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fulfilling Heart
Last updated:August, 2004
 

永遠填不滿的心~~很感人的故事
 
一、幸福

我站在接機的人潮中,不斷地想著重逢的那一刻,我一定要帶著最甜美的笑容,奔進他的懷中,充滿浪漫地。想著想著我不禁笑了出來。然後,我看見他昂首闊步地朝我走來。和他的距離越來越近;而我還是沒有任何的動作。

「嗨!小女生。」

就像每一次一樣,我們終究沒有忘情而誇張的擁抱,只是站著笑看對方,冷靜地好像我們之間從來不曾有過好幾個月的分離。

「嗨!大男生。你終於回來了。」

然後我們很自然的併肩朝大門走去。他牽起我的手。

「我終於不會再讓妳寂寞了。」

「祖安,」我停下腳步,抬頭專注地看著他。

「為什麼我們這麼冷靜呢?今天是你退伍的日子啊!為什麼我們不能像電視劇一樣,來個久別重逢、賺人熱淚的大擁呢?」

「小敏,」他誠摯而友善的笑了。

「不管多久沒見面,妳在一起就是那麼自然。妳想,我們還需要像電視上那麼做作
嗎?」是啊!我們在一起,的確再自然不過了,彷如天經地義一般。我和祖安是大學同班同學。剛開始只是談得來,然後就自然而然地在一起,發生親密關係,進入彼此的家庭,擁有共同的朋友......總之,一切都再順利不過,就連最無孔不入的兵變,都不曾侵襲我們。

「我知道啊!」我看著他,「可是女生總是會有些特別不切實的幻想嘛!」

「這樣啊......」他打量著我,突然一把摟住我,火熱的唇猛地攫奪我的留下後記綿實的、情欲的吻。

「夠不夠浪漫?」當他的唇離開我的後,湊在我的耳邊說。我意識到機場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對焦在我們兩個身上,紅著臉瞪他一眼。他哈哈大笑,摟緊了我往大門走去。

「小女生臉紅囉!」

我依畏在他的懷中,心安得彷彿看見了未來的幸福。那時的我,曾經以為這就是幸福
了。

二、交會

為了我,祖安並沒有回到他的家鄉去,他和他軍中的同梯合租了一層公寓,正式成為在台北打拚的上班族。他堅持新家安頓好了才讓我參觀。

「搬家這種工作交給大男生做就好。」既然他這麼說了,加上我這陣子又忙著小朋友鋼琴九級的檢定考試,自然樂得輕鬆。當天晚上,結束了小朋友的綱課,我按地址找到了祖安租處。是個很雅致乾淨的二房一廳小公寓。看來兩個男生花了許多時間把它打掃、佈置得十分宜人。

「小敏,這就是我的同梯,張靜鬱。」

祖安搭著一個男生的肩。我注意到,他有一雙好看的單眼皮眼精,深沉而純淨。

「我女朋友,匡端敏。」祖安笑著看我,眼中自有一番得意。

「久仰大名。」張靜鬱臉上似笑非笑的,有點莫測高深的感覺。「哦?」我做了個挑眉的疑問表情。「祖安的小敏。這兩年來,祖安每天睡前都要跟我談談妳的。」我看著靜鬱英氣逼人的臉,有些發愣起來。上帝捏造這樣的一張臉,想必秏盡了所有對人類的期許,所以臻於完美。靜鬱的好看,在於他精緻勻美的五官,更在於他顧盼間自適的爽颯。

「你拆我的台啊!」祖安捶了靜鬱一記。

「怎麼?心都交給「別人」了還怕「別人」知道你的痴心啊?」靜鬱開玩笑的說。

「我的癡心她早知道的!」祖安這時走到我的背後,伸手摟住我,把臉埋在我的肩處。

「可是我也是會害羞的。」靜鬱沒再說什麼,只是笑著我們。那個樣子,就好像在看著我們表演一般突然對於祖安和我的親密動作,我有點手足無措起來,不光是不習慣在外人面前的親熱;不知道怎麼地,我不願意在靜鬱面前這樣。

