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個中國詩歌的發展史中,漢代詩歌佔有一席重要的地位。其評價雖然不及唐詩之高,但它們具有承先啟後的重大價值。本報告以《上山采蘼蕪》和《怨歌行》為重點,對漢樂府的特點作一簡介。因為《上山采蘼蕪》歷代選注本也有將它列進古詩的類別,故亦會略述古詩的特點。
「樂府詩」是一種合樂的歌詞,人們又常簡稱為「樂府」,但實際上兩者是有所分別的。「樂府」是漢朝音樂官署名稱,而「樂府詩」則是經樂府採集並演唱的歌曲,漢代人稱之為「歌詩」 。據班固《漢書•藝文志》所載:「自武帝立樂府而采歌謠」,樂府官署的成立應在漢武帝在位之時 。西漢經過文、景二帝的勵精圖治後,於武帝時國家的經濟已十分繁榮富庶,政治亦比較穩定,文化事業因而有了長足的發展。朝廷設立樂府官署,多方採集民歌,由樂府官員訓練樂工和制諳度曲。由於有了這大規模的藝術活動及文學上的成就,「樂府」便由官署名稱逐漸演變為繼《詩經》、《楚辭》之後的另一種新詩體。漢代以後,人們又將凡可入樂的詩歌如詞、散曲等統稱為「樂府」。在內容方面,大部份的樂府詩與現實生活有著密切的關係,正如《漢書•藝文志》所言:「感於哀樂,緣事而發,亦可以觀風俗、知薄厚云。」
漢朝自武帝繼位後,國力轉強,經常對匈奴發動戰爭以期消除邊患。頻仍的征戰給百姓帶來了深重的災難,因此漢樂府收有不少控訴戰爭對人民造成的悲劇的作品。除了對外戰爭的頻仍,統治者對內又大興土木,百姓的賦役日重一日,刻劃傜役之苦的詩歌亦因而出現。
愛情和婚姻問題也是漢樂府的主要題材之一。由於婦女在封建社會�堛漲a位低下,命運往往取決於男子的好惡和家長的權威,故此樂府詩歌亦不乏描寫婦女悲慘命運的名篇。此外,漢樂府亦收有描寫人民勞動生活,和把人生感受與生活體驗化為具哲理性的詩歌,可見樂府詩的題材非常廣泛 。
「古詩」即是古人所做的詩歌。在魏、晉年間,「古詩」是指在社會上流傳著前人所寫的五言詩。那些詩歌既無題目,詩人姓名也多散佚;而作品則以抒情詩為主,有著獨特的表現手法和藝術風格 。到了南北朝時期,南梁蕭統《昭明文選》和南陳徐陵《玉台新詠》又從詩歌分類上來確定古詩的範圍,認為凡無明確題目、但知道作者的作品稱為「雜詩」,而無作者的則稱為「古詩」 。此後,「古詩」與「漢樂府」並稱,成為了一個具有特定的涵義、泛指漢代無名氏文人所寫的五言詩。到了唐代,由於近體詩大盛,故自唐人開始習慣上把唐以前的詩歌(《詩經》、《楚辭》以外)均名為「古詩」 。
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
長跪問故夫:「新人復如何?」
「新人雖言好,未若故人姝。顏色類相似,手爪不相如。」「新人從門入,故人從閤去。」
「新人工織縑,故人工織素。織縑日一匹,織素五丈餘。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
《上山采蘼蕪》是一首棄婦詩,最早見於南朝陳代徐陵編的《玉台新詠》,題為「古詩」。北宋初年編成的《太平御覽》中將這首詩歸作「古樂府」,則《上山采蘼蕪》成了不明作者的樂府民歌。這可能是因為早期的「古詩」和「漢樂府」十分類似,很難劃分清楚之故 。即使到了今天,不同的選注本也有將《上山采蘼蕪》分別放在「古詩」和「樂府」類別的。至於本詩的成詩時間傳統認為當於東漢末年 。
