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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世圃随笔》研究
黄飞 中国汕头大学研究员 .22 August 2000



(中国汕头大学陈贤茂主编: 海外华文文学史第二卷第三章)

有了对汶莱华文文学初步了解后,读者也许会误以为在区区4万华人当中有了一般意义上 的文学创作就已难得,至于要在此种环境中诞生高水平的作家和高品位的作品则难以想像。对此,傅文成在他的《避世圃随笔》中,借着与智慧,命运,正义,虚伪诸神充满智性的对话,以其发自感性的哲学式的沉思和感悟,用凝练,优美,形像,启迪心智的语言,抚去了关心汶莱华文文学人们心中的疑虑。傅文成作品数量不多,但仅是《避世 圃随笔》所呈的思想境界与艺术品位就足以引起读者对汶莱华文文学足够的重视。

傅文成,1949年生于汶莱诗里亚,1973年至1977年任教于诗里亚中学,任数学师兼训育主任。当时学校中文风颇盛,学生自办手抄刊物《文艺之手》,傅文成也积极参与其中, 为进一步鼓动风气,他开设学生壁报并向《美里日报》徵得版位开辟《文苑》文艺副刊, 让学生及当地青年有耕耘的园地。其间,傅文成亦亲自撰稿。《避世圃随笔》就是这一时期的作品。其后,他弃笔从商,在商场起伏数载,便又改事电脑程序设计。与文艺阔 别多年后,傅文成于90年代重返文坛,在“文艺营”讲座会上宣读了论文《现代社会的文学观》,受到与会人士的一致好评。傅文成还是为数不多的《亚细安文学奖》中的汶莱获奖者。

谈到《避世圃随笔》创作的由来,傅文成在其后记中这样写道:“《避世圃随笔》写于1976年与1977年间,当时笔者正在诗里亚中学担当训育主任,将校园分为迎宾苑,临风苑,思过园,避世圃等区。避世圃在校园西侧,每到黄昏浸在夕阳的余晖中,静谧而富灵性,给人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在这种环境中每能激发奇想,写就了避世圃的篇章, 虽已事隔多年,当年情境仍历历在目。”至于《避世圃随笔》的发表则是廿年之后的事, 原稿在作者多年来的搬迁中告失踪,所幸的是在失踪前作者学会电脑打字,将文稿完整地存入了磁盘,从此这张磁盘载着傅文成对人生的思索与感悟成为他人生旅途的良伴, 成为他“俗世之外的一溪清流”。毫无疑问,作者把这些“随笔”当作他的一笔可贵的精神财富,一笔宝贵的人生经验。它们是作者精神食粮的反刍,咀嚼之后的精华,所以 作者并不看重“随笔”的发表与否,要不然怎会让作品埋没20余年?他看重的是心灵轨迹的真实记载,人间世道的真谛的反省悟透。这些“随笔”好似个人智慧的结晶,这才是作者如同多数写日记者一样的个人的最初动机与真实目的,至于它对世人的价值(如思 想性,文学性)则是在它公开后被读者所发现。所幸傅文成的友人20年前读了他的文章印象极深,20年后刻意寻访到作者并催促出版,《避世圃》才得以重现人间,陆陆续续在 “汶莱留台同学会写作组”创办的《思维集》上发表,它的思想价值,文学价值才为汶莱读者发觉与确认。

这些“随笔”在内容的布局上大致相同。作者先设置主人公“我”与“神”邂逅的场景,然后在真实的人与虚构的神之间展开对话,以神话,虚幻的方式去表现去表现作者在避世圃内静思默想的人生主题,用“我”和“神”对话后得到的启示去构建属于他自己的人文,道德,精神之家园。我们知道,人既十分伟大,是万物的灵长,创造了人类自身几千年来的历史文明;同时当人面对冥冥的未知世界和难以完全支配自身的人性时,却又显得那么渺小。幸福和成功总是与人相对立,消极地等待它们的降临,等到的总是命运的悲苦和失败;努力去拼搏,去争取,争取到的往往是许许多多的不尽如人愿。等到人类意识到这种现象,于是开始理性的思考。他们呼唤智慧,真理,公平,正义。。。。 渴望在命运,智慧面前人人平等,渴望用公平与正义的裁决,消解人类中的一切差异。 但是,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碰壁挫折,人开始以怀疑的眼光来看待这一切,逐渐懂 得了虚伪,世故,变通。。。。妄图通过这些手段掩饰,隐瞒,保护自己,逃避无法直面的人生。对于这些困扰着人的一生的现象和疑惑,傅文成在静谧的避世圃独自思索,“跟大自然对话,与古人交谈”,最终把这些思考的问题外化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神”的艺术形像。这些“神”分别是命运之神,公平女神,成功之神,正义之神,虚伪之神, 智慧之神,惩戒之神,真理女神,世故之神,毁誉之神,变通之神,历史女神。傅文成在该书的后记中说:“避世圃众神可以说是幻想中的产物,但他们产自人生旅途中之际遇。从某种程度来说,却又是像火一般的真实。如果从人生百态来看他们,就更加如有神在,成功,正义,虚伪。。。变通与历史都是存在人间数千年的大课题,为何不能以神看待?只有假神之名,疑幻疑真地描述,才能更具体地道出真相。”具体分析,傅文成是以下面的方式假神之名,道出他心中对这些重大课题的理解的。

