 James Joyce的Ulysses。作者李欣怡則利用字號相同的兩位「半島」,做為整合細節的交會關鍵,設想相當別緻。也因此順理成章的將網路的虛擬世界納入回憶與現實;天衣無縫的銜接並縫補了中斷半年的音訊,使得小說的情節急轉而下,以迄終結。在內容上,表面看來只是光怪陸離的「柏拉圖式」戀愛( platonic love)。實則,小說「半島」所要表達的層面也相當深廣,涵蓋了「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的疏離、斷裂、空無、悲觀與焦慮,否定了現實的真實意義;以及「解構主義」(deconstructionism)或「後結構主義」(post-constructionism)的無中心倚靠與自我分崩離析;乃至「後女權主義」(post-feminism)女性的男性觀(male gaze)等等。凡此後現代思潮所渲染的現象,一開始,作者便透過廣播節目中「把心扛出來公開」的聽眾來信,逐一揭開了小海對於身與心、想念與見面、聽音樂與讀信,以及網路世界的熱絡與上網者的寂寞等一連串的時空疏離與不安全感。至於男女主角「半島」與「小海」的命名,當然也影射了同樣的寓意。在這樣的前提下,後現代人與永恆的信仰自是格格不入;但「追求永恆是一種潛在的渴望!」究竟要如何在不安定的心境中取得永恆的平衡呢?小海無奈的閃避了這個議題。因為她覺得「這是一個喜歡偷窺的時代」,她不願意自己的隱私被侵略、看透。不但面對虛擬的網路國度不敢坦然佈公,連對自己愛慕的男友也「害怕面對被支解分析後的心,好像被解體,血淋淋地躺在解剖台上。」 於是,一切盡在擺盪與飄搖中不知何去何從!始終在壓力與焦慮之下,躊躇於黎明與黑暗之間,使不上力去搆住可以倚靠的中心。此外,後現代女性的矜持與獨立所講求的男性觀,更鑄成了她外強中乾的個性,使她甘於愛河中觀望徘徊而不主動靠岸。她所愛的陸放與自己十分酷似,彼此相像得有如「鏡子的兩面」。「互相影響,卻不碰觸對方」。甚至還要自我封閉,不忍為愛而失去自己。結果,乃不得不自承:「陸放其實就是男的我,另一個性別的小海」,愛陸放就等於愛她自己,但她又「沒辦法在心中容下兩個自我的形象。」沒有勇氣面對鏡中真實的自己,「不想被這樣清楚的定義,清楚的解析。」因此只好再三妥協於苦惱、煩躁頹廢中與絕望共處。深深愛著「可能一輩子不瞭解」的自己。 這種自憐的典型不啻為 Virginia Woolf 的名著Orlando之化身。Orlando經由男變女之後,即擁有了女性的男性觀。外表形體雖已改變成女性,但內裡思想仍屬於男性。一種被稱為「文藝復興男士」(Renaissance man)的「雌雄同體」(androgyny)後現代新女性。藉以達成伊利莎白二世女王的臨終心願:“Do not fade, do not wither, do not grow old”承襲了龐大資產又神秘的跨越四個世紀依然活得青春美麗。然而,小海畢竟不是Orlando,作者李欣怡寫的亦非神秘寓言小說。小海與陸放都只好繼續折磨自己,掙扎於無法完全瞭解自己與體認對方的「玩命遊戲」,硬撐到網友半島捎來陸放拒絕急救的噩耗……。Orlando 的神話終於破滅了。鏡子裡消失了另一個男性的自我,小海的後現代美夢也驚醒了。她「發狂的拖地,把所有能洗的、能擦的、都一口氣整理乾淨。」也把自己病態之愛一掃而光,還她本來面目,讓「偷窺的世界」一無可覽。屏除了一切造成疏離不安的壓力與焦慮後,便落得自由自在,坦然面對現實。將二面鏡子復合起來,放膽微笑,以告別無中心的擺盪人生。這種對待男友病故之舉,或許有違禮俗;然而,小海卻可以痛定思痛,穩然邁向永恆之道,超越Orlando的時空,使勁攀登信仰的山岳,將悲情埋葬於神的大愛中。至此,小說的結局只差了作者的一點提示、象徵或暗喻,否則這篇「半島」便能進而發揚基督教文學的精神了!(完)銜悲含笑娓娓道來 ── 散文組佳作「蒲公英的新生」評審意見 張光譽
