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約前398-前305)是戰國中期最著名的儒學大師﹐素有「亞聖」之稱。趙歧《孟子題辭》稱孟子「治儒術之道﹐通《五經》﹐尤長於《詩》､《書》」﹐陳澧《東塾讀書記》亦云孟子「引《詩》者三十﹐論《詩》者四」﹐可見孟子確是一位精通《詩經》的儒學大師。戰國時代的中國社會動蕩不安﹐孟子有鑑於「世道衰微」﹐「孔子之道不著」﹐為弘揚仁義之道﹐實施其仁政的理想﹐認為正確地理解儒家經典《詩經》的含義是十分重要的。他提出了「以意逆志」說﹐認為只有遵循這種方法才能避免對《詩經》作出斷章取義的曲解。「以意逆志」說見於《孟子o萬章上》﹐是孟子與其弟子咸丘蒙討論《詩經》的一段對話﹕
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堯﹐則吾既得聞命矣。《詩》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而舜既為天子矣﹐敢問瞽瞍之非臣如何？」曰﹕「是詩也﹐非是之謂也﹔勞於王事而不得養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獨賢勞』也。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如以辭而已矣﹐〈雲漢〉之詩曰﹕『周餘遺民﹐靡有孑遺。』信斯言也﹐是周無遺民也。」
孟子提出以「意逆法」來解詩﹐是當時的創見﹐而這一主張得到後人的充分肯定。北宋張載《張子全書》卷四對「意逆法」推崇備至﹕「古之能知詩者﹐惟孟子『以意逆志』也。」清人錢大斯《虞東學詩序》亦云﹕「古今說詩者多矣﹐吾獨有味於孟氏『以意逆志』之一言。」其他清代學者如焦循､章學誠等﹐也都是極度推崇孟子的詩論﹐甚至有人將「以意逆志」與孔子「詩教」並提﹐尊之為「以意逆志之教」的。(方東樹《昭昧詹言》卷一)自孟子以降﹐「意逆法」成為歷來說詩者的宗旨﹐論詩家必稱「以意逆志」。可是﹐歷來對這個「意」字的解釋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說法﹐而這分歧對能否正確理解､評論文學作品起着重要的影響。
其一﹐認為「以意逆志」的「意」是說詩者之心意﹐「志」是詩人之志。這種解釋在我國文學評論史上一直佔着主導地位﹕
(漢)趙歧《孟子注疏》卷九上﹕「『志』﹐詩人之所欲之事﹔『意』﹐學者之心意也。」､「人情不遠﹐以己之意逆詩人之志﹐是為得其實矣。」
(宋)朱熹《孟子集注》﹕「當以己之意迎取作者之志﹐乃可得之。」
(現代)朱自清《詩言志辨》﹕「以己意己志推作者之志。」
(當代)李澤厚､劉綱紀《中國美學史》第一卷﹕「『意』是讀詩者主觀方面所具有的東西﹐『志』是詩人的作品客觀具有的。」､「所謂『以意逆志』﹐就是讀者根據自己對作品的主觀感受﹐通過想象､體驗､理解的活動﹐去把握詩人在作品中所要表達的思想感情。」､「詩人的『志』不是直截了當地說出來的﹐而是蘊含在詩人所創造的藝術形象之中﹐不經過『逆』的過程就無法得知。」
(當代)王宇華〈孟子的詩學〉﹕「由於詩歌表達上的高概括性﹐經驗中的許多細節有意無意地被忽略了﹐因而出現空白或不確定因素﹐需由讀者的經驗和想象加以連貫和補充。是以﹐讀解過程中並不排除說詩人的主觀能動性…『以意逆志』似乎更重視主觀識見的一面。」
以上諸位都將「志」具體化為詩人在作品中客觀具有的思想感情﹐對「意」則解釋為讀者對作品的主觀感受。「志」､「意」均作為名詞理解﹐「逆」則據《說文解字》訓為動詞「迎取」﹐或進一步理解為「想象」､「體驗」､「理解」的活動過程。
其二﹐認為「以意逆志」的「意」是作者之意﹐是作者之志在作品中的外化。簡單來說﹐「意」是作品的意義﹐是作者志的載體﹕
(清)吳淇《六朝選詩論緣起》﹕「詩有內有外。顯於外者曰文曰辭﹐蘊於內者曰志曰意。」､「漢､宋諸儒以一『志』字屬古人﹐而『意』為自己之意。夫我非古人﹐而以己意說之﹐其賢於(咸丘)蒙之見也幾何矣！不知志者古人之心事﹐以『意』為輿﹔載『志』而游﹐或有方､或無方﹐『意』之所到﹐即『志』之所在﹐故以古人之意求古人之志﹐乃就詩論詩﹐猶之以人治人也。」
