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筆下的愛情故事鮮少是美麗浪漫的﹐她的故事主角們受制於舊禮教､舊道德、舊傳統，還有根深柢固的舊觀念，讓許許多多男女碰觸到愛情時，個個扭曲。張愛玲的創作期均在花樣年華﹐她沒有歷盡滄桑､也未看破人生﹐她只是太慧黠看懂個中悲哀﹔也太坦白赤裸裸地述說它的不美好。看完一齣齣可嘆的愛情故事﹐會有揮之不去的窒息感﹐卻也不得不頷首同意張愛玲﹕這就是中國人（舊時代）的愛情､這就是人性。
「傾城之戀」是張愛玲筆下唯一歡喜收場﹐差堪稱之為浪漫的愛情故事。看她的題目就引人遐思該是多驚心動魄的愛情啊﹗該不是古代「一笑傾城」的絕世美女下凡來再譜一齣驚天地､泣鬼神的愛情故事吧？嘿﹗你要這麼盼的話不如找瓊瑤。張愛玲之成為張愛玲﹐之不成鴛鴦蝴蝶派﹐就因為張愛玲坦誠得可愛。這個故事結局雖圓滿﹐讀者仍難陶醉我們還是得面對人性的醜惡﹐但也更深入了解 誰抹煞了愛情﹖
這是一個平凡的愛情故事﹐寫的是一對年輕男女在環境的束縛､自動或被動的扭曲下對愛情的極端不信任﹐他們歷經探索､追逐﹐終於灰心､認命地沉淪在舊社會的醬缸裡﹔那知一場戰爭﹐一場真正的傾城成就了一個愛情。故事的簾幕從女主角--白流蘇的家拉開﹐一開始是這麼介紹白家的白家不肯依照夏令時間撥快一小時﹐所以「他們的十點是人家的十一點。他們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一八八頁）。
這個白公館代表的就是舊日的一切﹐包括生活方式 一大家子住一起﹐三爺一家､四爺一家､三個小姐﹐還由老太太當權作主。這是一個官宦遺老的破落家庭﹐兒子不成材､女兒難找對象﹐又因遺老家風的拘束﹐也不能出外謀事﹐一家人就這麼死氣沉沉依靠變賣家產過日子。這是白家﹐可不是成千上萬的中國式家族都這麼如出一轍？開場白裡比喻生命之歌是用胡琴拉的﹐百分之百的中國﹐中國的戲劇用的主旋律也是胡琴﹐唱出一齣齣蒼涼的故事 胡琴的韻味就是傷感﹐是不適合喜劇的。歷史上多的是悲涼的故事﹐即便平凡的人家也處處是傷心事﹐難怪作者一開始說故事以及在說完故事時都長長地歎了一聲﹕「不問也罷﹗」（一八八頁及二三一頁）。
生長在這個一潭死水似的家庭的白流蘇﹐可喜的是她不甘被舊傳統給吞噬﹐依靠智慧與勇氣為自己掙出一條路來﹐享受了愛情､成就了婚姻。流蘇是一個離婚女子﹐美麗聰明﹐大概有不肯向宿命妥協的特質﹐所以在那個年代敢毅然離開吃喝嫖賭又會打老婆的丈夫。沒想到回到娘家後﹐哥哥不善生意﹐帶累她也賠光了積蓄。守舊家庭的束縛﹐既不能出外謀事､自力營生﹐也不能社交找對象。她唯一的出路是靠親友介紹婚姻對象﹐否則只好依賴哥哥終其一生了。大家庭人多嘴碎﹐又是個破落戶﹐流蘇又不是能忍氣吞聲的人﹐眼看家裡容不下她﹐也只有自謀幸福了。在這麼險惡的環境裡﹐還能堅強求生﹐我們不能不佩服白流蘇真正勇敢堅強。她的勇敢源自她的聰明﹐第一她了解自己的優缺點﹐其次是她勇敢地抓住機會。書裡對她這時的心理轉折有曼妙非常的描述﹕「你年輕嗎﹖不要緊﹐過兩年就老了﹐這裡﹐青春是不希罕的。他們有的是青春孩子一個個被生出來…」（一九五頁）﹐她不再年輕﹐又是再醮﹐即便等待作媒也因家中女孩一個個長大﹐她也不該和妹妹､姪女們爭（找對象的）機會的。所以她憂心極了她憑什麼尋求幸福﹖所幸﹐她對鏡自審並拾回信心﹐ 「流蘇不由得偏著頭﹐微微飛了個眼風﹐作了個手勢…」（一九五頁）她既然打定主意要追求幸福﹐也就同時要拋棄遺老家風的種種禁忌了﹐作者給我們一點暗示﹕「她忽然笑了 陰陰的﹐不懷好意的一笑」﹐接下去說﹕「可是胡琴訴說的是一些遼遠的忠孝節義的故事﹐不與她相關了」這就已不只是暗示﹐而是明白地宣示﹕白流蘇﹐我們這勇敢的女士﹐準備拋棄舊制傳統､道德標準﹐這個伏筆就在拉開她的故事 這傾城之戀的序幕。
