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作品的風格,是作家藝術創作成熟的標志,涉及到創作的整個過程和作品的每一個方面,可說是作品思想內容和藝術形式相互融合的結晶。杜甫(公元712年-770年)是盛唐詩壇大家,與另一位盛唐文人李白(公元701年-762年)齊名,在我國文學史上佔有極重要的地位。杜詩自唐末以降均是注家踴躍,論者眾多。千餘年來,人們喜以「沉鬱頓挫」概括杜甫詩的創作風格,且已基本成為多數人接受的定論 。本文試從「沉鬱頓挫」的定義入手,對杜甫詩歌的風格作一探討。
「沉鬱頓挫」四字,見於杜甫的《進〈鵰賦〉表》。近世評論者在談到杜詩風格時,幾乎都用他自己提出的這四個字來予以概括,這已經是相沿成習的說法。《進〈鵰賦〉表》云:
「倘使執先祖之故事,拔泥塗之久辱,則臣之述作,雖不能鼓吹六經、先嗚數子,至於沉鬱頓挫、隨時敏捷,而揚雄、枚皋之徒,庶可企及也。」
杜甫《進〈鵰賦〉表》寫於天寶九載(公元750年),已是詩人困守長安、求官不成的第五個年頭。他於天寶五年(公元746年)進京之時,抱著從政濟世的理想,欲成就一番大事業;可是,當他於次年應玄宗詔令參加考試時,卻遭權相李林甫欺騙愚弄。科考的道路既走不通,杜甫不得已,只好向達官貴人投詩,請求援引;又通過「延恩匭」向皇帝獻賦請求徵召,也就是所謂的「干謁」。杜甫向朝廷獻《進〈鵰賦〉表》,明顯地是引鵰自喻,因為鵰是一種鷙鳥,「有英雄之姿」,「是大臣正色立朝之義」 。杜甫希望自己能夠象他祖父杜審言於中宗時做修文館直學士般,得到玄宗任用,因而側重表明他在述作方面的成就與才能。後人概括杜甫的詩歌風格為「沉鬱頓挫」,即從此處拈來。
如上所言,杜甫進表是為了表明自己在述作方面的才能;而自評作品具「沉鬱頓挫」和「隨時敏捷」的風格,則應為對當時已寫成作品風格的概括。但後世論者在提到杜甫詩歌時,均認為他在進表前的詩歌,並不具備「沉鬱頓挫」的特點,而這四字實在是指他在安史之亂爆發後的主要作品風格 。杜甫並不是先知,當然不可能預知自己往後二十年的詩作風格,而在表中先行道出。因此筆者認為「沉鬱頓挫」和「隨時敏捷」均是杜甫對自己早期詩歌風格的一個總結。以杜甫的才學,當然不會對「沉鬱頓挫」的含義理解錯誤;且《鵰賦》是向皇帝求官的文章,自我評價之時應不會出現完全脫離現實的誇張之言,但為何我們今天看不到在杜甫早期具「沉鬱頓挫」風格的詩歌呢?筆者認為有兩個可能:
首先,是杜甫經過京華十載的生活後,對「沉鬱挫頓」有了新的理解,表現在後期的詩歌更能表達出這樣的詩風,使他原本認為具「沉鬱」風格的前期詩歌顯得不夠深刻和準確。眾所週知,杜甫在三十五歲進京求官前的生活比較寬裕,過著的是「放蕩齊趙間,裘馬頗清狂」(《壯遊》)的遊歷歲月,故早期的作品也多以這種生活為題材。這一方面是因為盛唐的風尚所致,同時也是詩人少年時期積極進取的生動體現。現存杜甫早期的詩歌中,有《臨邑舍弟書至苦雨》這首關心天下百姓在黃河泛濫時的詩歌 :
二儀積風雨,百谷漏波濤。聞道洪河坼,遙連滄海高。
職司憂悄悄,郡國訴嗷嗷。舍弟卑栖邑,防川領薄曹。
天書前日至,版築不時操。難假黿鼉力,空瞻鳥鵲毛。
燕南吹畎畝,濟上沒蓬蒿。螺蚌滿近郭,蛟螭乘九皋。
徐關深水府,碣石小秋毫。白屋留孤樹,青頭失萬艘。
吾哀同泛梗,利涉想蟠桃。賴倚天涯釣,猶能製巨鰲。
杜甫在《進〈鵰賦〉表》中自言的「沉鬱」之作,可能就是指這一類的詩歌。
其次,留傳至今杜甫早期的作品只得二十多首 ,其中多是遊歷應酬之作。杜甫早期的詩作當然不止二十多首,從《進〈鵰賦〉表》中,云「自七歲所綴詩筆,向四十載矣,約有千餘篇」,可見杜甫少年時已著作甚豐,但只有少部份流傳下來,當中散佚的詩歌可能有不少他認為具「沉鬱頓挫」的作品。