「吃飯吧!」這時,靜鬱像是解圍般,說了這麼一句話。桌上安安穩穩地擺著四菜一
湯,有宮保雞丁、乾扁四季豆、麻婆豆腐、豆瓣鯉魚,以及翡翠白玉湯。

「阿祖說妳是四川人,我特地做了些四菜。」我們圍著桌子坐了下來,靜鬱用公筷幫我夾了一塊雞丁。「看看合不合口味?」「真的特別為我做的?」只要有吃的我一向很高興,於是我忙拿起筷子嚐了一口。「哇!好好吃哦!」靜鬱如釋重負地笑了出來。

「幸好妳喜歡......多吃點吧!」

「怎麼樣?看不出來這個大帥哥燒了一手好吧?」祖安損著靜鬱,「喂!哪一天才肯心甘情願地用好菜捉住女人的胃,女人的心?」「誰知道?」靜鬱無所謂地吃了一口飯,「那要看有沒有人要讓我捉住了!」這樣的男生一定眼高於頂吧!所以才會到現在都沒有女朋友?

「也好啦!這樣我們兩個就有口福了。反正他不出去約會就煮飯給我們吃。」祖安笑著下了結論。

我很自然地抬眼,把目光瞥向靜鬱的方向,陡然和他若有所思的目光交會。我彷彿掉入深沉而安靜的海洋,那般的無助。

三、假象

我的目光很難離開靜鬱,卻又極怕和那樣無邊的目光交會。靜鬱,就像他的名字,多半的時候,他都是安靜且鬱的。但是,儘管他時常只是靜靜地坐在那,我仍能時時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強大的迫力。對我而言,那是一種無法抗拒的吸引力。一天晚上,我來到他們的小窩。雖然祖安多打了一把鑰匙給我,但為了尊重靜鬱,我照例按了門鈴。「進來吧!」他招呼著我。

「祖安還沒回來?」我邊脫鞋邊問「他打電話說他要,請妳等一會兒。」他站在玄關對我。

「這樣啊...」我心中有些微的不稅。這個月來第幾次了?祖安總是留在公司加班。我
知道美商公司競爭大,可是誰會像他那樣一早去公司,三更半夜才回來呢?簡直標準的工作狂一個!

「一起吃飯吧!」靜鬱走到電子鍋旁,開始添飯。

「你還沒吃飯?」我注意到現已經八點多了。

「我想妳會來。」他只簡單地說了這麼一把白飯遞給我。桌上的菜都愛吃的,所以雖然傍晚和小朋友吃過鋼琴班提供的牛奶,現在又覺得飢轆了。「你在等我?」我後知後覺的發現了這件事。靜鬱沒有說什麼,舀了一湯匙腸旺給我,臉上有著一絲我也不敢肯定的溫柔。

「我已經不習慣一個人吃飯了。」我的心震了好大一下。那一頓飯在慌亂的心情下結
束。我開始害怕和靜鬱的目光相遇,那是因為我擔心會流露出不該流露的心情。

「聽說你畫一個的設計圖?」我找話題說。靜鬱從電視和靜默中回神。

「嗯。」

「可以給我看看嗎?」我鼓起勇氣說。不知這樣會不會太唐突了?萬一他拒絕了我......

「好啊。」靜鬱爽快地站起身,向他的房間走去。我跟了過去。這是我第一次進他的房間,原木色和黑色的設計,就和主人一樣的高雅。圖桌上散放著幾張設計圖,我雖不太懂,仍然被那樣簡單而有力的線條而震撼。

「好棒哦!」他被我籠統的讚美詞給惹笑了。

「對不起我不太懂。」我開始有點不好意思。可是我真的覺得那種力量強大到直達人
心。真的好棒!他這時隱去了笑容,又用那種若有所思的目光看後我受不了和他對視的那種強大能量,只好避了開來。「看不出來你還挺行的嘛!」說真的,我一直認為退伍後就在自家的建設公司上班、看起來優閒個性的靜鬱,只是個不愁吃穿的企業家第二代。靜鬱不客氣的大笑,「彼此彼此!就像我也不相信教鋼琴的妳。居然會是唸機械的。」

「沒辦法,誤上賊船,只好趕快回頭是岸了。」我故作痛心疾首狀,「幸好我從小學鋼琴沒有間斷,又考過檢定考,還可以當個鋼琴老師,否則啊,我就要像祖安一樣,去做「黑手」工程師了!」

「對了說到這個傢伙,」我看了一下錶,「怎麼到這個時候還不回來啊?」

「可能工作無法結束吧。」

「我常在想,如果祖安也可以像一樣做個戀家的好男人,偶又頹廢一點,那有多
好...」我有感而發。靜鬱苦笑一下,「那妳就不會愛上他了。妳會愛上他,就因為他是祖安啊!」是啊,當初我就是喜歡上祖安對人生的認真,不是嗎?我喜歡的人是祖安啊!那又在抱怨些什麼呢?

