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 學 說 需 求 》
第一章、第一節:現象必有規律
經濟學者也是人,於是就難以避免地將自己的價值觀連帶在一起,甚至以主觀的喜惡作為科學的結論。
我的書桌在窗旁。是深秋了。紗窗外,風搖翠竹。在人煙稠密的香港,窗外可以見到茂林修竹的環境是不容易有的。杜甫所寫的「無邊落木蕭蕭下」,香港的人見不到這景象也會相信,那是為什麼?是深秋,這裡的竹還綠得可愛,那又是為什麼?今年的氣溫下降得較早,只不過十一月初,已寒氣逼人。兩個月前我在窗外還見到的蝴蝶,現在已不知所終。但我知道,明年六月蝴蝶還會再來。我怎能這樣肯定呢?
窗是向東的。我每天在晚間寫作,沒有在書桌旁見到太陽的上升,已有好幾年了。但我不用看見,也敢跟任何人打賭,在早上我可以在書桌旁的窗外見到太陽。我見到海,知道海水是鹹的,也知道潮水的高低與「月有陰晴圓缺」有一定的關係。少年時,我是釣魚能手。見到海,我就想起釣魚樂事。釣者負魚,但卻知道魚的品性。月圓之夜,烏雲蓋天,是釣黃腳的大好時機。這是規律。
大自然的規律是任何識者都會同意的。人的行為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向窗外遠眺,香港置地公司所建的置富花園的房屋,與政府所建的廉租的華富,一左一右。後者比前者人煙稠密,任何人都會同意,不用調查了。在這些住宅區中較近我家的碧瑤灣,人口的密度比置富的還小一點。較高級的住宅,人口密度較低。這是規律。在更近的山坡上,木屋三三兩兩。這些木屋很簡陋,是僭建的。僭建的房子沒有地權,比有地權的房子簡陋得多了。這也是規律。
是的,不管是大自然或人為的現象,都有規律可尋。事實上,我們不可能找到任何現象,是完全沒有規律的——雖然有些現象,其規律要深入研究才能發現。現象有規律,自古皆然。我們知其然,但不一定知其所以然。既知其然,就很想知其所以然,這是人的好奇心。我們要作解釋,科學也就由此而起。
科學的形成是基於三個重要的信念,是任何對科學有興趣的人都要遵守的。第一,凡是現象或行為,其存在是靠主觀的判斷,而大家決不能在這主觀上有分歧。我說太陽正在上升,是我個人的主觀判斷,要是你不同意,認為太陽正在下降,那麼我和你就不可能一起科學地解釋太陽的現象了。我看見的是花,你看見的也是花;我說下雨,你也同意雨在下,是科學一般化的第一個條件。當然,世界上有一些人,什麼也不同意。這些人非與科學絕緣不可。
奇怪的是,大家對主觀現象的認同,是莫名其妙地容易一致的。一個現象,就算是主觀不同,同意這現象的存在也不困難。例如,有色盲的人,會同意某一種他自己看不到的顏色的存在;失聰的人,聽而不聞,但也不會否認有聲音這回事。
主觀的現象被客觀地認同、共信,是科學的一個基礎。但有一些主觀的事,是不能為大眾所認同,難以共信,所以這些事是科學以外的了。例如,中國大陸常提及的特異功能,信者言之鑿鑿,但不相信的人也屈指難算。我在北京曾看過最有名氣的特異功能的表演,認為是假得離譜,就不相信了。特異功能是科學以外的事,不僅因為我不相信,也不僅因為很多人不相信,而是因為沒有人曾嚴格地以考證的辦法,使不信者信服。這好比一些人相信上帝,另一些人絕不相信,而從來沒有人成功地證實上帝的存在。這不是說基督教或其他宗教沒有意義,而是說宗教並非科學。
科學的第二個信念,是前文提過的:所有被眾所認同的現象,都是有跡可尋,有規律的。某些現象的規律,是要經過很大的努力才能發現或被證實。經驗告訴我們,現象的規律一向都是那樣墨守成規,所以一個新現象的發現,雖然其規律不易找到,但從事科學研究的人,一定會堅信這規律的存在,百折不撓地尋求。
為什麼現象的規律是這樣重要呢?答案是:假若現象的發生毫無規律,完全是隨便或偶然(random)的,不可能知道與任何其他現象有聯繫,那麼這現象就不可能被有系統地解釋了。無跡可尋的現象,事前既無跡象,事後也沒有根據,好像是耶穌升天似的,不能以邏輯推斷。科學之所以成為科學,是因為世界上沒有毫無規律的現象。
這就帶來第三個必需的信念了。從事科學研究的人,一定要堅信任何事情的發生,決不會是無緣無故的。推測(不是預測)與解釋是同一回事。假若我們推測在某一些情況下,由於某種緣故,某一種現象就會產生,那麼這現象的產生就算是被解釋了。例如,蒼蠅的飛行速度不及飛機快,但因為牛頓的萬有引力,在機艙內蒼蠅可以向前飛。解釋蒼蠅在機艙內可以向前飛,與推斷蒼蠅在機艙外飛時則不及飛機快,是用同一理論。假若蒼蠅與飛機速度毫無規律,又或是這二者的速度在不同情況下無法比較,那麼我們就無從解釋機內或機外的飛行現象,科學又從何說起呢?
主觀的現象要被眾所認同,得有固定的規律,而其發生或出現,是必有原因的。這些是科學的必需條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