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 學 說 需 求 》
第三章、第六節:經濟分析與價值觀
我在前文說過:競爭的準則決定社會的經濟運作。但在有關「準則」的事情上,一些是屬於經濟學內的分析,另一些則屬於主觀、倫理的問題,與客觀的理論分析扯不上關係。這二者必須清楚地加以區別。
我們知道,在不同的準則下,勝或負的人各類不同。因此,一些人會喜歡或選取某一種準則,另一些會選取另一種。這些行為是屬於經濟學的範疇了。例如學生考試,一些學生希望老師能出文字題,大做文章,另一些則要求選擇題(multiple choice),因為認為這樣他們的取勝機會較高。凡是有關選擇行為的,都在經濟學分析之內。
但哪一種準則是好是壞,或對社會福利有何好處,則是倫理或價值觀念上的事了,與客觀的分析無關。例如,我在前文提及過,以市價為競爭的準則沒有浪費,因為它導致增加生產,而其他的各種準則在某程度上必然會有浪費的。不過,我可沒有說增加生產一定是好的,浪費一定是壞的。什麼是好是壞,只有個人的價值觀(value judgement)才能判斷,或只有上帝才知道。
中國昔日的人民公社導致民不聊生,為什麼會這樣,是經濟學分析的問題,但民不聊生究竟是好還是壞,則是主觀的判斷了。經濟學可以解釋人類的行為,可以解釋在怎樣的局限條件下民眾會變得飢寒交迫,但不能說這是好事或壞事。我說「不能說」,是指經濟學不能說,卻並非指經濟學者不能說。不要忘記,經濟學者也是人,有他自己的價值觀。假若我說飢寒交迫是壞事,是不好的,我是站在人的立場,主觀地說話,卻並非基於客觀的經濟分析。當然,我有權利作這樣的主觀判斷,因為我有人的權利,而這權利是不須有經濟學的訓練才能得到的。
我可以表達我的價值觀,其他的人同樣可以表達,但誰的價值觀比較正確,比較可取,就只有天曉得。價值觀的表達是不須有分析的訓練的。你說藍色好看,我卻喜歡紅色,誰可以作出判斷而使大家心悅誠服呢?你說政府支援教育是好事,我說是壞事,你和我辯論一百年也不會得到好與壞的結論。這是因為好與壞,喜愛或厭惡,是不能以科學分析來達到客觀的同意。
假若我說,飢寒交迫是不好的,是壞事,很多人會同意。但這只不過是因為大多數(甚至所有)的人都不喜歡自己飢寒交迫。大家是因為價值觀相同而同意,不是因為客觀的分析而同意。經濟學可以解釋為什麼人民會飢寒交迫,可以解釋為什麼政府支援的教育會產生些什麼效果,但不能在好壞的問題上下判斷。
上文提及,經濟學者也是人,有他們自己的價值觀。可是,在分析問題之際,他們也可能有意或無意地表達某些效果是好或是壞的。客觀的分析與主觀的喜惡可能連帶在一起。這沒有什麼不妥,雖然有時可能使讀者或聽者有了混淆。重要的問題是,從事經濟學的人要將主觀與客觀分辨清楚,決不可以讓主觀的判斷影響客觀的分析。這是說,假若一個經濟學者認為政府支援教育是好事(主觀的判斷),他於是有意或無意地把分析拗歪了,以致分析脫離了邏輯的規格,這就犯了科學的大忌。很多學者批評馬克思就是這一點:馬克思為了要在袋子中取出白色的石塊,他就不容許其他不同顏色的石塊放在袋子中。
有時,一些經濟學者沒有說什麼是好是壞,但卻使人覺得他是作了這種判斷。例如,我說以市價為準則可以增加生產,不少讀者會認為我說以市價為準則是好的。但我可沒有這樣說。讀者以為我是說過了,這是因為他們認為增加生產是好事。當然,在報章上寫其他文章,為了要避免枯燥,我有時作好壞的判斷,會表達自己的價值觀。但這本書的重點是客觀的經濟解釋。
很多讀者認為我是信奉市場,對市場有特別的喜愛。相信市場之能是對的,因為我也深知市場之有所不能;但我個人的價值觀是反對市場,也反對共產制度的,因為在這二者我都難以出人頭地。我個人所喜歡的是,以讀書考試的辦法來決定社會財富的分配,因為我對一般考試的任何準則都頗有過人之處。但很可惜,世界上沒有什麼地區是以考試來分配財富的。(天曉得,舊中國的考狀元,確有分配財富之效,但應該輪不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