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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ogo 社论/言论/天下事 2003-07-30

    南大:回顾与前瞻


    ● 徐冠林

      编者按:新任南洋理工大学校长徐冠林教授,应陈嘉庚国际学会与陈嘉庚基金之邀,上星期六(7月26日)在文华酒店大厅作了一场专题演讲,座无虚席,讲题是: 《南洋大学到南洋理工大学——华文教育的回顾与前瞻》。

      南大的发展是新加坡各界,尤其是华社共同关注的课题,而徐教授的演讲则是情理兼备,脉络分明。这是他演讲的全文。

      今天是2003年7月26日,我们聚在这里谈南大。这么巧,50年前的今天,南大倡办人陈六使,也与一群热心华文教育人士,围聚在云南园,为万众期待的南洋大学,举行动土礼。我昨晚在整理幻灯图片的时候,无意间发现这个巧合,觉得非常兴奋之外,也感觉我们今天的聚面特别有意思。

      非常感谢陈嘉庚国际学会与陈嘉庚基金邀请我做这次的专题演讲。 我身为华校生,主掌南大,到南洋理工大学上任以来,感触良多。我一直觉得有很多话要跟大家谈谈,所以答应了陈嘉庚学会的盛情邀请。

      我们家可说跟陈嘉庚先生有缘。家父徐其礼先生在马来亚柔佛州出生,少年时回到中国受教育,在福州高中毕业之后,入厦门大学读电机工程。家母已故林仪贞女士,也是厦大物理系的毕业生。可以说,没有陈嘉庚先生就没有厦大,没有厦大就没有我父母这段姻缘,没有这段姻缘,也就没有我。

      其实,陈嘉庚先生对我家的恩泽还不止于此。我父母亲都曾经在陈嘉庚先生创立的华侨中学任教。当时,我也在附近的南洋女中附小上课。小学毕业后,我转进公教中学。

      今天,我想和大家谈谈我从华文源流转入英文为主流的社会的经验,和我进入南大之后再开始往回走的感想。

    记忆中南大有个美丽的校园

      南洋大学和南洋理工大学都简称南大,但是实质很不一样。从南洋大学到南洋理工大学的演变,正反映了新加坡教育的演变。我对南洋理工大学未来前景的构思,密切配合着新加坡教育的未来发展。但是正因为我们有着25年南洋大学前身的背景,这将使我们在新加坡教育未来发展的道路上,扮演着一个其他学府所无法取代的角色。

      进南大工作之前,我对南大认识并不多。我对南大的认识,主要来自我最敬佩的老师陈南山先生,他就是南大中文系的毕业生。教我们的时候,他刚从南大毕业不久,很年轻,跟我们打成一片。他教学很认真,对学生抱着殷切的期望,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感受到的。

      我们大家都很清楚,教书对他来说,是一个感化我们的过程,而不仅仅是一份谋生的工作。我记得他教《满江红》的时候,还应同学的邀请把这首词唱出来,使我们深深感受到这首词的慷慨激昂。我们全班同学给他热烈掌声的情景,我永远也忘不了。

      后来陈老师结婚,还把我们全班同学都请去他设在裕廊乡下搭起的一个大棚里的婚宴,那种感觉特别亲切。我们现在要重新建立的南洋大学,也希望师生之间能有这样亲切的关系。

      当时我的父母亲也有不少朋友在南大,有时周末也带我们到南大去。记忆中南大有一个美丽的校园,优雅的读书环境。没想到四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到了南大做校长,虽然此南大已非彼南大,但是美景依旧,走在南大校园,经常还能撩起我对那段代表青春岁月的怀念。

      1964年我中四毕业后转入莱佛士书院读大学先修班。这是我“由华入英”过程的开始。1967年得到总统奖学金和哥伦坡计划奖学金到加拿大深造之后,我的教育已经完全以英文进行。

      虽然如此,我是在一个说华语,有中华文化传统的家庭长大。双亲都曾是华文中学老师,来往的圈子也都是讲华语的知识分子,我的价值观,可说完全是在这样的环境培养出来的。

      华族传统价值观,让我对人生有目标。而且这个目标是为人民服务的理想,而不是世俗为物质享受的追求。过去30年,在国防部做研究工作,一方面当然是我对研究有兴趣,另一方面也是一种为国家贡献力量的呼唤。

      虽然我的母亲并没有在我的背上刺上“精忠报国”四个字,但是从父母亲和陈南山老师那里接受的精神感召,已经让我对工作抱着很大的使命感。当时的感觉是,如果研究能够做得出来,国家就安全,就有尊严,在国际上就有发言权。

    南大在众志成城之下诞生

      回到南大和华文教育,请容许我谈一下历史。

      在殖民地时代,政府对华文教育的政策基本上是让它自生自灭。因为华社在新马的力量很大,所以能建立起一个完善的华文教育系统。1953年陈六使先生登高一呼,全体新马华社响应,建立了南洋大学。