「我該回去了。」我的心情有點悶悶的。不知是看清了現實,或是還無法接受現實。

「我送妳吧!」靜鬱說。在靜鬱送我回家的路上,我偷偷地看著他開車的側臉。這個男人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呢?我被自已這樣的念頭嚇了一跳。為什麼我的心中竟然渴望他有一點點喜歡我呢?我明明有了祖安了,為什麼還虛榮地想要吸引他的注意?熱切地渴望他的心為我所牽引呢?我很快地明白。這是因為我已經喜歡上他了。所以我才希望,自已也能夠得到相同的回應---縱然,他是不可能表現出來的。

回想相處一點一滴,我的心中甜的。他至少不討厭我吧?在這一刻,我完全忘了祖安的存在了。送到我家,靜鬱堅持要看我上樓才走。

「那你開車小心點。」我細聲地叮嚀他。在黑暗中我看見了他的眼睛似乎閃爍了一下。

「好了,我上去了。」我朝他擺擺手,轉身朝大門走去。

「端敏!」這是靜鬱第一次喚我的名字,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用一種難得的、熱切的眸光注視著我。

「怎麼了?」我看著有一段距離他。

「以後如果我有女兒,妳願意教她彈鋼琴嗎?」靜鬱問得莫名其妙,可是我想都沒想就回答了。

「好啊!」他十分釋懷地笑了。「沒事了,晚安。」

「晚安。」我轉身朝家裡走去,心中突然湧上一陣悲苦。我和他之間,注定是不會有什麼事發生的。「漸漸的,以前和祖安在一起的一切,那些我曾經認定為是幸福的,似乎成了一種假象。」

四、糾結

我怎麼會是這一個女人呢?明明已經有了祖安,為什麼又任由靜鬱進駐我的心房?漸漸的,我不知道我到兩個男生的住處,是為了我的男朋友,還是那個我不能愛的...

明明知道祖安不會那麼早到家,我還是天天到他的住處,有時候是幫他整理一下房間,有時是幫他洗洗衣服;但是大部分的時候,我都是因為靜鬱就在我左右而覺得起勁。當然,有時候我會按了好半天電鈴都沒人開門,我就用自已的鑰匙進門,開始在那個家中晃盪,然後猜想著靜鬱不知道哪裡去了,心裡空空盪盪的。有時候靜鬱會打電話來鋼琴班,告訴我他今天有作飯,問我要不要過去吃,順便等祖安回來。

我通常都會一口就答應,然後一邊幻想著和靜鬱相處的情形,一邊懊悔著自已答應的草率。每次我都想,這樣會不會太明顯了呢?可是靜鬱的態度一向是那麼理直氣壯,他對我,就像是照顧哥兒們的女朋友般的坦然,他的心中,想必是坦蕩蕩得很吧!可是這也是我最難過的。我常在想,如果他向我表明心意,或是表現對我在乎一點點,或許,我是說或許,我就有勇氣面對自已的感情。可是,他從來沒有。記得有一天晚上,我們一起在客廳看電視,當螢幕上男女角幸福的擁抱在一起時,我故意說著:「我討厭別人幸福。」靜鬱笑了起來,「別這樣,妳也很幸福呀!」

「是嗎?」我的聲音來虛無飄渺:「可是我老是一個人。」靜鬱又用他那慣常的若有所思眼光看著我。

「妳要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祖安這麼打拚也是為了妳呀!」

「所以你幫他陪著我?」我大膽地直視他的目光,「這算什麼呢?」

「端敏」靜鬱的聲調十分冷靜,「阿祖他不像我。我有現成的家族企業等著我接收,可是他一切都要從頭來。他是為了妳,認真的在這個無情的社會中打拚,不像我,可以頹廢地、自由地過著自已想要過的生活。妳該體諒他的。」這算什麼呢?靜鬱他居然教訓了我一頓?可是我被他說的啞口無言。

