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砌圖 (2)
「我回來了。」明知不會有人回應,我還是喜歡讓聲音在空洞的房間縈迴著。
這時,對面袁家的鐵閘拉開來。
「希文,為何那麼夜才回來?怎麼不叫阿杰來接你?」袁阿姨拖著一個黑膠袋出來﹕「進來坐坐吧!我煮了你最喜歡的紅豆沙!」
自從三年前父母飛機失事去世後,袁阿姨一家就成了我最親的親人,不但提供家庭溫暖,袁世伯還替我在他的連鎖店,安排了一個不錯的職位。
我現在居住的小公寓,也是袁家物業之一。雖然先父母跟袁家是世交,但在這個寸土尺金的都市,竟讓出一間市值約六七十萬的小公寓讓我長住,足以證明並非個個香港商人都重利寡情。
至於袁家的孩子------袁杰袁心兄妹,更是我從小到大秤不離坨的好朋友。
「對不起,我還要溫習下週的測驗,下次吧。」我撒謊,現在的我實在沒有吃糖水的心情。
「又要工作又要上夜校,很辛苦呢!」袁阿姨有點失望道﹕「你早點休息吧,別熬出病來。」
「我知道了,再見。」
袁阿姨左腳才踏進屋,一條松鼠狗----比比,從袁家門溜出來,伸出兩隻前爪抱著我的小腿,拚命搖著牠的尾巴。接著,是牠主人---心兒的聲音﹕「一個沒留神,又給你這淘氣鬼溜出來了……希文!」她看到我,立即興奮起來,拉著我的手﹕「我剛剛跟Roy通電話,你猜猜他說什麼?」
Roy是心兒的男朋友,去年會考放榜後往英國當一年交換生,為此,心兒不知哭過多少遍。算算日子,也該回來了。
我笑道﹕「他是不是回來了?」
「可不是!」心兒高興得眼睛也看不見了﹕「那傢伙真狡猾,為了給我一個驚喜,竟然暪著我偷偷回來了,我正要出去和他吃宵夜!」她一面熟練地抱起比比,一面跟我道﹕「你當然會來吧?」
本來,看到心兒那麼高興,我不該掃她的興,但我剛剛跟澣南分開,實在不想看到他們在我面前卿卿我我,觸景傷情﹕「我明天要上早更,下次吧。」
「那我跟爸說一聲,求他明天放你半日假吧!」
我急忙拉著她﹕「萬萬不可!我不想被人在背後說我恃寵生驕。」
「不過是半日假,有什麼大不了?」心兒像小孩子般拉著我的手﹕「一起去吧!」
我忍不住笑道﹕「你看看你,那裡像個中七生?」
「我不依啦,我要你去!」心兒竟使起小性子來。
「對不起,我真的很累了!」我道﹕「最多我過兩天跟你們一起吃飯,好不好?」
「那麼就明天吧!」心兒立即精神起來﹕「明天我和Roy一起來接你下班吧!」也不等我回答,便抱著比比跳進屋子。
關上門,第一件事不是脫鞋,而是跑到窗台前,給父母上香。
「爸、媽,我回來了。」
生在小康之家,擁有疼愛自已的父母,我一直以為,自己一輩都會受到幸運之神的眷顧……
原來,幸運之神並沒有打算一直厚待我……
六年前,媽媽跟爸往東京出席一個會議。那個早上,我還穿著校服在啟德機場給他們送行,直至放學回家,才知道那架飛機並沒有在成田機埸降落,而是墜落琉球群島附近的海面。
那一年,我才十三歲,還是個中二學生。
雖然保險的賠償足夠供我讀完大學,可是我知道,必須學習自力更新,所以毅然停學,請求袁世伯為我安排工作,於是,我成為袁家在銅鑼灣的一家精品店的售貨員。
我不是個孝順女兒,經常忘記給父母上香。今晚「良心發現」,是因為跟瀚南分手太傷心所致吧。
唉……瀚南……
跟他一起快三年了。
初遇他的時候,我才剛適應失去雙親的獨立生活;為遷就他的個性,我試著改變自己;但當我把自己改得面目非全,已經習慣他的一切,卻得重新習慣一個人。
轉身把貼臉向窗子,望著樓下的車水馬龍,望著那支閃著綠光的交通燈。去年的一個雨夜,瀚南曾在那兒為我站了六個小時。
在那一個晨曦,我把女人最寶貴的東西交給他,還天真地以為,自己有天會與他步進教堂。
心裡像穿了一個洞似的,空得很……眼眶再度熱起來……
不!我韓希文絕不會哭的!即使在三年前在爸媽的喪禮上,我都沒掉過一顆眼淚,更何況現在?
我立即去洗把臉,還是早點休息吧,明天還得上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