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三年（1088年）
那一天的天空和平常沒啥不同，依舊是蔚藍的。
那一天的人也和平常一樣，工作的工作，享福的享福。
陳汗也和平常一般，跟著他爹上山砍柴、拾柴，他娘就去河邊挑 水、洗衣。
正因為太平常了，所以當村落中有一點不平常的事，便會很引人注意。
村人們先聽見馬蹄聲，由不遠的地方傳來，傳來的方向揚起一道 黃沙，使人們不禁忘了工作，伸頸望向黃沙飛揚的那方。
看不見馬，看不見人，除了馬蹄聲和黃沙，漸漸地有一把聲音越來越大聲，人們聽不清楚那聲音在說些什麼，不禁把耳朵的注意力也 提高了。
有馬，果然也有人，黃沙衝進了村子，只聽馬上的人大喊著，不停地大喊著：『一個人，兩個奶，一個人，兩個奶……』還看不清馬的 毛色、人的面貌，黃沙就過去了。
奇怪的是，揚起的黃沙一過去，什麼馬蹄聲、人聲全都立刻沒有 了，那一匹馬和一個人，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但那句話卻是絕對存在的。
一個人，兩個奶。
道士破履和徒弟岩空暫住在毀壞了的孔聖廟中，他們聽見廟祝說 起村中的怪事，自然的感到訝異。
『看來這裡有劫難了，』破履嘆口氣說：『可惜天機不可洩漏。 』
『那怎麼辦呢？』岩空亦明白那句話的涵義，不免為村中的人擔心起來。
破履抬頭望望村落旁的山坡，小聲對岩空說：『這裡的人能否逃 過劫數，只有看各人的積福了，只不過有一個人，他非得逃過不可！ 』
『阿汗？』
『對！』
一個人，兩個奶。
自有人類以來，這句話都沒有錯誤，不過這個事實卻在這個村子裡引起了一點小騷動，而人們很快就把它給忘掉了。
前天晚上，師徒兩人才剛遇上『夜遊神』，失了祖傳的『覆天印 』。
事情過後，他們先在孔聖廟小住，替村人看相、算命、看病、做 法事。
由於破履初見陳汗時，早已對他起了興趣，覺得此小孩靈氣迫人 ，於是便向他父母討來了八字，細細推算了一番。
『他是大孤之命，』破履和岩空一起上山，邊走邊說：『剋父剋母，若不在幼年離開父母，必然災禍連連。』
『所以要把他帶走？』岩空乘機向師父學習，取來陳汗的八字， 邊走邊看。
『對，我要把他帶走，這才可以不但保全了父母，更可以保全了 他自己。』
天黑，師徒重新再回到山上，尋找陳汗的父母。
當天下午他們已經來找過陳汗的娘了，她非常地驚奇，竟有人要 帶走她的兒子！陳汗也嚇得去躲了起來。
破履知道難以說服，於是攤開陳汗的八字，解釋道：『阿汗的日柱和時柱有「比肩」和「羊刃」相會，必剋父！四柱火旺，大凶之象 。』
『這些我不會懂的。』陳大嫂不安地說。
『這樣吧，』破履說：『晚上等他爹回來了，我們再來吧！』
所以天一黑，他們又來了。
師徒倆踏上半山坡的雜草，在沉靜的黑夜中前進。
四周有著細而脆的蟲聲，在靜夜裡聽起來特別響亮，山下溪澗的 蛙聲們也在附和著高唱，使黑夜給人的恐懼感大大的減少。
但，這仍是一個不祥的夜。刋 攞攞走了數步，破履突然停步，皺眉問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今天？』岩空被如此突來的一問，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破履搖了搖頭，惱惱地說：『不行，今年乃戊辰，納音「大林火 」，本月屬火，明天亦是火日！』
『不妙！』破履很快地跑了起來。
『師父！怎麼了？』岩空緊張地追上去。
『我擔心他們過不了卯時！』破履頭也不回地叫道。
『為什麼，師父？』岩空到底比較年輕，很快就追了上去。
『一個人，兩個奶！』
於是兩人同時加快了腳步。
夜開始不寧靜。
兩人跑到門口，趕緊去敲門。
開門的正是陳大，陳汗的爹。
他睜大雙目，瞪著這兩位道人，手上握了把寒光迫人的斧頭，大聲吼道：『你們要帶走我兒子？』