《上山采蘼蕪》全篇詩歌是藉棄婦和故夫偶爾重逢時的一番簡短對話,敘述一個被夫家遺棄的婦女的不幸遭遇。棄婦從山上采完蘼蕪,在下山的路上不期然碰到從前的丈夫,於是開始了一段對話。婦人詢問前夫新娶的妻子怎麼樣?前夫回答說,新娘雖說不錯,但並不及前妻(即棄婦)佳。兩人的容貌倒相差不遠,但新娘的手藝卻不如前妻。棄婦從前夫的語氣探出他還有點故舊之情,便緊接著吐露被遺棄時的委曲之歎:既然如此,為甚麼那時新夫人堂而皇之地從大門迎了進來,而前妻只能從側門悄悄地被打發離開呢?接下來的六句是前夫的話。他並沒有回答前妻的話,而是繼續從感慨的回憶中,進一步以生產技術的高低將新舊夫人作出對比。新人善於織縑,每天可以織一匹(四丈長);舊人善於織素,每天可以織五丈多。拿縑與素相比,無論從質量還是數量上來說新人都不如舊人。全詩於此便戛然作結。
從詩歌的內容可見,棄婦是一位十分勤勞賢慧的妻子,那為何她會成為一個「故人」呢?正如張琦評說:「巧拙既殊,鈍捷亦異,而愛憎取捨,一切反之」 ,詩中婦人被拋棄的原因確是耐人尋味。可是因為詩歌的內容並無明言婦人被休之原因,故後世論者眾說紛紜。綜合諸家所見,理由大概有三:
這是較多評論者認同的看法。持此論者認為,漢代隨著儒家學說於武帝時定於一尊後,社會對女性的壓迫日見加深。《大載禮記•本命》記有七個丈夫可以休棄妻子的理由,即所謂的「七出之例」,云:「不順父母,去;無子,去;淫,去;妒,去;有惡疾,去;多言,去;竊盜,去。」,但實際上男子可以任意尋找一個理由將妻子遺棄 。從詩歌中可見舊人實際上比新人更勝一籌,但仍被休棄原因當為丈夫貪新忘舊。因此論者認為當時婦人被棄只不過是由於丈夫一時的好惡,而故夫的念舊其實是從反面寫出棄婦的哀怨委屈 。亦有論者從「新人復如何」的「復」字入手,認為「復」字有「這一次又如何」的含意,暗示該婦人只是該男子多次休妻中的一次而已,指出詩中男子是一個喜新厭舊的薄倖郎君 。
無疑,詩中的棄婦是一位勤勞賢慧的妻子;但她還是被遺棄,有論者認為是因為婦人本身不能生子所致。理由除了上述「七出之例」的第二條外,持這論者從詩歌首句「上山采蘼蕪」的「蘼蕪」入手,認為從這種植物的特性可見婦人被休棄的原委。古人以為女性服用蘼蕪可以多生子女,故推論詩中婦人是為了治不育之症而上山採摘蘼蕪服食 。筆者認為此說較為牽強,因為蘼蕪又名江蘺,其葉在風乾之後可做香料 。將婦人上山採蘼蕪之舉解作這是她在離異後賴以維生的工作亦無不可,未必和她是否不育有關係。
持此論者從整首詩歌的格局和氣氛入手,認為詩中的夫婦離異是被迫的,故這是一首別開生面的「棄婦詩」。上引「七出之例」的首條,即謂「不順父母,去」,《禮記•內則》對此有所補充:「子甚宜其妻,父母不悅,出」都在在說明古時家長實在操縱了子女嫁娶和離散的命運。古代婦女被棄的原因,如上所說是有多種原因的,除了第一說的丈夫喜新厭舊外,公婆濫施家長權威而造成恩愛夫妻離異亦是常見的現象 。
《上山采蘼蕪》一詩的佈局無可否認是有點出人意料,並不符合一般訴說棄婦悲慘命運的「怨詩」的常格 。按照常理,如果女性被無理拋棄,重遇前夫時自不會有好辭色,大多會將蓄積的怨憤化作痛切指斥。可是,綜觀全詩除了「新人從門入,故人從閤去」一句似乎有埋怨的意味外,並無任何指斥之語。且婦人問前夫的第一句話,竟是關切地詢問新婦在夫家的表現,此已屬奇事;而故夫面對被棄的妻子,即使不惱怒,也總該會強詞狡辯、厭煩呵斥一通吧?但是他在詩中卻只是感慨地回憶故人的好處,相對之下對新婦更有頗加貶斥之意,簡直是匪夷所思了。從兩人的對話看來,棄婦並未因故夫的再娶而怨恨,在「長跪」和詢問中倒是透露了關切的深情;故夫似乎也並非薄情之人,娶了新婦仍不忘情於故人。他所誇讚的雖是棄婦的「手爪」,流露的何嘗不是對故人難以割捨的懷思?故有論者認為造成這悲劇的原因其實是隱藏在背後的父母 。
