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聖四年∼元符三年（1097~1100）
佛教之修行者，修行至一境界，便開始顯現神通。
神通者凡六，一曰天眼、二曰天耳、三曰他心、四曰神足、五曰 宿命、六曰漏盡。能修行至第六，已是大覺大悟，無死無生了。
天眼通，能視人鬼佛三界之物；天耳通，能聽人鬼佛三界之物； 他心通，能知他人之所思；神足通，能憑念力移物；宿命通，能知過去未來。
此前五神通可說是人人欲求的，然能修行至漏盡通者不多，只因無法拋離心慾而已。
轉眼九年。
破履、岩空、雲空師徒三人已行經許多大小名山，來到了東北一 座山下。
『山上有家寺院，咱們去借宿吧。』破履說。
天氣已開始變冷，由於他們要登上高山，四周的空氣更是冷得厲 害了。
山越高，眼中可見的植物越少，而遮蓋眼睛的霧則越多。
岩空心裡有些奇怪，山下平地的佛寺多的是，為何要去一個路途 危險又難走的地方？
『山上的寺院叫「隱山寺」，住持是我好友。』破履這麼一說， 岩空才恍然大悟。『他法號「燈心」，與我相識有好幾十年了。』破履又說。
『那位名叫「燈心」的住持，想必是位世外高人了。』岩空說。
破履怔了怔，望著岩空道：『隱山寺的住持不叫燈心。』
這回是岩空吃了一驚。
破履歪頭想了想，笑道：『想必是我方才說話方法不對，你才有所誤會……我一直在想心事。』
『師父有何心事？』岩空好奇地問。
『我此行之目的，大半是為了雲空。』他拍了拍雲空的肩，但雲空仍一句話也不說，繼續走著往山上的路。
這些年來，他已學會了不愛說話，也不喜歡多說，給人一種沉默 憂鬱的印象。
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似乎是不該憂鬱的。
破履繼續說道：『隱山寺住持乃我少時的好友，俗名司徒平定， 後出家為僧，法名「燈火」。』
『那「燈心」是另一個和尚了？』
破履點頭說：『燈心乃另一和尚，但卻是一個白癡，成天瘋瘋癲 癲的。』
『瘋子怎麼做和尚？』
『他是燈火的孿生兄弟。』
這回岩空真的吃了一驚。
這故事的一開頭似乎不該有太多的吃驚 。
『燈心是兄長，燈火是弟弟，兩位本是司徒家的少爺，同日同時 生的，一位叫司徒平定，另一位根本未曾有名字。』
『為什麼？』
『他才一出生，穩婆便看出他是白癡了，他家老爺毫不考慮就要丟掉他，但待第二個一出世，他才改變主意。
『第二個，也就是燈火，他一出世就哭個不停，但僕人一將白癡 的哥哥抱出去，他就悶聲不出，一抱回進來，他才又哭起來，老爺子 心知有異，就把他留下了。
『後來果然證明了老爺子的想法，沒有燈心在，燈火就根本發揮 不了作用，沒有燈心，燈火就十足一個白癡，只會呆著，不懂說話， 連飯也不會吃。』
『沒有燈心就點不了燈火，所以他們才取了這法號？』岩空問道 。
『沒錯。』
『那和雲空有何關聯呢？』
『我要替雲空開天眼，』破履道：『山上空氣清淨，心中較易無雜念，雲空如果在那裡修行一番，該能將天眼開啟。』
說著說著，他們已到了隱山寺的山門。
隱山寺果如其名，方才在山路間行進時，在曲旋的山徑和山壁間 ，根本看不見寺院的一隅，一旦到了山門，才驚覺自己已經到了。
寺院隱於深山之中，有如一條臥龍躲在雲霧間，透出一種雄偉的氣派，令人未入山門，已生崇仰之心。
只見山門上三個漢隸大字：『隱山寺』。
山門兩旁對聯曰：『不聞鐘聲不知寺，不見隱山不知龍。』黑字凹刻，有一種很古的味道。
三人不打話，慢慢步入山門，穿過一片空地，來到寺院門口。
一名和尚走上前來：『兩位道長從何處來？』他說的是兩位道人 ，因為雲空年紀尚小，做的是道童打扮。
『我倆乃雲遊道士，』破履說：『來尋找燈火大師的。』