『陳大兄，稍安勿躁，且聽我說……』破履忙說。
『甭說了！你們不走，我的斧頭可沒長眼睛！』
『如果我走了，你們全家會遭火災的呀！』破履禁不住大叫出來 ，但他立刻住口，他知道他洩了天機。
『臭道士不走，還要啥鳥臭口咒人！』陳大怒火中燒，一斧不分青紅皂白劈了過來。
岩空一把拉開師父：『師父，有理說不清，走吧。』
破履定一定氣，走得遠了點，才回頭向陳大說話：『陳大兄，這並非我咒你，今晚不僅是你們，全村的人都要招回祿。』此時此刻， 他已不理洩不洩天機了。
『放屁！』陳大是個粗獷漢子，聽見不吉利的話，更為生氣。
岩空見師父說不通，便道：『你知道今早村中發生什麼事嗎？』
『臭道士！再不閉口，我不再客氣了！』
『好好好，我們也不讓你不客氣，』破履道：『老實一句，今天 村中的那名異人，他說的是一個字謎。』
陳大這回靜了下來，他也對今早村中發生的事甚感好奇。
『一個人，兩個奶，正是「火」字。』破履說：『此乃凶兆，所 以我擔心你們的安危，因為阿汗八字火旺，又剋你們夫妻倆，我擔心 害了你們。』
陳大將握著斧頭的手擺了下來：『我怎麼相信你？』
『你不用相信我，但你必須做一件事。』破履先確定陳大眼中沒有了兇意，才接下去說：『今晚，只要看見身穿紅衣的人，一斧劈下去就是。』
『開玩笑！叫我殺人乎？』
『不！不會是人！』破履說：『三更半夜，什麼人半夜出來走動 ？尤其穿紅衣的，除了大官，便是女人和小孩了！官老爺半夜不出來 ，若為紅衣女人和小孩在那時候出現，必精怪無疑。』
『若沒有出現呢？』陳大心想有理，語氣緩和了些。
『沒有最好。』破履立刻一面搖頭一面下山，岩空又追了上去。
山林的樹木並不密集，依稀可見黑漆漆天空上的數點星光。
破履靠在樹幹上，閉著眼，享受那輕柔的涼風。
『古人說，火德星君要降禍予人，必先警告其他無辜的人，好讓他們走避。』
『這不像是火德星君所做的……』岩空坐在一旁說。
『不是，是有精怪要出現了。』
岩空不解，於是又問：『如何分辨是火德星君或精怪引起回祿呢 ？』
破履指去山下的村子，依稀可見有的屋子仍亮著燈，但岩空早已開了天眼，可以見人所不能見。
他看見的是，一陣迷濛的東西，如霧般的灰黑氣體，比黑夜更黑 的黑，遮住了村子。
那是妖氣！
岩空也不知該說什麼好，他們只好等時間過去，希望意料中的事 不會發生。
倒是破履打破了沉默：『我告訴你一個故事。』
唐朝時，有一名叫賈耽的丞相。
一日回家，不知為何急急忙忙地召來守東門的兵卒，嚴厲的命令 道：『明天中午，若有穿著奇異顏色衣服的人進城，你一定要用力打他，打死不究！』門卒莫名其妙，但也只得連聲答應。
第二天正午，果然有怪事發生。
東門百步之外走來兩個尼姑，本來無有他奇，但走到了城門前， 門卒才看見她們竟化了妝，而且化妝得十分妖艷，裡面又穿著鮮紅內衣，衣上掛了紅色飾品。
該門卒心想：『穿得像尼姑，卻未削髮，又有打扮，又穿紅色內 服，想必是賈丞相所謂異人了。』於是立刻毫不遲疑上前大力搥打， 打得兩名怪尼頭破血流，不住大叫呼冤，而且逃跑起來。
門卒窮追不捨，又用手上的兵器傷了怪尼的腳，怪尼跑到城門外 一處雜草叢生、長有幾棵樹木的地方，消失得無影無蹤。
門卒回報賈耽，賈耽問說有沒打死她們。
門卒回說：『打破了頭，割傷了腿，但沒打死，她們就不見了， 搜也搜不著。』
賈耽嘆氣說：『還是免不了有小災啊！』
次日，城中東市大火，燒了千百家房屋，搶救了許久才平息。
『歷代傳說中，這些帶來火患的精怪，大都是穿紅衣的女人或小 孩，』破履說：『但有時卻是白衣女子……總之他們總是在不適合的地 方、不恰當的時間出現就是了。』
岩空仍有疑問：『那麼這些精怪是什麼東西呢？』
破履張開雙眼，說：『五行之中，火被水剋、被木生，你說那些精怪乃何物所變？』
村子，很靜，有隻老瘦的黃狗找不到同伴，在殺風景地吠著。