蒲公英的 新生 散文」之為文,不同於精闢的論文(learned treatise)以及報章雜誌的實地報導(reportage)。在所有文類(genre)當中散文的寫作最自由,無論題旨、長度與風格等等都變化極大。散文的體裁一般被分為正式的(formal)與非正式的(informal);或者非個人的(impersonal)與個人的(personal);或者高度組織化的(highly organized)與漫談戲謔的(rambling, playful);或者教導性嚴明的(didactic, serious)與諷刺嘲弄的(satirical)相互對應的兩組型態。世界文學著名的散文家,自十六世紀法國的Michel de Montaigne之後,迄今業已開創了無數爭妍鬥艷的散文體裁與風格。多數的文學作家諸如:Virginia Woolf、George Orwell、E. M. Forster、James Thurber與E. B. White等等,都自創不拘形式的個人風格,無論抒情、寫景、記敘、說明與評述,都能以親切溫馨的傾訴來博取廣大讀者的青睞,所以這種個人化的散文體裁,也稱之為平易熟習的散文(familiar essay)。國內的散文作家大致也朝此路線創作。「雅歌文學獎」的應徵作品自然也不例外。 「蒲公英的新生」一篇,更將個人化的敘述反響於回憶中的世界,無異於自己的獨白。作者李明真以第二人稱「你」,做為她向亡夫傾訴心聲的對象。旁若無人的盡情將兩人的過去毫無遮掩的娓娓道來。這種自我揭露式(self-revelatory)的表白,原屬於二十世紀末美國詩壇盛行一時的風格。影響所致,釀成了幾位名詩人因此掏空了自己的一切希望,抑鬱而自戕。所幸,「蒲公英的新生」究竟還是與那種頹廢之風大異其趣。字裡行間洋溢著神的大愛與基督徒的盼望。 文章起首,寒流來襲,人世哀戚。作者卻充滿信心憧憬屬天的榮耀,堅信亡夫將與基督同做王;野地黃花絕非死氣沈沈的墓園,而是迓迎使節的貴重地毯。一場王子邀舞的幻景揭開了她銜悲含笑的漫長回憶,情不自禁的踽踽然偕同亡夫重返婚禮的殿堂,細數十七年來夫唱婦隨的點點滴滴,「在歡笑中享受,在淚水中學習」。 作者李明真擅長以景況人,感情內斂,用神的大愛來添補人生不幸的傷痕,無悔無怨,終生不渝。更從昔日共同苦心經營的基督徒婚姻生活中見證主的帶領,肯定亡夫的信仰與奉獻。中間偶爾回到冷酷的水泥叢林現實社會,而備覺心寒與悽愴;但人生若夢,不必苛求;在白髮廝守無望之後,仍能跨越生離死別的遺憾,寄望於上帝的榮光中倆相再會。 由於作者的傾訴只對著一個「你」,而且這個「你」又只能存留於回憶中聆聽,事實上也等於聽而不聞。所以,整篇文章的氣氛顯得非常寧靜安祥。不亢不卑,不憎不嗔;無需哀號慟哭,也無需怨聲載道。卻在祥和中羅列一幅幅生與死強烈對比的畫面,反映出她深埋心湖的澎湃情操。其中最令人不忍者,莫過於白髮未吟,卻見冰櫃陳屍,「分不清兩鬢飛霜」抑或凝結的冰雪。昔日猶恐攬鏡自照「一顧青絲,再顧已成霜了」;於今,才過聖誕夜,便要將亡夫壯年不繼的一生歲月火葬成灰。石塚冷罈,互許體貼上帝,要「以智慧的心,數算自己的年日,等候主再來….」 最後,李明真以「此地一為別,孤蓬萬里征」的蒲公英,象徵一粒麥子掉地以後的生命復甦,做為結局;首尾呼應,回歸神的大愛中,期待屬天落腳的春天。從而也兀自代答了她頻頻追問亡夫生前所未達成的心願!(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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