『道長名號？』
『破履。』
『請稍待，我去傳報一聲。』
待和尚一走，岩空便笑說：『這和尚沒擺架子。』
『這裡沒高官上來，和尚當然不習慣擺架子。』破履也歪嘴一笑 。
只有雲空，什麼也不說。
聽著輕輕的腳步聲，兩位和尚出現了。
一個的個子壯大，黃袍上披了件大紅袈裟；一位又高又瘦，穿著 厚厚的黃袍子。
壯大的那位精神很好，看上去五十多歲，臉上掛著祥和的笑容， 少許魚尾紋顯露在眼角。
瘦高的眼神呆滯，亦是臉帶笑容，只不過是在傻笑，皮膚黯黑， 不像是久居深山之人。
一看便知道誰是燈心、誰是燈火。
『好久不見了，平定。』破履迎上前去。
『噯！』燈火高興地伸出手來，『我道誰是破履，原來真是老弟你！』
燈心也嘻嘻地在一旁傻笑，表示歡迎。
方丈室中，破履、岩空、雲空師徒三人及燈心、燈火兄弟兩人圍 坐在一塊，但說話的只有破履、岩空和燈火。
因為雲空不說話。
燈心不知道該說什麼話。
雲空跟隨師父和師兄行走多年，自然增加不少見聞。他們經過的 地方，沒有人煙的地方較有人煙的地方多得多，走的大都是荒山野林 ，不免有山精鬼怪，從這些事情中他又學習了許多，也明白了許多。
但他不喜歡說。
首先他缺少說的對象，天天面對的只有師父和師兄。
接著他缺少說話的話題，所以不如不說。
所以他說話的時候，通常便是問問題的時候。
破履曾發現，雲空所到之處，通常都少有一般的鬼怪出現，不禁想起雲空出生時的事情，以及初遇雲空時的詭異情形。
記得雲空的父親陳大曾說，雲空出生時，『就好像滿山的鬼都被 趕下山了。』原來他天生辟邪，不知是什麼原因。
但這些和他不愛說話無關。
他不常說話，他把想說的話丟回腦子裡，想。
想得越多，他就越明白，因為越明白，所以只要他開口說話，說的話必定與別人不同。
就像現在。
燈火聽說破履要為雲空開天眼，先望了望雲空，道：『這孩子不錯是骨相清奇，但開天眼並非朝夕之事。』
『這我知道，』破履說：『所以我早就一腳踏入棺材了，還是開不了天眼。』
『那是因為你日日在外奔波，心中不能安靜，修身無門。』燈火 說。
『所以我見雲空是塊道人的好料子，年紀又小，可以在此長期修 練，若成功的開了天眼，以後就能夠少了許多麻煩，』破履嘆了口氣 ：『我們走江湖的人，遇見山精鬼怪，只能憑經驗與直覺，又缺少如 雲空這麼好的根器，更別妄想有天眼了。』
燈火點頭，又再次望了望雲空。
他的眼神才剛要移走，又突然定了下來。
他是真的定了下來，因為雲空說了一句話。
雲空終於說話了。
他說：『你有有。』
燈火一怔，問道：『啥？』
岩空剛想叫雲空不得無禮，卻被破履阻止了。
『你——有——「有」。』最後的『有』字特別肯定。
『不，』燈火祥和地說：『我沒有有。』
雲空不再說話，他知道燈火還有話說。
果然，燈火開口了：『出家人心中無慾、無思，沒有「要」，更 沒有「有」，全是空無一片。』他頓了頓，接著說：『所以，我只是 無，阿彌陀佛！』
『你有，你要吃，要穿，要說話。』雲空越說越大聲。
『我不是死人。』燈火嘆氣道。
雲空突然壓小了聲音，對燈火說：『你是個呆瓜。』
然後站起來，跪在燈心面前，猛地把頭磕了下去：『大師，請指 引明路。』
破履的神色仍非常平靜，岩空倒是非常莫名其妙了，他感到腦子 又脹又熱，他很想做些什麼，卻不知該做些什麼。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蠢，很愚鈍，很笨，很傻，很後知後覺。
他明白雲空所明白的。
雲空一直不說話，就是在注意，注意油燈中的燈心和燈火，他明 白了破履早已知曉的，他也明白這兩位和尚法號的來源了，他現在才 明白！
他很有失敗感地發現他現在才明白！
燈火不是燈火！