白流蘇一心擺脫舊式的傳統束縛﹐她需要一點奇遇﹐因此﹐她離開上海來到香港 一個華洋合流的「誇張的城市」（二o二頁）﹐還有一個稍微奇特的男主角 范柳原。范柳原生長於英國﹐是個中國富商外遇英國華僑的私生兒。父親死後﹐他在繼承權與社會地位得到肯定前也頗吃了些苦。這樣的身世﹐他的觀念､心理自是奇異些。他的思想少了些舊傳統､舊道德的影響﹐正是有利於流蘇的地方﹐但是他的成長背景讓他的人生觀裡充滿玩世不恭以及對他人極度的不信任﹐這又是不利於流蘇﹐她的年齡､家世﹐是沒有條件玩愛情遊戲的。
這場愛情遊戲﹐流蘇確實玩得辛苦而且戰戰兢兢。她既不能輕易放棄機會﹐又不能不維護書香家庭該有的身份與矜持。但她畢竟冰雪聰明﹐曉得因勢造勢､見招拆招的攻防之道﹐在不利己的環境下仍能不失尊嚴﹐並在愛情上有所斬獲。所謂斬獲是她擄獲了范柳原的心﹐但柳原畢竟太不信任人､太玩世不恭﹐流蘇的姻緣道路仍然迢迢。事實上這場愛情遊戲玩不下去﹐最主要的因素在於兩個人的認知差異太大。他成長於西方﹐追求的是愛情 最好是蒙上一層他幻想中富有中國色彩的愛情﹐他其實並不愛活在舊制裡虛假的中國女人﹔而她還是如假包換的舊制女人﹐只是比較勇敢堅強而已。他不時在試探她對愛情的真實態度﹔她更是時時試探他對婚姻的誠意。認知與追求不同﹐眼看著一場愛情就要夭折並向社會準則妥協了﹐沒想到天可憐見﹐一場牆傾城毀的真正戰爭成就了他憧憬的愛情﹐也成全了她盼望的婚姻。
傾城戰爭畢竟只是歷史上的一頁﹐在文學角度上可以忽視﹔在這故事裡不容我們忽視的是﹕當不合理､不合時宜的舊禮教壓迫得人無力反抗時﹐它需要一個大大的震撼來動搖。「傾城」表面上是真實的太平洋戰爭﹐實際上作者是意有所指的 當舊禮教像城牆傾頹時﹐被腐蝕的人心才有再造的可能。
這個故事說的雖是一個戀愛故事﹐其實說真確點﹐是白流蘇的故事。她才是主角﹐其它人﹐包括男主角都只是陪襯流蘇､烘托流蘇的配角而已。張愛玲有意塑造白流蘇這個奇女子﹐讚美她的勇於反傳統､勇於脫離不合理的束縛。另一個層面上﹐作者是進一步在批判､控訴舊傳統､舊禮教對女性的束縛與壓榨。她賦予白流蘇一個挑戰精神﹐希望這個挑戰能成功地喚醒父權社會來正視這種不平等。張愛玲在三十年代﹐以二十出頭的年齡﹐能冷眼看穿社會的病態﹐並用她曼妙､犀靈的筆﹐藉一個動人的故事讓這意念表達得淋漓盡致﹐確實不愧一個小說家的使命。她足可媲美三十年代以擅寫民生疾苦及社會黑暗面的美國諾貝爾文學獎作家 史坦貝克﹐張愛玲確實無愧於她在中國文壇上的崇高地位。
讀小說﹐不可不讀它的隱喻､伏筆。讀張愛玲的小說更是不應錯過 那是百分
百的菁華。她對小人的描述雖是極盡苛薄之能事﹐卻令人不能不承認它確是事實。
我們看她描繪白公館男女的嘴臉﹕「被白公館裡的人看在眼裡…不犯著得罪她」（二o二頁）「平時白公館裡﹐誰有了一點芝麻大的過失…也忙了一個秋天」（二一八-二一九頁）。我們也看看她怎麼描繪人生﹕「一年又一年的磨下來﹐眼睛鈍了…從前的人的怯怯的眼睛」（一九五頁）「像無線電的歌…那就沒得聽了」（二二四頁）。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把人生看得這麼透﹐末了還說﹕「但是在這不可理喻的世界裏﹐誰知道什麼是因﹐什麼是果﹖」又有幾分看淡人生的禪味。
回首頁 回讀書會專輯目錄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