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尹雪豔」評析 .黃碧蓮.

「永遠的尹雪豔」是白先勇的成名小說「台北人」中的一個短篇。作者把它放在第一篇﹐相信是有用意的。就像一場演說的開場白、一首樂章的的前奏﹐像京劇中主角人還在幕後﹐卻傳出一串哀囀、牽引人心弦的﹐使得傳統戲台下的觀眾大喝一聲「好﹗」的哀婉纏綿的唱詞。這一開場的宣示﹐不只在引起觀眾的注意力﹐更讓用心的觀眾初淺地認識﹕這將是一場何種類型的演講、演奏或戲劇。「永遠的尹雪豔」就是這樣的一個開場好戲。

「永遠的尹雪豔」描繪的是一群活在過去、靠回憶過日子的人。這群人是在國共戰爭後﹐隨著國民政府來到台灣。因為各種不同的因素﹐他們成了失意的一群。於是﹐過去成了他們的精神寄託﹐在他們戀戀不捨的情結烘托下﹐就算原來並不怎樣的過往也都像鍍了金似地﹐金璧輝煌起來了。金璧輝煌的過去對比今日的失意﹐更加促使他們寧可活在記憶中﹐尹雪豔正是為他們營造這麼一個溫馨的夢境的人﹐或者也可以說﹕尹雪豔本身就是這個夢境。

尹雪豔是一個上海交際花﹐曾經從良嫁人﹐怎奈丈夫到了台灣以後生意一敗塗地﹐尹雪豔二話不說﹐離婚了。拿了當年她的積蓄還有兩個女傭自立門戶、重操舊業。當年的老客戶雖然多半失意﹐量力捧捧尹雪豔的場﹐並在這兒尋得慰藉﹔尹雪豔在風華不再的情況下也識時務地和這群失意人相依相存了。在尹雪豔的溫柔鄉裡﹐仿照上海的家具擺飾、兩個蘇州廚娘奉上蘇式的精緻小點、一片吳儂軟語中抽煙、打麻將﹐不只是彷彿﹐這兒根本就是如假包換的上海。

故事一開頭就開宗明義地描繪尹雪豔這個謎樣的女人﹐說她「尹雪豔永遠是尹雪豔…連眼角兒也不肯皺一下」(見第一頁)。是他們的心理世界不肯老﹐而不是時光停駐、背景依舊﹐而「尹雪豔」就是這個世界的代名詞。尹雪豔既是他們的夢﹐這個夢當然完美無比。看看尹雪豔是怎麼個美法﹕「尹雪豔著實迷人。但誰也沒能道出她真正迷人的地方。……無論尹雪豔一舉手、一投足﹐總有一份世人不及的風情」(見第二頁)﹐的確是世人不及﹐作者創造尹雪豔這個人﹐跟本就不把她當一個真實人物來塑造﹐尹雪豔是他們的夢鄉、夢想﹐是一個超脫塵俗的神﹐以一顆慈悲的心、悲憫地撫慰一群失意的人。因此我們可以發現﹐作者並未賦予尹雪豔七情六欲或喜怒哀樂。白先勇描繪尹雪豔「以悲天憫人的眼光看著她這一群…曾經叱吒風雲、曾經風華絕代的客人們」(見第十二頁)﹐我們無法從白先勇的描述裡了解尹雪豔這個女子﹐有關她內心世界的描繪是空白的。她如何思想、如何看待這群失意的人、如何看待她自己的過去、現在與未來﹐這些完全付諸闕如。我們看到的尹雪豔﹐她似乎只是一個第三者﹐她冷眼旁觀這些人、這個現象、這份悲哀﹔我們甚至可以大膽假設尹雪豔就是白先勇﹐尹雪豔的眼睛就是作者的眼睛﹐所以作者才未賦予尹雪豔一個真人的喜怒哀樂、一個真人的思想和自我﹔她唯有無我﹐才能看清這一齣時代悲劇﹔也藉著她營造的世界來突顯一個扭曲的世界﹐並對一個時代的悲哀進行柔性控訴。

作者寫的正是一個時代悲劇﹐而不是一群人的小悲小痛而已。我們看白先勇筆下的這些人是以何種面貌出現﹖在第六頁的吳經理是﹕「頭髮確實全白了﹐而且患著嚴重的風濕…眼圈已經開始潰爛﹐露出粉紅的肉來」頭髮白了表示時光不再﹐風濕是水土不服﹐眼圈潰爛則是境遇壞到極點。這些外表的描繪﹐事實上更要暗示的是內心的衰敗。當吳經理用蒼涼沙啞的嗓子唱出「我好比淺水龍﹐被困在沙灘」時﹐已經是露骨的描述了。如此蒼涼﹐似乎沒有回憶就無法活下去了﹐似乎作者也幫他們找著充足的理由了。因此他們仍千方百計維持舊式生活﹕到小花園挑繡花鞋、聽紹興戲、西門町的京滬小吃…﹐這些全由尹雪豔帶領著一起享受、一起回憶(見第七頁)。最重要的﹐尹雪豔讓他們在這「世外桃源」(第九頁)裡「大家都覺得自己重要﹐即使是十幾年前作廢了的頭銜﹐經過尹雪豔嬌聲親切的稱呼起來﹐也如同受到封誥一般﹐心理恢復了不少的優越感」(見第九頁)。相同於尹雪豔這個人物的塑造﹐作者對這群失意人也沒有賦予各自鮮明的面貌與性格﹐甚至可以說面貌模糊。我們可以說作者是一種整體描述﹐白先勇是在陳述一個時代現象﹐一首時代悲歌﹐和一個被這怪異的時代所愚弄而無力反抗的族群。

對這群因時代變遷而受盡愚弄的人﹐作者毋寧是抱持著哀矜的心情而不是諷刺。因此尹雪豔的世界適合那些失意的人﹐卻不適年輕得意的人﹐譬如徐壯圖這個四十出頭、家庭美滿、事業順遂的企業家。這個新人到了這舊式天地裡就迷失了﹐最後賠上一條命﹐留下一門孤寡。白先勇讓他在老舊的世外桃源裡成為犧牲祭品﹐隱約為這些可憐人出了口氣。故事結束在徐壯圖的葬禮﹐尹雪豔的不慌不忙印證她在故事裡不是一個真人的角色﹔葬禮後在尹雪豔家的熱鬧氣氛也可印證這群人在尋求麻醉、在尋求「忘卻」包括人情世故。這最後一幕諷刺地令人反思﹕當不適新環境時可以營造一個假的舊日世界﹐可是這個舊世界予人「不變」的安慰﹐沒想到「變」的是人心。

白先勇用「台北人」來稱呼這群最不像台北人、更拒絕當台北人的人﹐他的用意若說是反諷不如說他在控訴﹐為這群人代言控訴。對這群人﹐作者無疑是抱持著尊敬、關懷、憐憫﹐更多的是一種同理心。由此看來﹐白先勇內心裡的那把尺還是屬於舊傳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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