是啊!一個那麼愛我的男人每天在外為我打拚,我竟然愛上他的好友?恐怕誰也不會原諒我吧!但是,愛上一個人,本來就是無法去安排的呀!我開始成了日日在理性和情感、道德和放縱中糾結的女人。

五、解脫

情人節的晚上,我一個人來到那兩個男生的地方。房子裡幽幽暗辦的,一點聲音都沒
有。我沒有開燈,一個人靜靜的坐在客廳中。我甚至不知道我在等誰。祖安臨時要加班,在情人節的晚,留下我孤伶伶的一個人。這樣也好最近的我愈來愈陌生---不知道是他老是加班的緣故,還是我心中已有別人。在街上晃盪著,沒想到還是晃到這裡來了。是我的潛意識中,期待能在這樣的一個節日裡和靜鬱在一起嗎?結果他不在。我在黑暗中想著種種的可能,他有了情人?還是在躲我?淚,無聲無息的掉了下來。我恨我自已沒有勇氣平復這場混亂。我既沒有勇氣向靜鬱表白,又沒有勇氣甘於祖安的愛。

驀然,燈亮了。我抬起淚眼,對上了一雙疲憊的眼睛。「怎麼哭了?」祖安皺著眉看我。坦白說,我難掩心中的失望。我這才明白,原來我的心中,一直等待,竟然是靜鬱!

「對不起。」我哭著向祖安說,我是真的覺得抱歉。「該說對不起的人好像是我喔!」祖安過來摟住我,「最近我真的是冷落妳了,是不是?」

「答應我,」我像是個溺水的人捉住了浮木,「別再加班了,每天都回來陪我,好不好?」也許這樣子,我就有辦法忘了靜鬱。「小敏,」祖安以一種妳又在胡鬧了的表情看著我,「妳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難道我在你的心中一點都不重要?」我推開他,對著他大吼。在這一刻,我真的好怨他,怨他讓我有機會愛上另一個人。

「我是為了我們的未來呀!」祖安用著疲憊又不諒解的眼光看我,「為什麼妳不多體諒體諒我呢?」夠了!夠了!不要再指責我了!又有誰能夠了解我心裡的痛苦呢?我悲傷地看了祖安一眼,「我們真的還能在一起嗎?」

「妳不要鬧了。」祖安用手按著太陽穴,一副很累的樣子。

「你的心裡就是這樣想的是嗎?」我拿起皮包,「算了,我回去了。」

「我送妳。」

「不用了,你很累了,我自已坐計程車回去就好了。」見祖安沒有再堅持,我帶上門
離。雖然在心中極力的告訴自已一定要冷靜,可是我還是忍不住哭著跑下樓。由於我是哭得那樣傷心,以至於我就這樣子撞進正走進大門的那個人懷中。

「端敏!」我抬起頭,淚眼映出靜鬱好看的臉。天知道我現在最不想見的人就是他了。「是不是阿祖欺負妳了?」他故作輕的笑笑。「走!我上樓替妳罵他。」他的手輕輕的搭著我的肩,我敏感地感觸著他的溫度。老天!我多希望他永遠不要放開我。但是我還是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大手。

「我要回去了。」靜鬱朝樓上看了一眼。「介不介意我替阿祖送妳?」結果,我讓靜鬱送我回家。一路上我都在想,不知道靜鬱是上帝派來替祖安照顧我的天使,還是撒旦埋伏要引我犯罪的惡魔?