他更不是住持！不是大師！
他是一個呆子！
『雲空說得沒錯，』這是破履說的：『燈火大師根本就是燈心大 師。』這一時不容易說明白。
燈火瞇眼大笑：『好！好！我就替你開眼。』
破履拉著岩空的手，暗示他出去，然後轉向燈火道：『平定，我 帶徒兒出去走走。』
接著又面向雲空道：『你好好發問吧。』
雲空點頭道：『是，師父。』
他們走出大殿，走到寺旁的竹林中。
破履坐上一塊冰涼的石椅，大大的吸了一口寒清的空氣。
他滿意地讓那口氣在他體內流動了一陣之後，道：『你看出了沒 有？』
『不知看得對不對。』岩空說。
『好吧，』破履低首笑了笑，他在回憶往事：『司徒平定是個白 癡。』
開始的時候，誰也以為那位無名的司徒——即現在的燈心——是 白癡。
事實上，燈心和燈火是兩人一體的，但燈火缺少了智慧，而燈心 的智慧就全用在燈火身上了，或者說——燈心利用燈火來與外界接觸 。
所以燈火若無燈心在旁，就十足一個白癡，因為他本來就是一個 白癡。
燈心所想的、所想做的、所想講的，全表現在燈火身上，燈火則 有如傀儡，沒有思想和主見，全受燈心的念力左右。
只有燈心不在時，燈火才是真正的燈火。
而燈心也樂得逍遙，繼續有如白癡一般。
『其實燈心才接近了「無」，他可以啥都不理，待需要時才依賴 燈火表現出來，燈火就有如其五官，』破履嘆了口氣，苦笑說：『不 過日子久了，我們也習慣了當燈心是白癡。』
岩空點頭，心中不禁讚嘆雲空的聰明：『原來如此，燈心才是真 正的大師。』
就這樣，師徒三人在寺中住下。
每天早上，雲空便到寺中隨燈火——實際上是燈心——學習，下 午又回去隨破履學道術。
岩空當然不放過機會，也在這又幽靜又清靜 的環境中進修。
光陰過得很快。
快得你感覺不到。
無論你很忙或很空閒，時間還是過得很快。
所以在這三句話之間，本故事又過了四年了。
雲空已是十六歲的一名少年。
四年來，他閱讀了許多書本。他自己也奇怪，一個小小的隱山寺 ，怎麼會有這麼多書。
隱山寺的和尚不多，固定的有十七個，其他的不是來了又走，就 是走了又來。
這些固定的僧人中，各有各的職務，不論地位高下皆如此。
比如住持燈火就是專門打掃茅廁的。
有三分之一的僧人，是負責管理藏書處的。
藏書處共有三處：藏經殿、藏金殿、藏書殿。
藏經殿藏的是佛經，什麼法華經、阿彌陀經、金剛經、涅槃經、 地藏王菩薩本願經，無經不有，無經不收。
藏書殿藏的是民間的書，也就因為這樣，它較藏經殿大得多，什 麼酉陽雜俎、高僧傳、異苑等筆記小說皆有。
藏金殿藏的是供參考用的書本，如太平御覽、太平廣記、山海經 、水經注等。
雲空在這種環境中住久了，看的書多了，腦裡的知識越來越廣。
但這裡的書實在太多了。
他看不完。
即使他一天看一本，看不完就是看不完。
有一天，他躲在竹林中讀著《鬼谷子》之時，燈心燈火無聲無息 地在他背後出現，他很自然地被嚇了一跳，趕緊起身行禮。
燈心笑笑，而燈火開口：『鬼谷子談的是什麼？』
雲空行個禮，說：『權謀，包括口才、修身、詭計。』
燈心點點頭，而燈火說：『天下無太平之日，鬼谷先生之計就無 日不可用。』
接著又問：『孫子一書談的是什麼？』
『兵法，有戰法、陣法、用計、規戒、將者修養。』
『好，』燈火笑道：『孫子與鬼谷子二書有何相同之處？』
雲空歪頭一想，道：『小可以殺人，大可以毀國；小可以救人， 大可以保國；亂世時權謀，太平時修身；一為口舌之戰，一為沙場之 戰。』
燈心微笑，燈火說：『好。』接著說：『你看了多少書？』
雲空搖頭，當然，他不記得，除非他一本一本去算。
『你看了這麼多書，你得到了什麼？』
雲空尚未回答，燈火又接著問：『你從書中得到的，你用了多少 ？』
『你從中又明白了多少？』
『你可以活多久？』
