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第一個方案似乎是最安全,因為不需做任何的手術,但對我來說卻是不可接受的。雖然暫時身體嘗未有病徵,但我又怎能讓自己在徨恐中坐以待斃呢?第二個選擇,看來似乎可行,但卻有潛在的危機。從磁力共振的影像看來,醫生說它應該是一個靜脈腫瘤,但就無法確定它是惡性還是良性的。不過假如它是動脈瘤的話,進行插針有可能會導致流血不止的,後果可以致命。於是我問醫生最後一個選擇又如何,他就告訴我其實是很難決定,通常醫生會盡量將腫瘤切除,但若果切除太多就有可能對病人帶來很大的創傷。接著他問我的職業是甚麼,因為手術會影響到我的協調能力,由於腫瘤在右邊,所以將來我左邊的身體可能會出現問題,於是我就問他我還能彈琴、打籃球嗎,他告訴我原本做得到的,應無問題,但要學習新的技能就可能會較困難。最後醫生就叫回家好好考慮。
雖然醫生給我三個選擇,但對我來說,選擇其實只有一個,就是做手術。身邊的朋友都很擔心,他們告訴我很多關於做腦手術後的可怕個案。最擔心的人要算是母親,一年前爸爸去世,她剛剛才能夠從傷痛中恢復過來,沒想到我又出事了。然而我想既然上天要我發現這個腫瘤,我就要面對它,我就要對付它,不能逃避。
手術前的日子
手術前的日子,我盡力的去認識自己的病況以及所要進行的手術。互聯網上,我找到了美國的腦腫瘤協會(
American
Brain Tumor Association),取得不少有用的資料。另一方面,我亦以禱告將這件事交託給上帝。我祈求的並非全然的康復,因為我不知道這是否祂的心意。我反倒是祈求心靈的平安與安慰,特別是母親,我知道她比我更難過。經歷了爸爸的病逝,我明白到最痛苦的其實並非病人本身,而是他身邊愛他的人,因為病人有止痛藥可服,但病人身邊的人卻只有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受苦,痛在心裡,無藥可醫。我很明白媽媽的感受,因為我也曾經歷過,但我也知道她還是未能接受這個突如其來可怕的事實。有一天,我倆坐在床邊,媽媽又再問我:「佩欣,妳真的決定要做手術嗎?」說完了,她沒有望我,只凝視著遠方,一片惘然。我深呼吸一口氣,對她說:「在這十字路上,我告訴了你我所行的方向,我以為妳會與我同行,誰知當我走在路上回望妳時,我才發覺原來妳仍在原地,不敢舉步。請你不要再懼怕,上來與我一起走吧,我需要妳哩,我相信上帝會保守我的!我又告訴她,我並不懼怕,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去接受的。若我只剩一雙手,我就用我的一雙手;若我只剩一隻腳,我就用我的一隻腳好了。在過去的二十多年,我善用了自己的日子,我去過不少地方,見過很多事物,比很多人活一世也及不上哩!望著我,媽媽終於笑了。
到了手術的前一晚,我坐在床上,手中捧著聖經,正打算揭去詩篇139篇,因為我知道那是一篇說述神與我們同在的詩篇。這時候,我看到詩篇138篇就在它的旁邊,當時我並不認識這詩篇:
「我雖行在患難中, 你必將我救活,我的仇敵發怒,你必伸手抵擋他們。你的右手也必救我。耶和華必成全關乎我的事。耶和華阿,你的慈愛永遠長存。」(詩篇138:7-8)
我知道這是主的應許,心裡也有一種出人意外的平安。第二天清早起來,換過衣服正準備進入手術室前,我就跟媽媽分享了晚上所讀過的詩篇。我捉著她的手和她一起禱告,我深信上帝必成全衪手所作的。
手術後的康復

經過數小時的手術,我再張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在深切治療的病房。朦朧之中,我感覺到有人捉著我的手,暖暖的,那是母親的手。二十四小時後,我返回普通病房。頭髮雖已被剃光,卻沒有涼快的感覺,因為包著厚厚的繃帶,戴上眼鏡,樣子也挺有趣,有點像年輕版的甘地!更有意思的是我說話的速度竟是自然地慢下來了,眼睛也好像有點問題,看到別人的嘴臉總覺不對稱似的。當醫生叫我嘗試讀報紙的標題時,奇怪的事就來了。我發現自己可以清楚看到內文,但卻找不到標題。當我到頂層的小教堂彈琴時,我又發現自己總是彈錯,心實在是難過得很,不禁自問難道我以後也不能彈琴嗎?最後,我嘗試閉起眼睛,隨便的從心中彈出一首簡單的詩歌。出人意外地,我聽到的竟是完整的旋律,我的眼淚禁不住從眼眶中湧出來,我的雙手重覆地彈奏著詩歌,眼淚亦如泉落下,最後護士怕我會過份激動就將我勸回病房裡去,一星期後我便出院返回家中休養了。
