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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與不喜歡也好，有勇氣振作或沒勇氣自盡的人也好。生活，還是要繼續下去。
「就這樣。」男子把鞋子除下，擊在地上發出「喀」一聲，然後在解另一只鞋子的鞋帶。 身前的小女孩還是那副冷漠的表情，符止顧有些不知說什麼才好的感覺。明明已說過一大堆話了… 也許為了消除尷尬—自己在小孩面前竟會感到不自在，老天—他用兩根手指拎起鞋子 「止悻。」 符止悻一雙眼還是貶也不眨的看著電視機，無視他老爸的說話。 他根本沒期望過這兒子會乖乖聽他使換，所以也沒有生氣。他很自然的直起身子，走過兩步，把鞋子放進鞋櫃。 如果是平時，他把鞋子除下就放在地上，直到天明再穿上也無不可，上班的皮鞋只有一對。 畢竟，他是找些事做好充塞時間，只有兩秒也好，他不想對著默不作聲的殷然若，她比麻煩的客戶還難搞。表情比手中死抱的布娃娃還死板。 也許止悻知道他的意圖，才不給他提鞋子。一定是的。這樣想起碼保持了他作為父親的自尊(所剩無幾)。
把自己摔回沙發裡，符止顧挖空腦袋想話題。 止悻沒有伸出援手，他對然若的新鮮感早就過去，他很快厭倦了逗啞娃娃說話，現在對放映的綜藝節目比較感興趣。 「他…是符止悻。」好不容易，他從乾澀的喉嚨擠出一句。 「知道怎樣寫嗎?」還要裝成很興奮的樣子，他隨手抓過一張紙，不知那來的傳單，快速寫下「符止悻」三個字。 符止顧清楚的瞄到止悻翻了個白眼，絕對是為了他愚蠢的話。 殷然若稍為垂下雙眸，意思意思的掃過一眼。符止顧為她最低程度的配合，鬆了口氣，雖然不知她有否看進眼裡。「就…很少人寫對他的名字。」 話題就此終斷。 是可以預見的沈寂狀況，因為由始至終，只有符止顧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話。 實在是沒話可說了。即使現在是小丑在她面前耍寶，這女孩也不會笑一個。甫想完，符止顧厭惡起自己來，人家剛死了父親，難道還要笑臉迎人嗎? 意識到這一點，符止顧覺得再說下去沒意思，也許這女孩最需要的是哭一場。他一手拉下領帶「妳暫時和止悻住同一間房，可以嗎?」 竟然用上對客戶的口吻了，過份禮貌。符止顧覺得一團糟，他亂了步調。 罷了，渾身濕透，去洗澡睡覺吧。今天實在是夠了。 小女孩沒有應話，而符止顧很習慣這無言戰爭。叫了止悻帶然若到他的房間去，他進到走廊最深處的大房間。 拉開了門，一眼看過去是被褥混亂的雙人床，他無由來的覺得沮喪，他很想一覺睡到天明，愛睡多久睡多久，明天不用上班最理想。 想歸想。他拿了換洗衣物，進浴室去開了水，當然是站立式浴缸，才沒有躺臥式浴池那麼富裕。他這種上班族是有一餐沒一餐的過。 水打在臉上，他還是疲憊。明天下班要買些什麼?買多一套毛巾、牙刷、牙膏、漱口杯、大毛巾、拖鞋…… 他伸出一手按下洗髮精。突然想起，那女孩對他的父親也是如此冷冷淡淡的嗎?如果是這樣，他為銘心感到心痛。 明天…真不想上班，請假的理由…難道對老闆說，我最愛的人去了? 符止顧為自己突來的念頭發笑。 對了，還要買一套新的枕套被單…那小女孩喜歡…粉紅色?一想到粉紅色，符止顧才記起也要幫然若買內衣褲。 他再笑不出來。 * * * 舒復率先走在前面，後面跟著舒翩和舒顏。最後的則是殷澄若。 從醫院回舒家，這個陣勢已維持不短時間了。 「小子，你叫什麼名字?」氣氛實在太沈寂，後面兩個小鬼頭也反常的沒有說話，他們對新來的同居人，不知該說什麼。 不是為了挑起話題，而是舒復確實忘記了他的名字才有此一問。他轉過頭，直視殷澄若。 「殷澄若。」殷澄若第二次說出自己的名字，這次沒有看到這黑道老大的激動表情。 「你老爸的名字，我可是一次就記住了啊。」舒復忽然側頭，蹦出一句。他補充「不過，就是記不住他的姓。」 殷銘心。銘心、銘心，刻骨銘心，太易記了。真不知他的父母怎改出如此貼合的名字來。 一言道盡這些年。 他徐徐的呼出一口煙霧。 「怎寫?」經過一個小公園的時候，舒復又突地停了下來，向後問道。 殷澄若頓一頓，彷彿像思考一般皺了眉，當然，舒復看不出這小子是在思考還是不耐煩。他希望是前者。 「澄是…」 「澄是澄澈的澄!」舒翩好像苦等良久終於找到空檔，立即說了出來。 