筆者認為,對於以上三種說法除第二說較為牽強外,其餘兩說都是可以接受的,但孰對孰錯則很難有一個肯定的答案。這一方面固然因為詩歌其實並沒有說明二人離異的原委,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這是一首佚名的民歌,我們無從用「知人論世」法去「以意逆志」。不過有兩點還是可以肯定的:
甲. 無論他們二人是因何分開,婦女的命運仍是悲慘的,被休棄也是十分無辜。這顯示了古代婦女的低下地位,和倫理綱常對她們不合理 。
乙. 「長跪問故夫」一句中「長跪」二字常被誤解作「顯示婦女在男子面前的低微地位」、「封建社會對婦女的摧殘」 等,但實際上長跪只是「伸直腰而跪」之意 。中國人在兩晉之前一直是席地跪坐,臀部壓在足跟上,如傳統日本人一般。若對人表示恭敬,則抬臀直腰而跪。因此棄婦見故夫時的「長跪」只是當時女性見到男性的普通禮貌,與女性地位的高低水米無干。
本詩由二人相逢、相問、相答三部份組成,結構上顯出依時間順序敘述的特點。詩歌除開首三句以外,主要篇章都是以答問的方式展開。以答問方式展開故事敘述雖是樂府詩經常採用的手法,但如《上山采蘼蕪》般幾乎完全靠對白來描寫人物、展開情節的,卻也並不多見 。故夫回答棄婦的部份帶有回憶性質,詩篇的容量得以擴大。所謂「詩貴含蓄」,這首詩的感情表現深得這句話的神髓。從表面上看來,二人面對過去了的那場破裂的婚姻,心境平靜,態度客觀;但細味作品後,當事人起伏的心潮清晰可感。詩篇的對話充份運用對比手法,將新人和舊人不斷進行對比,以此襯托出故人的勤勞與賢慧。由「手抓不相如」引出「織縑」、「織素」的不同,又從「縑」、「素」的差別引出「新人不如故」的結論,前後連通,比喻生動,具有典型的民歌風味。從前夫對新舊妻子孰優孰劣的審評,是以雙方手藝的熟練程度為標準,反映上古時代我國平民百姓以勤勞與否作為擇偶條件之一的民風民俗,更為這首佚名民歌添上古樸風味。結句「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表面似乎顯得過於細瑣平淡和微不足道,但這種寄深沉於平淡之中的手法,起了欲揚先抑的作用,大大加強了這首詩歌的悲劇色彩 。
不論《上山采蘼蕪》實際上應算作是「古詩」還是「樂府」,這兩種詩體都有一共同之處,就是不論篇章長段,均是重敘事寫人和表現詩中主人公豐富複雜的內心世界。這在中國詩歌傳統以「情景交融」為正宗的寫作手法中是很有特色的 。本詩雖云敘事,但情節卻極為簡短,不似另一篇題材相似之作《孔雀東南飛》般是長篇詩歌,將矛盾的開端、發展、高潮、結局娓娓訴出,而是大刀闊斧地砍去上述情節,僅以數行短章,通過對話形式將故夫、故婦及未出場之新婦的生活境遇、性格、本領以及這個小家庭,甚至社會和時代普遍的悲劇生動而又含蓄地表現出來。如此一來便賦予這首簡單的詩歌以豐富的內涵,從而使人物的表現達到了曲盡其情的境界。這樣的寫作手法不僅能以少中見多,收簡潔之效,更可在今昔、新故的對照中,顯示出人物感情的落差。詩人在《上山采蘼蕪》中雖沒有一句評價、抒情,也沒作一句道白,卻能使人覺其委婉哀怨之處無所不在,令到詩人筆下人物血肉飽滿,真實感人 。本詩結構精巧的特色可見一斑。
新裂齊紈素,鮮潔如霜雪。
裁為合歡扇,團圓似明月。
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
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