不論有多少具「沉鬱頓挫」風格的早期杜詩散佚,但從杜甫少年時期的生活可見,詩人當時的閱歷遠遠不如經過因守長安的洗禮般豐富深刻,作品的力度也遠不及安史之亂爆發後的剛勁。即如上文提到《臨邑舍弟書至苦雨》這首詩,有關黃河泛濫的事情並非杜甫親歷,內容只是詩人想象之作 ,因此與他在中、後期的作品相比,「沉鬱頓挫」四字的評語似乎形容後者更為貼切。因此歷代文論家對杜詩「沉鬱頓挫」的評語,多指在進表之後的作品而言。
杜甫在《進〈鵰賦〉表》中把「沉鬱頓挫」與「隨時敏捷」並列對舉,用以說明他寫作詩文的大致情況。「沉鬱頓挫」當是指他那些用心著力寫成、莊重典雅的作品;「隨時敏捷」則當是他那些出口成章、即興應對的作品 。杜甫將兩者並列,著重講的是學力與才情兩個方面:「沉鬱頓挫」是說他有的作品沉著凝重,可以顯示出自己的學力;「隨時敏捷」是說他有的作品飄逸輕快,可以顯示出自己的才情 。可見杜甫當時也認為他的寫作風格不止一種,但為何我們會把杜詩的風格概括為「沉鬱頓挫」呢?
我們知道,文學史上的大作家、大詩人,風格往往多樣和複雜,不可能僅以一、二字概括全部作品;但是,由於他們各自有其不同於別人的獨特風格,使一個作家的不同作品之間又有其一致之處。北宋范正敏《遯齋閑覽》轉述王安石的一段話,便指出杜甫的長處其實是在於「知變」:
「至於杜甫,則悲歡窮泰、發欽抑揚、疾徐縱橫,無施不可,故其詩有平淡簡易者、有綺麗精確者、有嚴重威武若三軍之帥者、有奮迅馳驟若泛駕之馬者、有淡泊閑靜若山谷隱士者、有風流蘊藉若貴介公子者。」
王安石的評語說明了杜詩風格的多樣性。然而,論者均將杜甫的詩作概括為「沉鬱頓挫」則涉及如何評定作家風格的問題,在這過程中有兩點是值得注意的:
1. 風格是概括作家的基本傾向 。所謂「文如其人」,文學的風格就是某一作家及其作品的獨特面貌,換言之亦即是這種獨特面貌所給予讀者的最突出的印象和感受,故風格是高度概括和簡明精確的語言。因此,用「沉鬱頓挫」來形容杜詩風格是較確切和恰當的,何況這是杜甫的原話。
2. 風格是相對的,要通過對照和映襯才易於區分清楚 。如南宋嚴羽《滄浪詩話》曾用十分精確的語言,通過對比評論李白和杜甫:「子美不能為太白之飄逸,太白不能為子美之沉鬱」,評價真可謂一語中的。
「沉鬱頓挫」的具體含義究竟為何?今人論杜甫的風格,多把「沉鬱」與「頓挫」分開論述,認為「沉鬱」是指杜詩豐富深刻的內容, 和詩人感情濃烈深沉的特點;而「頓挫」則為與這樣的思想內容相適應的獨特藝術表現形式,是修飾手法和音韻表現的結合
。而事實上,「沉鬱頓挫」又是不可分割的整體,兩者相輔相成:「沉鬱」的內容要靠「頓挫」的手法和形式來表達,也只有「頓挫」的手法和形式最適宜表達「沉鬱」的內容
。況且「沉鬱」本身又包括著一定的修辭手法的因素,因為感情深厚糾結而未易發明就有含蓄之意; 而「頓挫」本身亦包括著一定的內容要素,因為章法結構和音律的迴環頓挫亦構成複雜深厚的內容
。所以「沉鬱」和「頓挫」是二而一、一而二的,並高度概括了杜甫的創作。
「沉鬱」為歷代眾多詩論家所闡釋。盡管他們的講法各有不同,但意思總不離與「沉」字相關聯的「沉厚」、「深沉」、「沉著」,和與「鬱」字相關的「濃鬱」、「憂鬱」、「抑鬱」等。雖然論者皆從「沉鬱」二字的字根入手,但得出的結論大不相同。清人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云:「所謂『沉鬱』者,意在筆先, 神餘言外」,著重的是「沉鬱」對讀者的感受 ;而另一位清代學者趙翼在《甌北詩話》則云「蓋其(指杜甫)思力沉厚,他人不過說到七、八分者,少陵必說到十分,甚至有十二、三分者,其筆力之豪勁,又足以副其才思之所至,故深人無淺語」,講的是杜詩內容的深廣厚重 。中國早在孟子時代,已提出「以意逆志」說,指出詩的內容是要經過讀者的閱讀過程才得以完整,則以上兩說須結合起來看才能明白「沉鬱」的含義。