「別想那麼多了,」靜鬱把車停在巷口,陪我散步進去。

「睡一覺起來就沒事的。阿祖一定是太累了,妳就多體諒體諒他,好不好?」為什麼靜鬱你總是替祖安說好話呢?」我停下步,仰起頭看他,「你就那麼希望我們在一起嗎?」

「當然啦!」他毫不遲疑的說,「妳和祖安都是我的好朋友。」

「為什麼你心甘情願的替祖安照顧我?為什麼你是攬下他該做到而做不到的事?」我直視著他的眼睛。「你知道這樣會有什麼後果嗎?」

「什麼後果?」他輕輕的吐問。我吸了一口氣,悲哀讓我鼓足了勇氣,「我喜歡上你了,靜鬱。」四周靜默了下來,冬季的冷空氣在我們之間流動著。我從靜鬱深沉卻清明的雙眼裡,清清楚楚看見映在他瞳孔上的我的哀傷的淚眸。

「我該怎麼辦呢?靜鬱。」我無助的說:「我竟然......喜歡上你了。」我仰著頭看著靜鬱,他一向平靜無波,無大悲大喜的臉上現出淡淡的迷惘,灼灼的目光直直盯著我。突然,他俯頭吻住了我。當我的唇和他的唇碰觸的那一剎那,所有的悲傷、不快、罪惡全都被撫平了,我彷彿進入最美妙的境地,輕盈而喜樂。天啊!如果愛上他注定要萬劫不復,就讓我陷進去呢!我無怨亦無悔。下一秒,我被推得老遠。

「對不起,我不能接受。」靜鬱背對著我,冷冷的說。我好像仍未從那種飄飄然的感覺裡清醒過來,「為什麼?」

「我嘗試過了,可是我做不到」靜鬱轉過身來,臉上是慣有的莫測高深。「別人用過的女人,我不要。」

「啪!」我揮手就朝他好看的臉打了一個耳光,悲傷又羞辱的感覺讓我全身抖得厲害。我拚命告訴自已:我不能哭!

「謝謝妳的表白,我心領了。」靜鬱瀟灑的笑笑,「請妳還是把心放阿祖身上吧!畢竟他愛了妳那麼多年......」

「靜鬱,」我打斷他的話,冷靜的瞪著他。「你為什麼不去死?」因為這次羞辱,我想也該是我這段不應該的迷戀中解脫的時候了。

六、日記

之後,我再也沒見過靜鬱了。情人節的隔天,祖安來找我,我們坐下來好好地談了一次話,他答應我會盡量陪我,我也答應他會多體諒他。經過這一次事件,我們乎又重拾了以往珍惜對方的那種意念。只是我的心空空洞洞的,彷若失落了些什麼。等我收拾好心情再度踏進個兩個男生的家時,才知道靜鬱到印尼出差去了。我鬆了口氣,為自已又偷得了幾天的平復期而高興。我知道他是不會把事情向祖安說的,只是我自已很難再面對他。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忘了那一夜的事。忘了吧!靜鬱回國的那一天,我刻意在鋼琴班排了較晚的課。九點下課時,櫃台來了我的電話。

「小敏,妳聽我說,」電話那端傳來祖急切的聲音,讓我的心微微的不安了起來。

「靜鬱坐的那班飛機在桃園失事了,聽說機上的乘客全部罹難......」這不是真的。我
只覺腦中一片昏眩。這絕對不是真的。

「你為什麼不去死?」我想起我對他殘忍的詛咒。

「匡端敏,久仰大名哦!」我想起第一次見面時他好看的臉上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想起總是安靜憂鬱的靜鬱,穿著圍裙下廚的靜鬱,在圖桌前握著筆的靜鬱,扮演著我和祖安之間和事佬的靜鬱......我全都回想起來了。這是我深深愛著的男人啊!就算他不愛我也好,就算他不在乎我也好,我還是......真真實實的愛著他呀!突然之間,我覺得老天爺真是太殘忍了,竟然連個機會都不給我。靜鬱他永遠不會再回來了。我沒有哭。因為太痛了,反而哭不出來。喪禮舉行之前,我和祖安幫忙把靜鬱的東西整理出來,讓他的家人帶回家;而這個充滿回憶的房子,我們都捨不得退租。喪禮之後的幾個禮拜,一天沒課的早上,靜鬱的媽媽來拜訪我。冬季裡清冷的早晨,我就和張媽媽坐在客廳中,回慨生前的靜鬱。

我們都忍不住哭了。她帶來了一些靜鬱的東西,她覺得還是交給我們的好。給祖安的是一些相片和書,以及靜鬱慣常收集的各國明信片;給我的是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記。我訝異,居然會有要給我的東西,而且是日記這般私密的東西。