大部分村民早已入睡，卻有一名老鐵匠坐在門口，面迎著涼風， 口裡哼著走音的調子，一手揮打著飢渴的蚊子。
他的老伴早已呼呼大 睡，而他卻在此回想往事，結果發現活了大半世，除了打鐵，似乎沒啥好回想的。
他的耳朵不太好，那是因為長年累月聽著又吵又響的打鐵聲的緣 故，稍遠一些、小一些的聲音便聽不清了。
但夜太靜了，他聽得很清楚。
有一個女人在哭。
哭得很怪。
哭得不淒慘、不哀傷，甚至是自認為不該哭的哭聲。
老鐵匠抬頭一望，只見一名著紅衣的女人，很嫵媚的女人，如果他還年輕，可能真會衝動起來。
她又白又嫩的皮膚，在月色下、在紅衣裳下，特別顯著；那水汪汪的眼，教人看了心動、心軟，繼而憐愛起來。但她的手掩著嘴在哭 。
『姑娘，』老鐵匠好奇地問：『妳哭啥呀？』
『走。』那是一把又蒼老又嘶啞的聲音，老鐵匠立刻毛骨悚然起 來。
『姑娘，妳說啥？』老鐵匠發現有些詭異，恃著人老膽大而問著 。
『我說走——』掩著嘴的手放下了，那是一張臉，沒有嘴，沒有鼻。
老鐵匠嚇得說不出話，他感到這名紅衣女子身上透出一股熱力， 在煮著四周的空氣。
山上，陳家。
山林中有許多腳步聲，很輕可是很多。
雖然山林中並不光亮，但在黑夜之中仍然可以清楚地看見，許多 各種各樣的人，身著紅衣的人，正在嬉笑著，成群成群地走著。
有小孩、少女、老嫗，全穿著紅衣，說著些聽不清的話，往山下的村子進發。
陳大聽見吵聲，和妻子一道往窗外望去，心裡不禁吃了一驚：『 那道士說得果真沒錯，莫非他早有陰謀，想借刀殺人？』
回頭一想，又覺不妥：『不對，這批人出現得也太離奇了，三更半夜的……為什麼會在此出現？』望望妻子，只見妻子也在顫抖。
陳大又擔心起來：『這麼多人，叫我怎樣去砍呢？』便轉頭問妻 子：『阿汗呢？』
『睡著了。』陳大嫂子拉著他的手臂，憂心問道：『阿大，到底什麼事？』
『我也不知道，』陳大沉著氣：『聽那道長的說法，應該是妖怪 。』
一大群紅衣人中，有一位突然嬌聲說道：『哎喲，那兒有間屋子呢！』
陳大暗地裡吃了一驚，這片山林中只有他一間小屋。
『大姐，我先去了。』只聽那紅衣小姑娘這麼說，就離開了行伍 ，一面嬌聲笑著，一面走向陳大的家。
陳大回頭小聲吩咐妻子：『快去叫醒阿汗，收拾細軟。』陳大嫂子一時慌了，又不知丈夫用意為何，只好急急忙忙溜去房裡收拾去了 。
此時又有一個聲音道：『妹子，我也來了。』是另一位紅衣姑娘 ，看來較前一位的年齡稍長。
『哎喲，大姐，小草屋一間，何必動用您百年道行？』
『妹子，大姐助你一臂之力，免得妳耗了太多元氣。』
『好啦！大姐，先看看我的手段吧。』說著說著，便已走到門口來 了。
陳大早已將門打開了些，此時一聲不響，一個箭步衝出，把斧頭 大力一揮，那紅衣小姑娘慘叫一聲，身子一歪，往地上倒去。
又聽得倒在草地上的，是一種結結實實、硬硬繃繃的聲音，陳大定睛一看，差點沒叫出聲來。
那是一把破掃帚！
另一名稱有百年道行的女子大怒，大喝一聲，向陳大撲來，陳大吃驚之餘，差點忘了反擊，他閃過那女子，攔腰一劈，女子立刻倒在 地上。
草地上被激起一陣塵沙，一塊古老的棺材板重重地壓上地面。
那一群紅衣人發現兩位同伴遇害，很快地又有一些跑了過來，其他的仍往山下行進。
陳大手忙腳亂，幸而平日砍樹砍多了，手臂上甚有些力氣，大喝 一聲，揮斧亂劈，來一個劈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老少不一的紅衣人越來越多撲了上來，陳大胡亂砍人，倒砍倒了幾個，但更多的紅衣人湧了上來，漸漸手臂也酸了，心中的恐懼愈發加重。
『娘子！快來！』他向屋內大叫，希望可以一起殺出重圍，逃離此地。
隨著慘叫聲此起彼落，地上又增加了許多莫名其妙的東西，爛木 柴、火石、竹杖、木板、舊書本……散了一地！
『娘子！』
陳大的腳不禁後退，退進了屋子之中。
紅衣人們很快地包圍了屋子，熊的一聲，小屋陷入一片火海。