(清)王國維《玉溪生年譜會箋序》﹕「顧意逆在我﹐志在古人﹐果何修而使我之所意不失古人之志乎？」
(當代)阮國華〈孟子詩說復議〉﹕「『意』指的是…全詩所體現的思想內容(或稱全詩的大意)﹔『志』…指的是作者想要表達的思想感情(或稱寫作意圖)…『以意逆志』是從作品出發､從客觀實際出發﹐而不是從說詩者的主觀臆斷出發。」
究竟這兩種說法中﹐那一種較為切合孟子的原意呢？在此我們或許要先了解孟子提出「以意逆志」這種解詩原則的背景。在春秋時代﹐《詩經》是社會交往中經常應用的表情達意的工具﹐特別在外交場合中﹐人們普遍通過「賦《詩》言志」﹐表達彼此的立場和意見﹐孔子更認為「不學《詩》﹐無以言。」(《論語o季氏》)但是﹐他們在引用詩句時往往是斷章取義的﹐或取詩中的喻象而不顧語義﹐或取語義而不顧總旨﹐即是孟子所說的「以文害辭﹐以辭害志」。到了戰國時代﹐《詩經》不再是上層貴族子弟的必修科目﹐其作品的本事與本義也因前人的曲解﹐加上年代久遠而被淡忘 。因此﹐繼續斷章取義地說《詩》與用《詩》﹐其結果就難免會得到與《詩經》的本義及原來價值傾向相反結論的後果。孟子針對這種錯誤理解《詩經》的不良風氣﹐提出「以意逆志」說﹐對於矯正時弊無疑是具有針砭意義的。可是﹐孟子在提出「以意逆志」這一原則後並沒有詳細解釋「意」是何人之意﹐遂引起後人理解這一原則的分歧。其實這兩種說法各有道理﹐但亦有不足之處。對於認為「意」是詩人之意﹐有學者認為不正確﹕
(當代)徐壽凱〈孟子的文藝思想〉﹕「(按)『意』是詩書作者的意﹐『志』也是詩書作者的志﹐係以古人之意求古人之志(的解釋)…孟子的這番話便變得沒有任何意意義了-既不拘泥於文辭﹐又切斷了說詩者對自己生活體驗的利用﹐那麼﹐將如何地『以古人之意求古人之志』呢？」
(當代)董洪利〈「以意逆志」辨〉﹕「(吳淇)把『意』解釋成『古人之意』﹐強調要用作品所表達的意義去推求作者的意圖﹐這個想法的本意應說是不錯的﹐但他卻忽略了理解過程中一個至關重要的因素﹐即讀者的相互作用。」､「理解只能發生在作品本身和讀者閱讀的相互作用之中…把『以意逆志』解釋為『以古人之意求古人之志』…不僅不能排除讀者的主觀意識﹐反而會使它披上一層『純客觀』的外衣而變得更加隱晦﹐使人無法正確地認識和理解讀者在作品意義實現過程中的重要作用。」
他更認為﹐因為每個讀者和評論家都受他們的「前理解」(在閱讀作品前對這一作品和作家的評價､了解及其時代的資料)的限制﹐故此無法完全客觀地看待文學作品﹕「『意』若解釋為詩人之意﹐而欲用『以意逆志』的方法去尋求作者的原意﹐只不過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如果將「意」解釋成為說詩者之意又是否沒有問題呢?
(當代)黃保真､成復旺､蔡鐘翔《中國文學理論史》﹕「以說詩者的意去逆作詩者的志﹐就難免不帶主觀的成份。這樣去解詩往往是拿詩來為我所用﹐未必真能得到詩人的本意。」
(當代)樊德三《中國古代文學原理》﹕「以己意己志推作者之志…勢必流於隨意性﹐難免主觀武斷､牽強附會﹐因為賞評者的意不一定相同﹐這也就失去了賞評的客觀標準。」､「『以古人之意求古人之志』是比較科學的…以作品本身為理解依據﹐這樣才有客觀標準﹐才不會各說其是。」
(當代)蔡育曙〈以意逆志o知人論世o知言養氣〉﹕「人人按自己的意隨心所欲地理解作品﹐就沒有一個衡定的客觀標準﹐往往容易流於主觀隨意性。」､「『以意逆志』說的提出﹐一定程度上是針對當時社會上斷章取義､主觀臆斷的附會之風﹐而不是為了倡揚這種不良風氣。從孟子的這種出發點和針對性上看﹐是不是也可以說明﹐『以意逆志』中的『意』是指作者之意而不是讀者之意呢？」
(當代)阮國華〈孟子詩說復議〉﹕「趙､朱一派意見把孟子『以意逆志』中的『意』解釋為說詩者之意﹐就無形中降低了孟子詩說的真實價值。」､「『以己之意逆詩人之志』仍然是先入為主式的說詩法。用這種方法解詩仍然不可能正確認識詩人的志。」