「沉鬱」一詞,如果從杜甫對國家、人民、自身等審美客體的情緒和感受和態度看,是深摯、深刻、深沉,是鬱結、鬱勃、鬱懷的。詩人從容量深厚的社會生活中獲取深邃的審義意象,積久地盤鬱在內心深層,形成一種沉積,一種「鬱」,即如美學理論中所謂的積澱和情結 。但是,杜甫詩歌具有「鬱」的特點,不單是深厚沉重,而是在此基礎上的感情有所糾結。也就是說,杜詩的「沉鬱」風格是多種不可解的深厚感情的糾結;如果可解,則又會變得單一了 。
詩歌「沉鬱」的風格表現在感情色彩上為悲壯 。深沉廣博的思想內容不得不壯,而糾結不可解的情感矛盾必然生悲。所以,杜詩中具備「沉鬱頓挫」風格的詩歌同時又閃耀著悲壯的感情色彩。悲壯即是儒家致仕傳統與積久的憂患意識,在遇事、遇物時的主觀感情。杜甫因為憂患,所以感情因心傷而悲,志氣因仕宦而壯;因為憂患世情而愈想經國濟世,但當致仕不成時則愈更憂心。這種周而復始的循環,致令詩人的思想感情悲中有壯,壯反牽悲,悲壯無盡;積澱的情結因而更加深沉鬱勃,表現在詩歌創作上,便愈發「沉鬱頓挫」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北征》等便是著名的例子。就是因為這種悲壯而又不可解的感情色彩,才令讀者在閱讀杜詩後,沉鬱的感覺長期停留在讀者的心坎中,久久揮之不去,留下深刻的印象。杜詩永�琲疑應N魅力的根本原因就在這�堙C
我們可以說杜甫具有「沉鬱」風格的詩歌,其內容本身就是多種矛盾的複合,而這一特徵是由詩人所處時代的社會矛盾和他的經歷、個性共同決定的 。杜甫少年時期的壯遊生活,豐富了他的眼界。雖然當社會上已逐漸浮現貧富懸殊和天災(如黃河泛濫)人禍(如開邊戰爭)的問題,但國家仍值開元盛世;而杜甫當時的閱歷尚淺,對政治和社會現實的理解還不透徹,因此他早期的作品無論在深度和廣度上都遠不如經過長安十年困頓生活以後的作品,也趕不上同期詩人李白的詩歌 。他認為早期具「沉鬱頓挫」風格的作品(如上所言,大部份可能已散佚),與自《兵車行》以降的詩作比較,便顯得力道不足和相形見拙。
在安史之亂爆發後,政治現實令整個社會變得矛盾叢生而又不可解,杜甫「沉鬱頓挫」的詩歌風格於此發揮得最為淋漓盡致,成於此時的「三吏」(《新安吏》、《潼關吏》、《石壕吏》)、「三別」(《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六首詩歌歷來被公認作杜詩「沉鬱」風格的代表作 。詩人在這六首詩中一方面無情地揭露了殘酷和不合理的兵役制度,反映出平民百姓的痛苦和不幸;另一方面又極力鼓勵人民抗敵的熱情,歌頌了人民忍受痛苦和犧牲、挺身赴國難的精神。安史之亂期間,平民百姓因為戰禍連年而流離失所,與發動戰爭的安史叛軍自然有矛盾,這與唐統治者和叛軍間的矛盾是相一致的;但因為唐統治者為了平亂而大量徵集民伕(尤以乾元二年[公元759年]唐軍於洛陽至潼關一帶,不論男女皆被徵召入伍的「抓丁政策」為甚),使倖存於戰禍的百姓面對妻離子散的命運,則平民和統治階層之間亦存在矛盾。而統治階層權臣和將領之間復互相傾軋,矛盾重重,悲天憐人的杜甫看在眼�堙A感哀天下蒼生,化為詩篇,所體現的心情較諸其他時期更為複雜和不可解脫。因為這一時期社會上的矛盾尖銳深刻,配合杜甫「沉鬱頓挫」的風格,詩歌的藝術價值也就更高。例如《垂老別》,詩中的老翁既憤恨殘酷的兵役制度,但又不因此而忘記自己捍衛家國的天職;既慷慨以從戎,卻又不因此消除對統治者的憤懣;既毅然報效國家,卻又難忍夫妻垂老離別;既傷心夫妻垂老離別,卻又不削弱上陣殺敵的鬥志。複雜矛盾的心情實現了複雜矛盾的人物形象,複雜矛盾的人物形象揭示了複雜矛盾的詩歌內容,而複雜矛盾的詩歌內容又突出了杜詩「沉鬱」的風格特徵,從而深刻地反映了複雜矛盾的「安史之亂」時期的唐代社會 。
