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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漪 (苏雪林教授)

傅文义 2000年10月26日 附注:本文来自绿漪所着 “绿天”,是现代中国散文,清新 可爱。四十年前我在南洋大学念物理系,早年留学法国的恩师锺盛标教授时有回忆 巴黎。锺教授九十多岁,现居加拿大爱明顿市,会喜欢这编散文。十一月底是锺教 授的生日,谨录绿漪的散文作为礼物,祝锺教授生日快乐。


一九二四年,我由法友介绍到里昂附近香水尼乡村避暑,借住在一个女子小学校。 因在假期,学生都没有来,校中只有一位六十岁上下的校长苟理夫人和女教员玛丽 女士。

我的学校开课迟,我在香乡整住了一夏,又住了半个秋天;每天享受新鲜的牛乳和 鸡蛋,肥硕的果酱,鲜美的乳饼,我的体重竟增加了两基罗 。

到了葡萄收获的时期,满村贴了 La Vendange 的招纸,大家都到田里相帮采葡萄。 记得一天傍晚,我和苟理夫人们同坐院中菩提树下谈天,一个脚登木鸟,腰围犊鼻 裙的男子到门口问道:我所邀请的采葡萄工人还不够,明天你们几位肯来帮忙吗, 苟理夫人?

我认得这是威尼先生,他在村里颇有田产,算得一位小地主。平日白领高冠,举止 温雅,俨然是位体面的绅士;在农忙的时候,却又变成一个垢腻的工人了。

苟理夫人答应他明天;他过去之后,又问我愿否加入。她说,相帮采葡萄并不是劳 苦的工作,一天还可以得六法郎的工资,并且有点心晚餐,他自已是年年都去的。

我并不贪那酬劳,不过她们都走了,独自一个在家也闷,不如去散散心,便也达应 明天一同去。

第二天,太阳第一条光线,由菩提树叶透到窗前,我们就收拾完毕了。苟理夫人和 玛丽女士穿上围裙,契了早点,大家一齐动身。路上遇见许多人,男妇老幼都有, 都是到田里去采葡萄去的。香本尼是产葡萄的区域,几十里内,尽是人家的葡萄园; 到了收获的时候,阖村差不多人人出场,所以很热闹。

威尼先生的葡萄园,在女子小学的背后,由学校后门出去,五分钟便到了。威尼先 生和他的四个孩子,已经先在园里他。依然是昨晚的装束;孩子们也穿着极粗的工 衣,笨重的破牛皮鞋,另有四五个男女,想是邀来帮忙的工人。

那时候麦陇金黄,而且都已空荡荡的一无所有,只有三五白色□□的牛,静悄悄地 在那里啮草;无数长短距离相等的白杨,似一枝枝朝天绿烛,插在淡青朝雾中;白 杨外隐约看见一道细细的河流和连绵的云山,不过烟霭尚浓,辨不清楚,只见一线 银光,界住空蒙的翠色。天上紫铜色的云像厚被一样,将太阳包掩着;太阳却不甘 蛰伏,挣扎着要探出头来,时时从云阵罅处,漏出奇光,似放射了一天银箭。这银 箭落在大地上,立刻传明散采,金碧灿烂,渲染出一副非常奇丽的图画。等我们都 在葡萄地里时,太阳早冲过云阵,高高升起了,红霞也渐渐散尽了,天色蓝艳艳的 似一片清的海水;近处黄的栗树红的枫,高高下下的苍松翠柏并在一处,化为斑斓 的古锦;秋供给我们的色彩真丰富呀!

凉风拂过树梢,似大地轻微的噫气;田间陇畔,笑语之声四彻,空气中充满了快乐。 我爱欧洲的景物,因她兼有北方的爽垲和南方之温柔。她的人民也是这样,有强壮 的体格而又有秀美的容貌,有刚毅的性质而又有活泼的精神。

威尼先生田里的葡萄种类极多,有水晶般的白葡萄,有玛瑙般的紫葡萄。每一球不 下百余颗,颗颗匀圆饱满。采下时放在大箩里,用小车载到他家里的榨酒坊。

我们一面采,一面拣那最大的葡萄契;威尼先生还怕我们不够,更送来装在瓶中榨 好的葡萄汁和切好的面包片作点心,但谁都契不下,因为每人工作时至少吞下三斤 葡萄了。

天黑时,我们到威尼先生先生家用晚餐,那天帮忙的人,同坐一张长桌,都是木鸟 围裙的朋友,无拘无束地喝酒谈天。玛丽女士讲了个笑话;有两个意大利的农人合 唱了一阕意大利的歌;大家还请我唱了一个中国歌。我的唱歌,在中学校时是常常 不及格的,而那晚居然博得许多掌声。

这一桌田家饭,契得比巴黎的大餐馆的盛筵还痛快。

我爱我的祖国,然而我在祖国只尝到连续不断的“破灭”的痛苦,却得不到一点的收 获的愉快;过去的异国之梦,重谈起来,是何等的教我系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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