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達夫的家庭是一個中產之家﹐兩歲時父親去世﹐全家祖孫六人靠母親勤儉持家度日﹐生活日見艱難﹐以至姐姐郁鳳也被送給人家當童養媳。家道的衰微､生活的拮据﹐對少年郁達夫的心理有一定的影響。他後來性格比較抑郁﹐感情有些脆弱﹐和少年時代的生活不無關係。
郁達夫的作品中很少具體刻劃一個凶殘狠毒的剝削者和壓迫者﹐但有一個最大的剝削者和壓迫者是他着力表現的﹐就是當時的社會。他認為社會是造成他以及別人痛苦和不幸的根源﹐故在小說中把社會的罪惡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而且毫不含糊地喊出自己的詛咒。
郁達夫小說中反映的那些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苦惱是具有一定的社會意義。小說中的「個人主義」和今天所說的「自私自利」不完全相同﹐「個人主義」更多的是指個人的要求和覺醒。
郁達夫的小說帶有較濃厚的感傷主義色彩﹐作品的情調往往顯得悲觀消沉。小說的主人公大多孤高傲世､蔑視流俗﹐郤又自卑自賤､缺乏信心。他們總是怨天尤人﹐稱自己是「弱者」､「零餘者」､「無用的人」。
郁達夫的小說也並非簡單的生活照相。它雖不尚雕琢﹐郤不粗糙﹐仍然是藝術品。不能否認﹐現實生活中本存在着自然美﹐造物天成､鬼斧神運﹐往往有人工不及之處。
「創作風格」是「文學家在思想和形式的密切融匯中按下自己的個性和精神獨特性的印記」。「個性解放」在「五四」時期是一種社會的要求﹐也成了郁達夫的基本文學主題和創作宗旨。「五四」退潮後﹐郁達夫是自覺他處於一個傷感､頹唐的時代中﹕他同情､理解甚至沉溺於這種「傷感」﹐但他根本無法擺脫這種「傷感」。郁達夫的性格､氣質有兩個特點﹐一是情感過於纖敏﹐以致性格顯得柔弱﹔二是情感過於外露﹐故而氣質顯得真率。
他的藝術觀有三個核心﹕「真」､「個性」､「美」。郁達夫的創作風格深受近代歐洲浪漫主義文藝思潮的影響﹐但是思潮的影響並不等於風格傾向。決定風格傾向的主要還是創作方法﹐而郁達夫的創作方法是存在着相當明顯的現實主義特徵的。他始終執着於現實生活與平凡瑣事﹐沒有用奇怪的神話做主題。他的感觸､情緒都很現實。我們可以說﹐在郁達夫那裏「浪漫主義」實際上是一種佔主導性的創作精神﹐而「現實主義」則主要是一種「創作手法」而非「創作方法」。他的創作方法雖包含有現實主義的因素﹐但基本傾向是浪漫主義的。
郁達夫的浪漫主義風格有兩個特點﹕一是抒情主人公的現實化﹐二是感傷的美學特徵。儘管郁達夫的創作風格帶有某些所謂「消極浪漫主義」的美學特徵﹐然而其精神實質還是屬於「積極浪漫主義的」。
郁達夫小說的創作風格主要有以下三項：
首先，強烈的主觀色彩是郁達夫創作風格最突出的表現特徵。郁達夫的小說在取材方面常局限於自己的生活﹐是他個人足跡的印痕､生活境遇的寫照。他只是畫着自己身邊的景色﹐便構成了一連串作品的場景﹔把那些從自我情感中體驗出來的情緒﹐塞到不同姓名的人物的嘴裏去。然而，郁達夫的作品並非嚴格意義上的「自敘傳」。「自敘」的主要是他的「情緒史」而已。
此外，郁達夫小說的中心人物幾乎都在塑造一個獨特的形象﹐以不同面貌､不同身份出現在不同體裁､不同篇章裏的同一個抒情主人公，實際上可以說是郁達夫自己的文學形象﹕迷戀秀麗山水的文弱青年﹐到日本留過學﹐回國後靠教書､賣文為生﹐生活窘迫﹐頗不得志。性格上多愁善感､懮郁､軟弱､帶點神經質﹐但同時又正直､有才華､熱血未凝固﹐處處透出詩人自己的氣質。所有其他人物﹐都是通過「我」的眼光﹐感觸和情緒觀照而存在﹐只在與「我」的交往､衝突及性格對比﹐情感流通才活起來。因此﹐他們只是配角。〈沉淪〉中的「他」就是郁達夫自己的文學形象(但不等於是生活中的郁達夫本人)﹐也就是所謂的「表現自我」。
在表現手法上，郁達夫喜歡用自敘形式展開。他的作品總是在「我」的自敘中單一線索緩慢展開﹐場景､事件和其他人物的外貌､行為､心理等均通過「我」的觀察而呈現。由於「我」的情緒經常同作家本人的姿態難以分割﹐甚至難以分辨﹐所以郁達夫大部分小說皆有別於一般的「第一人稱」形式。
其次﹐感傷的抒情傾向也是郁達夫創作風格最重要的表現特徵。他只是特別對懮傷情緒感興趣﹐其剖析偏於內向﹐絕不冷靜。郁達夫筆下的主人公﹐常常是過於敏感﹐迫不及待地要表白心跡。一些極細碎極普通的瑣事､雜感便會引起他的情緒波動﹐觸發他的長篇感嘆。他的大多數作品﹐都缺乏緊張､複雜的趣味線索﹐沒有明顯的情節層次與驚心動魄的高潮﹐而只是不厭其煩地重覆一些大同小異的瑣碎雜感。不過要注意的是﹐「感傷」、「懮郁」並不等於是「頹廢」。
第三﹐清新、綺麗、自然的文筆亦是郁達夫創作風格最一般的表現特徵。郁達夫小說的「清新」，是在於文學流動感強、濁中見清、細中見情﹔「綺麗」，是在於文筆的色調、調色中帶着一股秀氣﹔「自然」則是說他的行文好象未經推敲、隨興而至﹐似乎缺乏修飾、信筆寫來。語氣親切溫和﹐章法輕鬆自由﹔文字平淡無奇﹐筆意跌宕多姿。
然而，郁達夫的寫作風格也有三個較為明顯的缺陷。
首先，是郁達夫的小說缺乏某種力度。他忽略理想而注重情慾､缺少狂熱而渲染傷感､擯棄崇高而不迴避醜惡。對於現實﹐他的文學主要不是歌頌而是暴露﹔對於感情﹐他的文學主要也不是歌頌而是暴露﹐內容過於偏狹﹐因而缺乏廣泛的感染力。
其次，他的創作缺乏分寸感。郁達夫的創作﹐三分傷感常被誇飾成七分﹐淡淡的懮郁每每渲染成濃烈的頹喪､長吁短嘆､哭天號地﹐因而失郤藝術分寸感。
再次，郁達夫作品的餘味不足。郁達夫的創作雖不淺薄﹐但他條順暢達的風格﹐確實每每一瀉無餘﹐使人覺得情緒強烈有餘﹐意境深遠不足﹔震動､悲嘆有餘﹐嘴嚼回味不夠。
這些優劣，都是我們在閱讀郁達夫的作品的時候要多加注意的。
黃穎聰
１９９９年５月
〔學術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