『天下的知識有多少？』
跟著掉頭而去。
留下雲空一個人，傻傻地站在松樹下，五官似乎受了太大的打擊 ，忘記了聆聽吹動松針的清冷山風，忘了看秀氣的山，忘記了吸入沒 有一粒塵埃的空氣，忘了自己要想什麼。
好久好久，他呼出一口大氣。
他走入隱山寺，方丈室。
他邊走邊想：『人以有限的時間，去學習無限的知識。』
燈心和燈火都在方丈室中，閉目養神，雲空走了進來，他們都沒 有動靜。
雲空只好也坐下來，手上的書還未放下，就重新再看了起來。
他看著看著，正看得入神，冷不防燈火開口道：『何時庚午日？ 』
雲空和師父學習了一些時日，每天都記得當日的干支：『後天。 』
『那你走。』
『什麼？』
『走，』燈火說：『最遲在後天了。』
雲空趕忙跑出去，告訴破履。
『他有宿命通，』破履說：『能知過去未來。』
『那我真要走？』
『開眼一事是不成的了，等以後吧，』破履嘆口氣說：『走難要 緊。』
他們很快收拾了行裝，便去向燈心燈火兄弟道別。
告別時，破履問道：『恕我問一句，雲空有何危難？』
燈心搖頭，燈火嘆了幾聲，說：『雲空有火難，他不走，我寺難 保。』
『可有法子解救？』
『我只知道，有一群山精鬼怪之類，要找雲空的麻煩，』燈火皺 了皺眉頭：『它們都是火。』
『幾年前這些火精也找過雲空麻煩，』岩空插嘴道：『燒了他的 家。』
還燒了他的父母，不過岩空沒說。
『它們是為啥找上雲空呢？』破履覺得很奇怪。
『可能雲空對它們有威脅，』燈火道：『在未來的日子裡。』
『有法子……呃……』破履想起自己已經問過了，但他仍是問下 去：『解救嗎？』
『水能剋火，木能生火，雲空命中犯火，需水助且避火。』接著 他不說話了，閉目稍息。
破履先叫岩空和雲空出去，跟著自己坐下來，細聲問道：『雲空 前世是什麼人？』
燈心圓目狂睜，燈火臉上的皮膚彈了一下。
那是另外一個故事了，待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燈火搖搖頭，臉上似乎被嚴冬的寒風拂過，又蒼白又憔悴：『他 殺人如麻，今世殺氣太重。』他頓了一下又說：『他積業太重，解鈴 終需繫鈴人的。』
『這樣好吧，』破履說：『若有緣的話，我再回來找你。』
當天下午，破履、岩空、雲空師徒三人離開隱山寺。
四年來，這是他們首次下山。
他們不算慢，腳在斜斜的山路中快速跑跳，但由於用了太多小腿 與腳板的力量，在穿過一大片松林之後，他們的腳已有些疼痛。
所以他們坐下來歇一歇。
雲空此時回頭看看剛才走過的路，想起這是他四年前走過的。
四年來都未下過山，現在倒有些不捨。
想起隱山寺，他想起了燈火說的話，於是便問破履：『師父，有 一句話的意思，我想知道您的意見如何。』
破履叫他說。
雲空道：『莊子於<養生主>一篇中說：「吾生也有涯，而知也 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
破履道：『你因何問我這句話呢？』
『這是燈火大師提點我的。』雲空老老實實回答。
破履嘆了口氣，說：『他是叫你沒必要吸收太多知識，因為你太 聰明了，易被自己的聰明所誤。』接著又說：『以後你要出來在江湖 上行走，有許多事情不是可以由書上學來的。』
『對，』岩空說：『你更需要經驗。』
破履點點頭，說：『這數年來，我已將五術盡傳授給你了，下山 後，只要你過了劫數，我就要讓你行走江湖去了。』
那晚，他們就睡在半山的林中。
他們不敢生火，他們知道雲空有火劫。
一夜無事，但他們的心情仍不放鬆，劫難一天不過，一天都要小 心的。
他們才剛下到山腳，就聽見一種不吉祥的聲音。
風聲。
大風。
很大的風。
師徒三人心下涼了一截，尤其破履走了這麼久江湖，一聽便感到 有……