「妳看了之後就會明白了。」張媽媽留下了這句話,帶著紅腫的雙眼離去。我沖了杯靜鬱最喜歡的綠茶,坐在靠窗的餐桌前,開始讀著那本日記。日記從大學開始記載,我用淚眼看著靜鬱用飛揚的字蹴,訴說著意氣風發的學生生涯和幾場無疾而終的戀曲。日記夾著多幅零亂的建築草圖,看得出來,那時候的靜鬱,已經朝著理想在努力了。然後,畢業了,開始對自已有所期許;然後當兵了,日記開始出現祖安。

從日記中,我知道了生為獨子的靜和祖安之間像兄弟般的感情。然後,退伍了。八月
十一日這天記:正式進入張氏建設公司工作,並和祖安合租房子。我翻開下一頁,發現這一頁只寫了一行字:匡端敏,我終於認識她了。我急急翻開下一頁。一個人的眼神,可以這麼無邪嗎?第一次,我對於那人們總是含糊其詞,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的的「莫名的吸引力」,深深信服。阿祖以前總是說:「終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你一眼看見心中就響起「就是她」的女孩。」而這一天,真的來臨了......那女孩是誰?

我又翻了下一頁。突然不想再一個人吃飯了,我特地燒的菜,需要有人分享。而這個人,該是她嗎......我心跳得好快呀!我快速的瀏覽細節,又翻開下一頁。在我幽情深沉的生命中,只有她能夠給我帶來歡笑;但是多半的時候,她都是為了另一個人而笑。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呢?為什麼我偏偏就喜歡上好朋友的女朋友?...我倒吸了一口氣。我不能!我不能陷下去!我怎麼能夠呢?我拚命告訴自已,沒關係的,真的沒關係的......如果得不到她,我只希望,以後我的女兒能夠上她的鋼琴課,也許,看著那一大一小的背影,我就能幻想得出自已的幸福.....

「以後如果我有女兒,妳願意教她彈鋼琴嗎?」我想起那一個夜晚,靜鬱莫名其妙的問題。爾後,我完全明白了。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一個大玩笑啊?上天讓我們相遇,卻陰錯陽差地落到永遠也不能坦誠心意的下場。上天何其殘忍啊!我的淚無聲地滴在日記本上,繼續翻開下一頁。每一頁每一頁都是對我的眷戀與壓抑所造成的苦痛。靜鬱啊靜鬱,在你平靜無波的表情下,竟能隱藏這麼大的祕密。你所受到的折磨並不下於我啊!日記的最後一頁,是我打了他一耳光的那一夜寫的。

給最親愛的端敏:(這是一封永遠寄不出去的信。)聽見妳說喜歡我,在我一向平靜的表情下,妳知道我的心正狂喜的跳動著。我是多麼想回應你一片真心啊!但就讓我獨自背負著這難言的痛苦下地獄吧!我怎麼背叛我的好朋友呢?就請妳原諒我對妳的殘忍吧!

就讓妳帶著對我的誤解回到阿祖的身邊吧!唯有這樣子,我才不致做錯太多。請原諒我對妳情不自禁的親吻吧!當妳仰著頭看我,我有無數個合理的理由說服我緊緊的擁抱妳,深情的親吻妳,甚至,將妳奪過來。的確也忘情地吻了妳,因為情感鼓勵著我;同樣地,理智也同時覺醒。我知道有不能,妳是阿祖愛了六年的、最親愛的人,我怎麼能做出這種事呢?要推開妳,真的是十分十分的困難。就讓妳這樣地誤解我吧!起碼妳不必再承受那種道德和放縱之間的交戰。所有的錯,就讓我來扛吧!我相信妳會恨我的。這樣也好,這樣也好但是看著妳的淚眼,除了不捨,還是不捨啊...

日記的最後,寫了幾個大字:

以不愛為愛,才是真愛。

我閤上日記本,同時也閤上了這輩子唯一一次刻骨銘心的愛戀。我的心空空洞洞的,彷若失落了些什麼。

我相信,不久之後,這些傷就會平復一些;我也知道,在我心中還是愛著祖安的那一部分,終會讓我嫁給祖安。只是,我的心中有一塊角落因為祕密地藏著靜鬱,所以從不對外開放。我只能,這樣的把他藏在我空空洞洞的心中。

而我的心,再也填不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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