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怨歌行》一般皆認為是漢樂府古辭,最早見於《昭明文選》二十七卷「樂府古辭」第三篇。李善《文選注》引《歌錄》言:「《怨歌行》,古辭。」 這首詩在《昭明文選》、《玉台新詠》和《樂府詩集》均題為班婕妤(「婕妤」是漢代後宮妃嬪班秩名)作。李善注引《五言歌錄》謂:「然言古者有此曲,而班婕妤擬之。」 據《樂府詩集》引《樂府解題》,班婕妤是「徐令彪之姑,(班)況之女,美而能文。初為成帝所寵愛,後幸趙飛燕姊妹,冠於後宮。婕妤自知見薄,乃退居東宮,作『賦』及『紈扇詩』以自傷悼。」 不過,《怨歌行》是非否真的由班婕妤所作,其實早有論者提出質疑。劉勰《文心雕龍•明詩》篇云:「成帝品錄三百餘篇,朝章國采,亦云周備,而辭人遺翰,莫見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見疑於前世也。」又據《漢書•班婕妤傳》記載,只提及她為趙飛燕所潛,退居長信宮,「作賦自傷悼」,並沒有說過她曾作《怨歌行》 。因此,有些學者也認為本詩應為漢代的樂府古辭,作者並非班婕妤。不過從班婕妤的身世遭遇來看,跟《怨歌行》的內容和意境亦有頗多相似之處。
《怨歌行》又名《團扇詩》,屬於《相和歌辭•楚調曲》,是一首由「領唱」和「合唱」組成的歌曲 。此詩表面上寫的是團扇的特質與遭遇,但實際上它是一首借物喻情的憂怨詩,乃詩人藉詠扇抒以發婦女擔心失寵的憂慮和痛苦之情的作品。全篇詩歌雖沒半句寫人,但卻令讀者強烈感受到作者詠扇即詠人的寫作手法。這首詩的內容是說:剛剛裁剪的齊地紈素,鮮明皎潔得有如霜雪。將它裁製成印有合歡圖案(合歡圖乃一種像徵和諧歡愉的對稱圖形)的團扇,圓圓的有如天上的一輪明月。它經常出入於主人的衣襟雙袖,搖動時微風散發,為主人帶來涼意。可是,扇的內心卻時常恐懼秋天的到來:當天氣轉涼、秋風奪走了炎熱的時候,扇便為因為已失去作用,而被丟棄在箱子中;過去主人的恩寵也就中途斷絕了。
《怨歌行》的文字相當淺白,內容易懂。表面上它所描繪的是一把團扇的身世自述,然而歷代詩評家都認為這並不是一首簡單的詠物詩,因為它雖然字字不離扇,但卻句句暗喻人 。比如開頭四句, 表面上是讚美紈素的潔白和團扇的精美,但細味之下,卻更像比喻女子美好的體態和品格。「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則喻女子受到男子恩寵時的情況,正如李善於《昭明文選》所注:「比謂蒙恩幸之時也。」 最後四句則比喻女子已經失去寵幸,被捐棄了。那麼《怨歌行》中所言被拋棄的是甚麼人呢?
歷代的詩評家及普遍的讀者,均認為詩中所暗喻的是封建社會中備受男權壓迫的婦女。由於《玉台新詠》及《樂府詩集》中均題本詩作者為班婕妤的關係,「知其人,論其世」,不少論者便順理成章地將詩歌的內容與班婕妤的身世聯想在一起,直接將扇的喻體比附為班婕妤。至於否定班婕妤為《怨歌行》作者的評論家,則普遍認為這首詩詠嘆的是一位薄命女子遭人始亂終棄的悲劇。這位女子可能是被打入冷宮幽閉的妃嬪、被貶下廚灶的富家姬妾、新婚未久即遭夫家冷遇的大家閨秀,或是被始亂終棄的小家碧玉,甚至是希冀跳出火坑的青樓女子 …總而言之,詩中反映的是古代男權社會�堙A婦女的悲慘命運。有論者更進一步認為,《怨歌行》以扇比喻女子,正正反映出當時婦女的從屬性:她們不過是喜新厭舊的男子的附屬品和玩物,隨時都可以被遺棄 。
姑勿論《怨歌行》是描寫班婕妤的身世,還是感慨普遍婦女的從屬地位;可以肯定的是,讀者在理解詩歌的過程中往往加入了自己的主觀臆斷,而這些臆斷並不一定等同作者的本意。依筆者拙見,我們甚至可以把《怨歌行》理解為君臣關係的描寫:當朝中大臣得到君主重用時,和皇帝的關係亦如團扇「出入君懷袖」般親密,「動搖微風發」地為主上效力;但當一朝觸怒龍顏,或地位被其他大臣取代時,不一樣是被「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嗎?