      这一段轰轰烈烈我们引以为傲的历史,是在殖民地时代的背景所产生的。当时,虽然殖民地政府反对,但是当华社以众志成城的力量以公司法令成立南洋大学时,政府也以自生自灭的原则让南大生存。

      我们回顾当时的历史。1953年倡立南洋大学,1956年开学,1958年落成典礼,1960年第一批毕业生。同时,马来亚1957年独立,新加坡1959年自治,1963年加入马来西亚,1965年独立。

      南大的诞生正碰上新马政治上最动荡的时代。由殖民地,到自治,到大马,到独立,同时有马共的斗争,左右派的角力。

      动荡时代对南大有三个大影响。一是缺了国家的支援,办校方面财务十分拮据,不能与其他大学以同样的薪金征聘老师。二是学位不受国家承认,毕业生的出路也成问题。三是先卷入新马合并分家,再卷入行动党与社阵的政治斗争,大大影响了学校创校初期所需要的平静。

      这些问题虽然严峻,但从历史的观点来看,对南大最具杀伤力因素的不是政治,而是语文。

      二十世纪的五六十年代是国际跨国企业的全盛时代。1965年独立的新加坡,举目无依,必须挣扎求存。人力是我们唯有的资源。加上独立时多元种族的政治背景,这使我们的语文政策有了根本的改变。

      新加坡以吸取外资为重点的政策,是我们今天成功的基础。在当时,也是我们独一无二的竞争优势。以英文为主的教育制度,是这个策略的必要前提。

    本地教育转变以英文为主

      新加坡独立以来,采取的政策基本上是以跨国企业为中心,以吸引外资为经济成长的推动力。美国,欧洲,日本成为我国经济的三个火车头。日文,法文,德文都成为重要的语文。但是在新加坡,最重要的还是英文。它不但是国际性的共同语言,也是我国各种族的共同语言。

      很自然的,新加坡的教育制度由殖民地时代的不闻不问,由各种族自己的语文自生自灭,自由发展,转变为以英文为主的国民教育。

      对于人口占多数的华族,这是一段很痛苦的过程。新加坡独立时华族已有很完善的华文教育系统,在这个过程中却被瓦解、并入英文为主的国民教育,怪不得一直到今天,华社的有识之士不断的高声疾呼,救救华文教育。

      在南大方面,七十年代末期危机过了一个又一个。改制,用英文,都改变不了最后与新大合并的命运,南大被合并,是这段历史中一个令人痛心的结果。南洋大学成为了历史名词,只留下众多校友和华社的南大情结。

      这一切,都显示整个新加坡社会由华入英的大趋向。这是新加坡整体经济转型的结果。

      一直到今天,华文的教学,仍然是新加坡报章上争论不休的话题。基本上的原因,是务实战胜了传统文化。

      七八十年代新加坡教育改革的时候,当时的李光耀总理已经看到以英语为主的教育制度,对传统文化根本的杀伤力,所以他坚持设立特选学校,提倡母语教育,直到今天。他把三位孩子都送进华校,和他本人坚持学习华文与提倡儒家思想,也是他对中华文化的肯定。

      这个政策,使华文教育到今天还能苟延残喘,等待复兴的机会。也是李资政的鼓励,对南大精神的认可,让1995年南洋理工大学把简称改为南大,加上校友的迁册,让南大精神在今天有机会在云南园卷土重来。

      1978年邓小平在中国开始实行的改革开放,经过多年的努力,给热爱华文的族群带来了一线曙光。二十多年的发展,中国经济已经起飞。先是个体户的崛起,沿海特区和省份的发展。1992年邓小平的南巡讲话,1997年香港的回归,九十年代上海与北京的急速发展,给世界带来了很大的震撼。

      1997年亚洲经济危机,和接下来的一连串经济问题和波折,也给新加坡人带来了危机感。去年吴作栋总理的国庆讲话,给新加坡群众带来了华文实用价值的启示。在今天,新加坡人已经认识到华文的重要,所缺的只是对华文的热爱与感情。在现在提倡华文,已经有了符合经济利益的务实理由。

    南大仍可做点贡献

      目前社会上仍然有反对强制华文教学程度的声音,热爱华文者也对此作出反击。但是,各位有没有注意到,已经没有人反对华文的实用价值。争论的只是能不能把别人的华文标准,强加在我的儿女身上。

