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瑞献和书的故事
● 郑英豪 四年前,当陈瑞献获得罗马尼亚研究院和克拉约瓦国家剧场颁予索列斯库国际诗歌奖时,《联合早报·文艺城》编辑林迪王夫曾为他作了一个专访。当时他说: “我的大量藏书虽然已经送走不少,所剩还是很多;我也收藏了一些大师级艺术家朋友的精品,我希望有一天能跟一个官方机构合作,建造一个让年青一代一进入浸濡便会灵感泉涌的书房。我将毫无保留地把一切捐出去。” 在我印象中,这段谈话恍如昨日,似乎语音刚落,声尘未泯,立即就听到陈瑞献捐出6000多本藏书、数十本笔记和手稿、多件珍贵艺术品和工艺品给尚未建成的国家图书馆新馆,作为陈瑞献藏室中的收藏,履行了四年前的承诺。 我曾经说,陈瑞献本身便是一人文化重镇,现在我已经可以看到这个重镇继续扩充版图,而且在地图上现出更清楚的轮廓。 激起年青人创作的热诚 陈瑞献捐书献宝、开辟藏室的用心,在上述谈话中已经说得清楚,他是要创造一个人文气氛浓厚的环境,激起年青人创作的热诚,就像他那样“灵感泉涌”。这让我联想起,三年前他为小学生华文周报《大拇指》撰写短文,给孩童介绍艺术作品时,便在于“将艺术的蒜头抹在孩子的身上,让他们一辈子都熟悉那个味道。” 这两件事一大一小,可是用心良苦却前后一致。从中我们已可以看到,这个成绩骄人的大艺术家,回馈社会之心何其急切!他所许诺的不只是有形的书籍文物,而是要为人间栽种美丽的心灵。 陈瑞献在艺术上的成就和盛名,早已广为人知,可是作为一个写作者、诗人、小说家、翻译家,事实上他也给文学的树园,种下参天巨木和满园芳菲。而这一切的源头,便在于他原本就是一个观书不辍、勤于求索的读书人。这6000本藏书,已提供了部分佐证。 知陈瑞献者,当然都知道他读书品味之高、涉猎之广、用功之勤、领悟之透,完全可以同大学者相提并论。30年前我经常到他家中作客,每次造访,便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惊喜。他的话题能博能精,他的陈述清楚有力,其中多为读书的领会和从艺的心得,听其言,观其行,如沐春风。他当然鼓励我们这些后学在读书方面有所用心,而事实上,他也正努力变成一部足以传世的经典巨著,让人终生观览不尽。 单看他笔下洋洋洒洒的论述,哲思与诗意交融的文字,博古通今跨越学科的内涵,便知积累之富,有如长江大河。不必踏进他的书房,单从他笔下的“含金量”,就可以想像这是一个猛读天书企图建造巴比塔的读书人。 对这样一个读书人来说,爱书如命事属必然,而求书若渴也当可理解,可是这样一个读书人,现在却二话不说,便把自己的知识宝藏无私献出。当水归河川回到本源时,或许一切并无增损,可是当这些图书手稿汇入知识的大海时,却必然为这片海洋增添宝贵的蕴藏。可以预期,许许多多读书人也将会由之生起无比的感动。 图书猎人的辛劳成果 以陈瑞献的性格,他不可能收藏平庸之作,所以可以肯定这批藏书中必然有不少好书,夹于其间的是一个旷世书生灯下的投影、一行行文字所牵引的诗心禅悦、一双举重的手翻书时所留下的汗迹、艺术巨匠十指的印痕、种种线影所带出的种种颜色。而且,这批书也代表了一个图书猎人辛劳的成果,其中多部书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些故事。 据我所知,70年代他为了要寻找存在主义哲学家齐克果的英译本著作,曾经四处奔走,遍寻不获。后来拜托专卖基督教书籍的卫理书局代为寻购,终于找到全套英译本,纾解了求知之苦。而当他迷上印度大哲人尸利奥罗频多时,也曾经历找书的烦恼,几经求索才在本地的尸利奥罗频多学会找到他的全集。那种寻书得书的喜悦,我相信每一个爱书人都会感同身受。 不过,在他猎书的过程中,也并非毫无挫折。多年前,他知道书市出现了一本了不起的著作,将数学家哥德尔、画家艾舍尔和音乐家巴赫连成一线,书名就叫《GEB——一条永恒的金带》(根据中国译名)。于是他把这本书推荐给朋友,而自己则四处探寻。后来得知这本书已在书店出现,可是由于迟之一步,最终还是和这本书失之交臂。所以,他的藏书虽然丰富,可是却独缺这部惊世之作。 然而,即使和这部书缘悭一面,数学奇才哥德尔所推崇的五种美好品德——善取舍、求准确、弃偏见、慎试验、有胆魄——事实上早已是陈瑞献奉行不渝的人生准则。就这点而言,他同哥德尔神交已久,大可不必再为这部书感到遗憾。 勇猛精进是古往今来许多大成就者的美德,可是随喜布施却不是每一个有成就者所能办到,其间还需要有宗教人的情操。这不是陈瑞献第一次大规模送书,先前他已经将所收藏的大批诗集赠送给马来西亚的文友,而零零散散的馈赠更是不计其数。他一直都在履行他作为佛教徒的承诺,而且每一步都是巨大的脚印。 ·作者是《联合早报》执行级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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