《怨歌行》藝術成就上最顯著、最為後世讚賞的,莫過於全詩採用的比興手法。縱觀整首詩歌,既似詠扇,又像詠人;既像詠人,又似詠扇。它的妙處就在於將團扇擬人化,使讀者感到這是有人以團扇自喻,因此賦予沒有生命的團扇以複雜細膩、多愁善感的心理活動,表現出一種憂寵畏棄的徬徨哀怨之情 。更甚的是,這首詩歌並不是用局部的比喻,而是用整體的象徵手法(比興手法)去表現詩歌的主題,這給讀者帶來十分完整的感知:詩中處處寫團扇,無一語道及婦女的不幸命運,更沒有提及過「怨」字;但團扇這意象的幾個側面,卻生動地暗示了主題,使讀者在具體鮮明的審美感知中,能馬上領悟到詩人真旨所在 。
比興手法源自《詩經》,是中國古代詩歌最常採用的三種基本修辭手法「賦」、「比」、「興」的其中兩種。「比」與「興」皆是借物作譬喻,它們的分別在於「比」是明喻,而「興」是暗喻 。再看對「比」、「興」的解釋。摯虞《文章流別論》云:「比者,喻類之言也;興者,有感之辭也。」,而鍾嶸《詩品序》中亦云:「文已盡而意有餘,興也;因物喻志,比也。」 《怨歌行》便是用了這種比興手法,通過團扇的形貌、特徵及遭遇,興起詩人和讀者之情。前人談詠物之妙,貴在象(物)與意(情)的和諧一致,給人渾然一體、物我難分的感受,全無人為的「工」、「跡」可尋;情意圓融無跡地「深婉」於物象之中-完完全全的景物情思化、情思景物化。而謝榛於《四溟詩話》卷一中亦云:「詩有不立意造句,以興為主,漫然成篇,此詩之入化也。」 難怪歷代詩評家對《怨歌行》能委婉含蓄地將「怨」隱含於「團扇」的自述中,予以高度的評價。
《怨歌行》一詩的藝術價值,除了上述的善用比興外,還有喻體新奇及用字精煉。詩歌以秋扇見捐以喻女子如玩物遭棄,實在是新奇而警策的,乃詩人的首創。以「花」比喻女子的詩歌俯拾皆是,但以「扇」作為喻體則始於《怨歌行》 ,足見本詩的出塵脫俗。至於用字方面,《怨歌行》中有兩處下得相當精妙,分別是「常恐秋節至」的「常」字及「涼飆奪炎熱」的「奪」字。「常」字寫出了詩中主人公無時無刻都在擔心著有朝一日會失寵的心情,而「奪」字則把那即將吞噬她的兇猛厄運描寫得淋漓盡致,使讀者體會到詩中主人公的無奈與無力感 。
總括而言,《怨歌行》是一首不可多得的古樂府詩歌。在短短的十句中,詩人不但寫出了盛衰變化的人生,且怨情又寫得抑揚頓挫,跌宕多姿,實在是蔚為大觀 。
不論上述的兩首詩歌應被視作「古詩」還是「樂府」,這兩種相類似的詩體對後世的詩歌文學發展的影響都是重大的。《詩經》是一種以四言為主而間有雜言的詩體,而漢樂府則以其音樂的變化、
詩歌的節奏性、以及漢語語音的特點,演變為以五言為主、間有雜言的新詩體 。樂府詩以嶄新的表達形式與熟練的藝術技巧,為日後五言詩的發展奠定了牢固的基礎。
其次,樂府民歌亦繼承並發揚了自《詩經》以降現實主義的傳統。其「感於哀樂,緣事而發」的精神,不但影響漢末鄴下文人的「建安風骨」,到了中唐白居易發起的「新樂府運動」,更提出「歌詩合為事而作」(白居易《與元九書》)的主張等。此外,樂府民歌長於敘事,當中結構完整,富有故事性和戲劇性,在文學史上標誌著敘事詩進入了一個新的成熟發展階段。在樂府詩歌中,除了對話和獨白外,更出現了第三者敘述故事的作品,而人物心理描寫與細節的刻劃,更為後世作家所效法。
黃穎聰
2000年3月
〔學術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