還有電療
組織化驗的結果發現我的腦腫瘤是Astrocytoma
Grade II,換句話說,是屬於一種初期的惡性腫瘤。由於腫瘤位置太深入,手術並未能完全切除,加上從過去的病例顯示即使完全切除復發或惡化的機會亦很大,因此醫生建議繼續進行電療。首先是一星期五天,為期四星期共二十次的電療。那時候母親雖已辭職,但仍要上班一個月,因此每天下午她便從醫院趕返家中接載我到醫院去。這段時間媽媽和我都非常辛苦,本來我有吋許的頭髮又再脫落,每次看到應該是非常味美的食物都會反胃作嘔,每天睡眠的時間起碼要十多小時,加上所服食的抽筋藥,令我反應緩慢,面孔肥胖,看起來就像傻子般。
完成了二十次的電療後,我便要再進入醫院接受三次特別的立體定位電療。傳統的電療只需以硬膠做的頭模定位,但立體定位的電療卻需要更準確的方法。這方法就是以頭骨作定位,因此醫生會將一個金屬的
頭架鑲在頭上。為了令電療能更有效地殺死癌細胞,我需要做三次的立體定位電療,因此我需戴著這頭架三天,而我亦是醫院裡第一位會戴這頭架三天的病人。到了鑲架的日子來到,滿以為只在睡覺時會有點不適罷了,誰知我看到醫生拿著數枝巨大的麻醉針,二話不說的就一枝一枝的打入我的頭上。然而麻醉針只是頭盤,接著而來的才是主菜,那是四口像辣椒仔的釘。只見醫生使勁的將四粒三角形的釘轉進我的頭骨中,真的痛得不得了。局部的麻醉藥似乎一點作用也沒有,我已痛得死去活來,眼前一黑,只懂抓著醫生,幸好沒有掉在地上,這時頭架亦鑲好了,完成電療後,便返回病房去。到了下午,頭越來越痛,頭上的釘就好像四把鐵鎚互相壓迫著我的頭,快要爆炸似的。初時並不是太痛,因此就沒有吃上痛藥,但後來卻是越來越痛,吃過止痛藥也是一點作用也沒有。坐在病床上,時間好像是停止了,簡直是度日如年,好不容易才等到晚上醫生巡房。他看著我哭喪的臉,就給我打了一口嗎啡。料不到,痛是止住了,但嗎啡的藥力太強,藥一注射入身體,我就感到心跳加速,五臟六腑都好像要翻轉過來似的,還嘔起來!媽媽慌忙找護士來幫忙,誰知進來的護士是懷孕的,看到我嘔得死去活來,她也禁不住跟我一起嘔起來,令我和媽媽也有點歉意!沒多久,我便昏睡著了。幸好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的早上。這次我當然是不敢造次,看著鐘準時地吃掉所有的止痛藥。
到了晚上,我開始擔心能否入睡,媽媽依舊每晚在醫院陪伴著我。可能是之前騰折太累,不久我就進入夢鄉了。想不到我終於挨過了這三天與架共度的日子,治療也可算是告一段落了。
漫長的歲月
治療雖然完了,但康復卻是漫長的。視力是最大的問題,旁人亦很難理解。我無法看書,因為眼睛不懂跟著文字看完一行然後跳到下一行;彈琴又會彈錯,因為眼睛不懂得跟雙手協調;算術也不靈光,因為工作記憶體(working
memory)受損了。我不知道自己可否完全康復,我只知我不會放棄。既然不能閱報,我就先看看簡單的廣告和漫畫;雖然彈不到複雜的古典曲調,我就集中只彈一些簡單的詩歌;做不到百位數字的心算,我便先從個位數字開始,而職業治療師也教了我不少有用的方法去應付。過去一直以為簡單不過的事,例如閱讀、彈琴等,現在我明白到其實並不是必然的。每一個簡單的動作都涉及一連串複雜的控制和協調。雖然我可能永遠也無法像以往般瀟洒,我沒有想過要怪責任何人,我只想去善用自己餘下來主所給我的能力與生命。
數月過去,身體已恢復了不少。當我收到美國的朋友寄來的聖經錄音帶時,眼睛已經可以再次閱讀了,雖不及以前快速,但我已很滿足。教會中,我亦重當詩琴,技術當然不及從前了,但我也很恩慰哩!
跋
說到這裡,可能你會感到失望,因為在這裡沒有神蹟的醫治,也沒有驚天地的場面。然而雖無神蹟,也欠場景,但這裡有的卻是真正生活的經歷、生命的體驗。那可怕的腫瘤仍然在我的頭顱內,我亦永遠是一個癌症的病人,但我感謝神,因為祂伴我走過死蔭的幽谷。
主沒有承諾生命可以一切順利,萬事如願,但衪卻承諾祂會與我同在,在患難中給我力量和安慰,並出人意外的平安。感謝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