『邪氣。』破履低聲說。
他們抬頭望，望見的是山。
山旁的天空中，一股灰黑的氣，正轉動著，轉向黑氣的中心。
『小心！』
破履一喊，只見黑氣中掉下了許多東西。
它們由高空掉下，起初看起來很小，漸漸才看清楚，那些就是他 們多年前見過的！
棺材板、破掃帚、木柴、火石、舊書、門板、枯枝……
雲空心下一慄，立刻由背囊中抽出師父給他的桃木劍。
他轉頭一瞧，才發現師父和師兄早已抽劍。
『心念凝定！』破履大叫，並把食指和中指合在一起，快速點在 劍柄上。
破履用鼻子緩緩地呼吸著，把丹田一口真氣運上手指。
破履的心在盤算。刋 攞攞那一大堆掉下的東西，在半空中『拍』的一聲，全起了火。
破履手中的桃木劍突然充滿了生機，一股生命力注入了劍身。
岩空的劍開始響起來，在他手中震動不已，他定力不足。
雲空的劍熱起來，但沒有生命的顫動，他功力不夠。
空中的黑氣化成了滿天的火焰，向三人罩下來。
熊熊的熱氣煮沸了四周的空氣，把那令人心灰意冷的熱團迫向他 們。
破履大喝一聲：『疾！』
『疾！』岩空、雲空跟著大喝。
三把桃木劍一起舉向天空，三股強弱不一的力量衝向火團。
火開了一個洞，許多的碎木掉落在周圍，彈在地上，彈出了點點 火星，彈得一地的灰，彈出了小小的煙。
這些起了火的怪東西，全落上地面，將師徒三人全包圍了起來。
破履以最快的速度把心神凝入桃木劍，把劍往火中一指：『疾！ 』
火破開了一個缺口，師徒三人連忙衝出去。
火圈的缺口很快地合了起來，而且火圈很快地往中間收縮。
很快地，火收成了一團，燒得更烈了。
破履、岩空和雲空並沒逃走，他們在靜觀變化，腦中同時在想著 如何解決這場劫難。
這一劫一定要解決，若只是逃走，必定會還有下一次！
所以他們寧可留下。
他們看著那團火，伸出了四根火柱，化成四肢，立在地上。『熊 』地一聲，一個巨大的頭由火中穿出，看來就像一隻燃燒中的獅子！
火團成了一隻火獅子，張牙舞爪，向他們威脅著。
『師父，這該怎辦？』岩空心急如焦。
話未問完，火獅子已一撲向前，破履急忙揮起桃木劍，正想把精 神注入劍中，只聽得慘叫一聲，他立刻把頭轉向慘叫聲的方向。
原來火獅子的攻擊目標僅雲空一人，此時雲空已全身被火焰包著 了！
雲空在火中不停地喊叫，身上的道袍已著了火，他的肌膚、頭髮 和眼珠正被火一點一點地吞噬著。
『天意……』破履看見此景，早已絕望非常，他知道即使撲滅了火 也活不成了，只好眼巴巴看著雲空在地上翻滾。
岩空亦無計可施，便 索性坐下來唸往生經。
不久，雲空不再動了，火盡情地焚燒，終於地上只留下一堆人形 的炭狀物。
空氣中殘留著一陣陣焦臭味。
破履凝視地上的焦屍，心中感到一陣哀痛。
他好不容易讓這孩子逃離火劫，逃了這麼多年，最終仍是死於火 中。
『希望你來世不再遭遇劫數。』破履上前，把雲空的屍首抱起： 『送你回隱山寺，讓燈心燈火大師好好超渡你吧。』
一大堆的木炭、焦木散落在地上，露出雲空完好的皮膚。
破履怔了一怔。
『師父！』岩空也看見了，趕忙跑上前來，幫忙將雲空放下。
他們將雲空身上的炭撥走，果然在一大堆的黑炭下，是一個完好 的雲空——除了身上的毛髮已全被燒得乾乾淨淨。
雲空顯得非常無力，雙目只睜開了少許：『師父……』
『什麼事？』破履高興極了，臉上的皺紋擠成了哭笑不得的怪樣 子。
『我是燒不死的……』
師徒三人笑了起來。
『我們回隱山寺去。』破履說。
他們替雲空披上了衣服，往上山的路走去。
張草《雲空行》之四＜開眼記＞完
初稿完成於1991.05~06?
題解：雲空前四篇，是為雲空出江湖前的故事，此為第四篇。
種菜不易。誰知此中字。個個皆心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