舒復一手插進褲袋拿煙，一手拍在大兒子的頭上「沒人問你。國文拿D的傢伙。」 殷澄若點點頭，表示舒翩說的沒錯。同時，他詫異原來舒復先生(暫且如此稱呼)外表粗暴，如此注重兒子的成績。 「澄是澄澈的澄，若是若隱若現的若。」殷澄若再向上看的時候，甚至懷疑自己是否說錯話。舒復先生挑起一道眉，轉了個古怪的表情。 「顏，拾根樹枝給我。」這裡是專供老人家和小孩子休憩的小公園，有花卉，當然也有泥土。 舒顏不費吹灰之力，就在腳前不遠處撿到一根枯枝。「寫給我看。」舒復要求，說是命令比較貼切，他遞樹枝給澄若。 殷澄若格外小心的拿著樹枝，怕手勁會折斷枯枝，他在泥地寫下自己的名字來。 看著地下兩個大字，舒復用腳尖點了點。「字還滿漂亮的嘛。原來「若」是這個「若」。」 「你跟你老爸一樣，一出口是文皺皺，聽得難受。」他雖然晃著雙腿，卻是沒有掃掉地上的字。 在殷澄若不解的目光下，他把嘴中的煙拿出來，按在地上壓熄，以煙頭在泥地寫字，用勁很大，痕跡很深。 不一會兒，「舒復」兩個大字—比澄若寫的字大一倍以上—歪歪斜斜的出現在地上，混著煙灰黑的褐黃。 「記好，不是舒「服」，是舒「復」。」舒復直起身子來，加強了讀音。 不過，至少澄若聽不出他前後兩個讀音有何不同，連他的嘴型也一模一樣。算了，他知道真正的字就好。 在他們寫字的期間，舒顏有模有樣的拿起小樹枝在地上亂畫，舒翩則給予意見。 舒復以腳尖輕踢舒顏的屁股，毫無責吒意味的說句「還小嗎?在泥地上亂畫。」其實，他本身也沒多大的公德心。
看小兒子還畫得起勁，舒復坐在一旁的鞦韆上，這麼狹窄的皮帶要承受一個男人的重量勉強了點，看起來很不協調。 殷澄若覺得他的意思該是叫他過去。所以，他走過去坐在另一個小鞦韆上。舒復先生不開口，他也不好找話題。 其實，他餓得能吞下一頭大象。在醫院裡，時機不對，不能找東西吃。 天已全黑了，只有幾戔小公園的街燈。舒復令身體前後搖擺，鞦韆發出鐵與鐵磨擦的「嘎嘎」聲音，維持了好一會兒。 「老爸死了，你以後住在我這。他媽麻煩的領養手續遲點再辦。」 「嗯。」 「改姓可以，不改也可以。不過你大概是不改的吧。」 「嗯。」 「你以後是…二哥吧。剛好，翩比你大一年，顏比你小一年。」 「嗯。」不是他想回答如此簡短，但舒先生的不算是問話。 舒復點了另一根煙，燈紅的光在暗夜中吸引人的視線，靜靜在燃燒。「你怎跟你老爸一樣，不喜歡說話?」 常說他的動態有多像父親，其實他不知道父親對這個「朋友」會用怎樣的神態，說什麼樣的話。 殷澄若心想，舒先生也許忘記這是他們第一次會面，他敢肯定老爸第一次見舒先生，也是如此靜態的場面。「舒先生，我的妹妹怎麼樣?」 得到允許，他問出最關心的問題。 「我怎知道!?有天在頭條上看到，被符賤顧姦殺也說不定。」他說的話完全稱不上貼心，對一個關心妹妹的兄長而言。 「她被符先生收養了，是不?」殷澄若就自己所見的追問下去。他與小然的關係從來簿弱，一個月沒說上幾句話。但是責任這東西，不是說丟就丟。 他答應老爸要照顧小然，不想食言。至少，也要確定小然被別人妥善照顧了。 「坦白說，銘有兩個孩子的事，我到前幾小時才知曉。」雖然之前沒動起收養的念頭，但他確定，他要男孩。「聽說，你老媽是妓，還敢生女孩啊?」 他這句不留情的話，讓澄若臉上一陣熱辣，侮辱性的話不是針對他而來，他卻不知為何介意起來，噤若寒蟬。 也許，他不是真的想侮辱母親，只是妒忌為老爸生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的女人。男孩若說長得像父親，女孩不就是母親的翻版了嗎?聽上來多麼完美的家庭。 澄若清楚，他被這男人挑選的原因是長得像父親。 舒復沒說話了，只是潤了潤乾燥的下唇，把煙枝掉在地上，用腳踩熄。說句「走了。」
舒翩和舒顏還未跟上，他率先邁開長腿。 澄若使晃在半空的雙腳碰地，猛地發覺舒先生原來這麼高。他踏出一步，聽到背著他的舒復說「對了，銘心的國文拿A，高考。」 這不是什麼實質有用的資料，頂多讓澄若證實舒先生的記性很好，非常好。 只是，澄若想，他注重兒子的國文成績有這樣原因，他好像有些懂了。他沒有停下腳步，亦步亦趨的跟在舒先生身後。 他們身後寂靜無聲的小公園，留下了五個字，逐漸變小了。 是忙得昏頭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