由此可見,杜甫喜怒哀樂的感情,是隨著社會現實的變化而變化的,其脈搏跟著時代而跳動。社會的動亂、人民的疾苦、不幸的遭遇,促成了詩人的憂慮思想和多愁性格。杜甫少年時期無憂無慮的裘馬放浪生活,與中年以後顛沛流離的遭遇成了強烈反差,更令詩人深刻體會到民間疾苦,故能成就感人肺腑的「沉鬱」詩風。
「頓挫」是一種起伏變換的勢態,與平穩板直相反,是在修辭形式方面而言的 。從詞義的角度說,頓者,止也;挫者,折也。引申而言,「頓挫」就是詩中的停頓、轉析,以及由此帶來的抑揚起伏、縱橫開闔、飛躍跳動等等的變化所構成的獨特藝術表現形式 。除了《進〈鵰賦〉表》外,杜甫還在兩處提到「頓挫」,分別是在《同元使君春陵行》序�媞棆暀葭痕爾盓@時,云:「不意復見比興體制、徵婉頓挫之詞」和《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序云:「余尚童稚,記於郾城觀公孫大娘舞劍器渾脫,瀏漓頓挫,獨出冠時」。在《同元使君春陵行》序中,杜甫把「比興體制」(指詩歌的思想內容)和「微婉頓挫」對舉,是指用「微婉頓挫」的藝術形式寄托作者思想感情,反映社會現實;在描寫公孫大娘舞姿的詩句,更可以說是對「頓挫」這藝術風格的形象描寫:「曤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電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由此可見杜甫所說的頓挫,主要是指藝術表現形式方面的這種浩蕩縱橫、富於起伏變化的特色 。
杜詩的「頓挫」主要表現在三方面:一是章法結構方面的起伏轉折、開合變換 ;二是句法上的精煉警策 ;三是音韻節奏方面的頓挫抑揚、奇正轉換 。杜甫的敘事詩歌,在章法和結構的安排上可謂變化多端,匠心獨運。例如《兵車行》,詩歌開頭數句:「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孃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便以形象的描寫,表現被徵召上戰場的兵士與家人生離死別的悲慘場面,真有使人撕心裂肺之感,給讀者十分深刻的印象。然後,詩人才以互問互答的方式,寫出統治者窮兵黷武、連年征戰,給人民造成的深重災難,揭示出開篇所發生軍旅出征的深層原因。杜甫這樣寫,不僅在思想內容上具有力透紙背的效果,而且在結構上採用逆筆倒挽的手法,起得極有氣勢,而又富於變化,曲折動人。
在另一首被浦起龍稱為「生平第一首快詩」的詩歌《聞官軍收河南河北》,具有特別痛快淋漓的特點: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
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當時朝廷剛平定歷時八年的安史之亂,詩人聞訊後心情歡快,表現在詩歌上自然也是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暢快非常。我們只要細心體會,便發現杜甫在這首詩感情起伏的變化上和結構的處理上,是作了精心安排的。詩人在首聯寫到自己對安史亂平的消息的喜悅,在第三句卻忽然轉向寫妻子,既是推開之筆,也是跌宕之筆;第四句才剛接回「漫卷詩書」,寫出返鄉的準備;但在第五句詩人又再蕩開一筆,插進一個高歌縱酒的場面,猛然一頓;在第六句狂喜之後,才正式動身返鄉。杜甫如此安排,恰如使本來是一瀉千里的流水,忽然作出停頓,然後才復讓流水直下。如此反復「頓挫」,極盡迂迴轉折之妙,使詩歌在奔放之餘亦不失含蓄之態。