      过去三十年的大变化,使讲英语的社群还在强劲增长,但是大环境已经在改变,问题是新加坡社会能不能很快地适应和转变。在这方面我认为南大可以做点贡献。

      去年年初,我接到了南大前任校长詹道存博士打来的一通重要电话。他邀请我考虑成为南大新校长的候选人。我当时知道他们正向全世界找人,最后人选并不一定是我。我说,我愿意成为他们考虑的对象。到了7月,当我还在美国史丹福大学公休进修时,我接到南大理事会主席许文辉先生的电话,确定我是南大新校长人选。

      当时我的心情很复杂。国防科技局是我一手创建,一时要放下来,有点依依不舍。但是能够为国家培育英才,是更高的人生理想。这传统的华人思想,让我决定接受这个新挑战。

      我有幸被委任为南大校长,可说是我一生的重要转捩点,也是我工作上“由英入华”的开始。其实,南洋理工大学的教学语言仍然是英语,整体结构和中华文化的传统还挂不上钩,为什么我会把我到南大的感受讲成“由英入华”呢?这是因为无论怎样,南大还是与华社紧紧联系在一起。

      我觉得在根本上,华文与英文社团的分歧,在二十多年前以南大与新大、甚至与政府的角力为代表的矛盾,并没有完全消失。南大校友的南大情结,他们对南大复名的矛盾心情,都是这个问题的表现。

      30年前,我在国防部工作时,新加坡的国防科技是在力争上游、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状况下开始的。如今我来到南大,南洋大学那种在艰辛挫折中成长,却不屈不挠,勇敢迎战生命的精神,让我感到很熟悉、很亲切。

    南大情结出自文化热爱

      我读了许多关于南洋大学的资料与书籍,受到前所未有的感动。当我读到南大前校长黄丽松在他的回忆录,写他离开南大,学生们在山上排起队,筑成一道人链,以便一个一个跟他说再见。

      他说,他一生中从来没有握过这么多的手,这样好几百只手,从前没有,以后也没有。他说,这是他一生中最受感动的一刻。连我这个读者也深深受到感动。

      我还读了南大校友陈丁琦借给我的《千禧年加拿大温哥华南洋大学全球校友联欢会纪念特刊》。

      我虽然曾经读过很多类似的刊物,但是从来没有一本让我这么感到刊物里所承载着的如火似的热情。他们离开了母校这么多年,可是对母校的爱,却竟然是那么炽热,给我的感觉就像埋在地窖里的陈年好酒,时日越久,味道越浓烈、越香醇。

      在这里我想请各位看一些南洋大学的图片。这是千禧年全球南大校友会在加拿大温哥华开联欢会所收集的。

      各位可以看到,图片上洋溢了南大人多年来对南大母亲深深的感情和怀念。全球1万2000名校友对南大精神的执着,并在校外延续了南大精神,还加以发扬光大。

      因为我对南大未来远景的构思,我在校园里碰到很多教职员支持者,他们都来向我表白他们是前南大校友。这种自豪地表示“我是南大校友”的语句,让我听得很高兴。

      我感觉他们就像曾遭到大风雪被掩盖那般,过了严冬,现在纷纷冒出来了。还有我还得到华社对我深切的期盼,许多关心南大的朋友们的关怀,我感觉到如果我不能为南大做点事的话,就真的是千古罪人了。

      华社对南大的情结,是华人对母语和中华文化的热爱的表现。虽然过了二十多年,当年对母语教育慢慢式微、衰败的沉痛,一有机会,仍然表露无遗。

      新加坡对这个现象,可以有两种反应。

      一是压抑。如果我们认为新加坡应该是一个大熔炉,把各民族的文化融合在一起,我们就不可能让任何一种民族的文化突出而个别发展。但是新加坡太小了。就是美国那么大的国家,也不可能如此。硬性的压抑母语文化,只能引起反效果。

      二是鼓励和包容。但是大环境是否能容许呢?

      首先,在经济方面,新加坡和三十年前已经很不一样了。

      从85-86年的经济衰退开始,我国经济已经开始转型。在科技方面开始集中精力发展。90年代开始培养创业精神。另一方面,中国经济的起飞,对新加坡产生很大的冲击,也给华社带来了新的动力和无限商机。就是在外国,洋人的子女也已经发现中国的魅力。到北大,清华,复旦上华文浸濡班,成了美国大学的风气。

      根据《亚洲周刊》报道,美国有近1000所大学设华文课程,日本有近200万人学华文,菲律宾军方甚至要将华文列为进修课。由此可知学华文的热潮,正在全世界升温、发酵。

      新加坡大多数人是炎黄子孙,本来就懂华文,应该能在中国做事时占点便宜。但是如果我们的教育系统不做出恰当的改变,在未来,就可能被上面这些努力学华文的外国人,抢在我们前面。

      所以,我们不能对所谓华文精英的培养掉以轻心。我们不能让内部对华文教学的争论,使热爱华文的年轻人放慢脚步,让新加坡人落在外国人后头。在这个方面南大能不能做点事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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