歷代之所以對這個「意」有不同的注解﹐是因為孟子並沒有對這個概念正名和解釋﹐其原因可能有三。首先﹐孟子這段論述主要是針對咸丘蒙惑於詩句的表面意義而發的﹐是為了闡明「不以辭害志」的意思﹐「以意逆志」只是附帶提及的原則﹐故沒有詳細解釋「意」是何所指。其次﹐孟子的哲學主張人性本善﹐認為人能夠設身處地､推己及人､以心比心﹔而人心又有共同的美感﹐故能夠感受書中的義理。因為人心都是相同﹐故才是相通的﹐因此我們就有理由作這樣的引伸﹕人們所以能夠領會詩人在中表現的情志﹐是因為人同此心﹐心同此情。荀子有一句話﹐可以作為孟子的補充﹕「善為詩者不說﹐其心同也。」(《荀子o大略》)他認為擅於作詩的人不必在詩文以外向讀者解釋自己的本心﹐因為讀者與詩人的心是共同的﹐他相信讀者能體會其心。因為說詩人的心和詩人的心是相通的﹐故此在孟子的眼中兩者的「意」都是一樣的﹐無需詳細解釋 。
此外﹐也有學者從「逆」字着手﹐認為這個「意」只可以解作「讀者之意」。李壯鷹〈「以意逆志」辨〉﹕「古時講『逆』﹐是『迎』的意思…而『迎』義之成立﹐必須有兩個東西作條件﹕一個東西從那邊過來﹐另一個東西從這邊過去﹐期於半路相碰﹐這才叫『迎』。」､「照他(吳淇)的講法﹐『意』也好﹐『志』也好﹐都是詩人一方的東西。只有一方而沒有另一方﹐不知怎麼個『逆』法！基此﹐『以意逆志』的『意』﹐只能指讀者的意。」 按照他的說法﹐似乎「意」應為說詩者的意無疑。可是﹐傳統文評家都把「逆」字理解為「推求」､「揣測」､「想像」(均是「迎合」義的進一步理解)多於「迎合」﹐而「推求」等義則用於兩說均可。
其實﹐將「意」字簡單地理解為「詩人之意」或「說詩者之意」都是不能完整地了解「以意逆志」的含意的﹕把「意」訓為「詩人之意」是側重於「意逆法」的理論方面﹐而訓為「說詩者之意」是側重於其實際運用方面。我們在閱讀文學作品的時候﹐文章中固然蘊含着作者的意志﹐但是不論它是如何的精妙﹐也要通過讀者的理解﹐即說詩人的意在解讀時的作用而釋放出來的。文學欣賞的過程﹐其實也就是讀者對作家所創造的藝術情境進行感受､體驗和理解的過程﹔而讀者體驗的極至﹐是進入詩人特定的心境中﹐使自己的心靈與詩人的心靈契合為一。「以意逆志」的完整意思﹐應是「通過對全篇含意的理解來推求作者的用意」 ﹕這「全篇含意」的「意」﹐固然是作者的﹐但它也是要透過讀者才能理解的。也就是說﹐籠統地把「意」解釋為詩人或說詩者的意﹐都不是完備的。
孟子提出以「意逆法」來解《詩》﹐是有鑑於咸丘蒙斷章取義的不正確態度﹐而要求他在解詩時應結合全篇的含意來理解﹐不能把文字從句子中割裂開來﹐或把句子從全篇中割裂開去解釋。這個定義已要求說詩者在一定的規範下對詩的原意作出理解﹐故此應不會過份地流於主觀隨意。但當作者的志在作品中顯得隱晦難明的時候﹐我們又該怎樣做呢？不少學者將「以意逆志」與孟子的另一著名主張「知人論世」(《孟子o萬章下》)結合起來。「知人論世」原本說的是「上(尚)友」﹐而不是說詩﹐認為要正確地理解古人的作品﹐必須「知其人」､「論其世」﹐即聯繫作者的思想和生平﹐作者所處的時代環境來考察具體的作品。本來孟子並沒有把「知人論世」和「以意逆志」聯繫起來﹐但後人有鑑於「以意逆志」容易流於主觀臆測﹐就使二者互為補充﹐結合成為更加完整的理論。清人顧鎮《虞東學詩》中說﹕「夫不論其世﹐欲知其人﹐不得也﹔不知其人﹐欲逆其志﹐亦不得也…故必論世知人﹐而後逆志之說可用之。」就是說﹐如果捨棄了「知人論世」﹐那麼「以意逆志」是不足取的。在此我們姑勿論把「知人論世」與「以意逆志」相結合來解詩是否孟子的原意﹐但「知人論世」的確是文學評論的前提﹐也就是所謂的「前理解」。可是不同時代的人﹐因為受到當時歷史視野的限制﹐加上每個人的文化背景亦不盡相同﹐故此「前理解」亦不可能是完全客觀的 ﹐但它在理解文學作品中的作用是不容否認的。
總括來說孟子的「以意逆志」理論所談及的是讀者與作品之間關係的考察﹐要求評論家以盡可能細膩的內心體驗去揣測作品的創作意蘊﹐強調的是文學作品中隱含着的作者思想﹐亦肯定了說詩人在閱讀過程中的理解 。因為作家隱含在文學作品的創作旨趣要靠讀者在閱讀中的推想才能體現﹔要正確把握詩人之志就只有「以意逆志」一途。因為讀者的主觀作用是存在的﹐故我們在欣賞文學作品時應再三反覆揣摩､推想作者在詩文中的含義﹐以避免斷章取義的武斷臆測-這也許就是孟子「以意逆志」理論帶給我們的文學評論方向吧！
黃穎聰
1999年2月
〔學術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