除了章法上造成「頓挫」的效果,杜甫作詩在錘鍊字句的同時,亦十分注意選用相反相對的字詞,以造成大起伏、大轉折,寫出「頓挫」之勢。如《旅夜書懷》的頷聯「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中的「垂」和「湧」是一靜一動的對比;頸聯「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的「坼」和「浮」是一低一高、一下一上的對比。又如《望嶽》首句:「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就是前句為後句作出鋪墊,用前句的「平」陡然引出後句的「奇」。這種起伏轉析的遣詞用字也造成了「頓挫」之勢。
體現杜詩「頓挫」特色的另一個重要方面是詩歌音律方面的奇正變化、徐疾抑揚。「頓挫」表現在音韻方面是一個比較複雜的問題。杜詩「沉鬱頓挫」的風格,音韻並不是獨立於內容以外的輔助因素 。如《石壕吏》,詩人依照故事的發生,將官吏的呼叱、老嫗的哀訴、人被捉走以後等情節的變化而分別採用平仄交替的韻腳,使整首詩的音韻回翔頓挫,就象一支與詩的內容十分和諧的樂曲。尤其詩歌的最後一節「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所述情事十分悽慘,而又配以發音逼促的入聲韻,更使人讀之喉舌哽咽,悲不成聲。這種平仄交換押韻法,從表達上說可以更好地顯示作者思想感情的變化;從詩的音樂性說,可以造成音韻的抑揚頓挫,不流於單調板滯 。
杜甫晚年居夔州時期,律詩技巧達至爐火純青、從心所欲的境界,喜歡打破固定而勻整的平仄規範,運用拗律格寫律詩。這類詩歌大都是寫他的艱難苦恨,抒發他的悲憤牢騷。這說明他是有意識的通過奇突拗澀的格律,表現胸中的突兀不平、與世不偕的拗情,發泄他的憤懣,使感情和格律得到統一 。《白帝城最高樓》、《愁》等便是這一類詩歌的代表作,顯示出杜詩音律「頓挫」的一面。
由於詩歌是聲的藝術,它主要靠文字畫面來表達它的內容。我們通過這些文字畫面能體會其中的抑揚頓挫,而這種「內容音韻」就是「無聲音韻」 。這種「無聲音韻」是通過詩中字詞色彩情調的明、晦來體現的。詩歌雖然結束了,但它在讀者的心頭掀起了更大的波瀾。詩中字詞的沉鬱、悠揚、陰晦、開朗的表現亦造成了抑揚頓挫的效果。
值得留意的是,杜詩「頓挫」的手法不僅表現在單篇�堙A而且表現在一些組詩�堙A如《秋興》八首、「三吏」、「三別」和《秦州雜詩》二十首等。不過「頓挫」在組詩�堜猁穛{的主要特徵,就是把數種感情交錯糾結起來,成為網狀性質 。詩人從多方面的吟唱,感情在唱歎中一層深似一層,和「沉鬱」的風格配合得天衣無縫。
總的來說,詩歌在內容上做到幽憤深廣,形式上做到波瀾老成,這才符合「沉鬱頓挫」的要求。後世學杜的詩人們,大概都自覺或不自覺地把「沉鬱頓挫」這個美學原則奉為法度和標準。可是,他們都沒有能夠趕上杜甫,更沒有能超過杜甫的。每位作家各自的原因固然有異,但筆者覺得最大的可能是因為他們不論在思想上和生活上並沒有杜甫那樣的深度和廣度,在感情上也鮮如杜甫那樣厚重摯烈。畢竟在我國歷代的詩壇上,只有杜甫的詩歌才擔得起「沉鬱頓挫」這四個字,也只有這四個字才能夠概括杜甫的詩風!
黃穎聰
2000年4月
〔學術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