老鐵匠突然明白過來，面前那位紅衣女人的聲音，那把枯澀的聲音，是他每天都會聽見的，是這數十年來，他從未間斷聽見的聲音。
那是他煉鐵用的風箱的聲音！
他回頭往屋內一望，風箱果然不見了。
方才那女人根本沒哭，那只是風箱的把手拉出來的聲音！
『主人——走——』風箱，那女子『嘰』了一聲：『吧——』
鐵匠衝入房子，不理老伴醒了沒有，一把拉了她就往外跑。
跑出門口時，他看了看他的『風箱』，問她道：『為何要我走？ 』他不太感到害怕了，究竟是由他祖父傳下、陪他長大的風箱呀！
『因為——這—嘰—裡會——有大—火—』
老鐵匠滿腦子疑問。
此時他的老伴早已清醒過來，見丈夫和一紅衣女子說著奇怪的話 ，心中雖奇怪，也只呆呆地望著他們。
『我們要毀——掉—名叫——雲空—的—人—』
『雲空？村中沒有名叫雲空的人呀！』
山坡上，在微弱的月光下，看似在流血，緩緩地流向山下。
一條血紅色的帶子，由山上湧下，那是一大堆紅衣人。
不，不是 人。也不知該說是啥才好。
紅衣人嘰哩咕嚕地吵鬧著，湧下山，湧入了村中，猶如一群驚人的瘟疫，包圍了村子，進行一場慄人的屠殺！
破履和岩空拚命地跑著，深夜的涼氣被他們大口大口地吸入口中 ，他們急速地喘氣，焦急隨心跳而加重。他們一時的疏忽，估計錯誤 ，可能會太遲了。
果然，陳大的小屋已被大火一點不剩地全部包圍。
『完了！完了！』岩空不知是失望還是自責，連連叫苦。失望的是陳汗早就被師父看中，是位適合不過的道人種子，如今竟死於大火 ！自責的是自己無法及時阻止災禍的發生。
『妖魔要行事，是不理時辰的呀！』破履叫道。
『對，師父，現在離寅時還有一大段時間呀！』
山下，傳來騷亂的聲音。
師徒倆一望，只見村子已沉入了火海，村人們的慘叫聲，在靜夜中聽得一清二楚。
破履和岩空完全無計可施，只得眼巴巴地看著大火任意地燒燬房屋和人命。村中幾乎全是由草木建成的房子，頂多抹了一層泥巴當牆壁，所以大火很容易就可以將它們吞噬完了。
大火在天仍未發白就熄滅了，空氣中只留下陣陣臭味，令人咳嗽 不已。
這村子已在大火中消失了，片瓦不存，只剩下了一片焦土，就似乎從來沒有村子存在過。
師徒倆走向陳大家的殘跡，不住地搖頭嘆息。
『天意，』破履傷感地說：『天意如此，誰奈何？』
他們只有等待，直到朝陽露臉。
兩人步入小屋的廢墟中，搜索一番，希望找到什麼。
果然，他們找到了兩具屍體，一看就知道是陳大夫婦，他們的皮肉早已被燒去了許多，有的部分已露出了白骨。
『師父，』岩空皺了皺眉：『你覺得有啥不對嗎？』
破履點點頭，他也注意到了，這兩具焦屍是面向著爐灶的，似乎在保護著什麼。
他們推開兩具焦屍，看見了爐灶。
爐灶下生火之處，是個大洞，而陳汗正在裡面，恐懼地往外望。
破履一時不知是高興好還是哀傷好，他的臉上立刻露出了奇怪的 表情。
『來來來，甭怕。』他一面哄一面將陳汗拉出。
陳汗眼中帶淚，他早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是看著父母被燒死的！
他們三人走到山坡，在晨曦下看見一片焦黑的土地，仍有著一絲 絲的煙正往上冒。村中活著的人，有的呆立在那兒，有的在哀哭，不知是哭著失去的家園還是失去的親人。
三人觀望了一陣，破履低頭向陳汗說：『以後，你就跟著我們走 罷。』
陳汗只是點頭。
『以後，你要忘掉你自己，』破履說：『你將成為一名道士。』
陳汗呆呆地望著他，似懂非懂。
『以後，你不再叫陳汗了，』岩空也說：『師父將給你起個道號 。』
破履抬頭想了想：『好吧，你叫「雲空」，一切如同過眼雲煙， 以後將要如雲般飄泊。』
現在是師徒三人了，他們掉頭離去。
張草《雲空行》之三＜焰精＞完
初稿完成於1991.05.19 夜
題解：雲空前四篇，是為雲空出江湖前的故事，此為第三篇。
種菜不易。誰知此中字。個個皆心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