第一种方式,用凝练的笔墨给“神”塑像。在傅文成的笔下,命运之神“披着灰褐色的大斗篷,有着看不见的脸”;公平女神的像貌“平和而高贵,她灰白的长发在寒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语音萧瑟得像秋声”;正义之神是个“黑衣大汉,他风尘仆仆,满脸倦容,却目如闪电,慑人心魂。他的四周弥漫着无上的威严,不像月色,不像阳光,却能澄清宇宙,无可阻挡“。。。傅文成塑造的这些众神形像反过来证明了作者本人出色的想象力。他仿佛不受抽象哲学式的思维拘??,在“智性”的王国中自由驰骋。他把真理,正义,历史等概念式的东西形像化,加之以凝练,生动的语言,使读者在对“神”的形像的直观中,能够凭着直觉把握到作者对这些重大人生课题的理解,并可看出作者本人对众神们的感情上的褒贬:渴求崇敬真理,智慧,憎恨虚伪,惩戒,怜悯世故,对仆朔迷离,变幻多姿的历史则流露出一种复杂的心态。从那种角度来了解历史呢?这些直到现在也都值得人们去深深思索。

第二种方式,假神之口,神向人(即“我”)道白,或神与人对话。这些道白与对话其实是作者内心思想的矛盾,斗争的产物。它们不断迸发出睿智的火花,哲学式的思辩,警句式的话语充盈于“随笔”的字里行间,表现出作者当时对人文价值精神追求的执著与不懈,也让读者感受到作者所思之宽广与幽深。请看以下的神的道白,以便有更深的感性认识:

我最敬佩强者,那些敢以反抗我的意愿的人,我不会放松我的手段,但我将致予最大的敬意, 即使他们最终成为失败者。。。。。

我最轻视弱者与愚昧者,我将不断戏弄他们,折磨他们,就像猫儿对待落难的老鼠。。。。。

倘若你是强者,你不该再抱怨,站起来吧!朋友, 让我们继续对抗!
------ 命运之神

自从人类有了群体生活,自从人与人之间有了联系,我就一直不断地承受指责。

才睿之士叹息自己怀才不遇,失败者将挫折归咎于上天的不公平。因而你们的怨声飘浮在空 气中,充斥在典藉上,称之为“不平之鸣”。

而我的衡量天平。。。。。那负载宇宙万物的天平,由诸神监守,永远追求宇宙的均衡,无暇顾虑单独的个体。

天生万物早已不公平,我的任务在调和这一不平事实。------- 或许在你们看来我的做法有时更不公平。。。。
------ 公平女神

历史是事实与人类秉性的结合,历史的目的在反映人类真相。篡改历史,捏造历史, 渲染历史,歪曲历史是人类天赋的秉性,我让这些膺制的历史存在,是为了反映人类真正的真相。

分清历史与史实,年青人。。。。。
------ 历史女神

对于以上神的道白,我们可以有着这样的理解。由于当时作者是诗里亚中学的一名教师, 同时还兼任学校的训育主任,教师这门职业不仅要承担“授业,解惑”的责任,而且在 一定的场合是真理,道德,伦理,历史的化身。受到职业因素的影响,以及作者本人强烈的使命感,作者在静谧,灵性有着神秘气氛的避世圃中,内心并不平静。历史,命运, 道德,真理。。。。这些生命中的终极命题都在那一时刻纳入到他的思考范围。更何况, 作者本身的人生观,社会观和历史观在当时也还处在完善的阶段,像大多数文化人一样, 他不可避免地要对这些问题做深入的追思。于是,作者在后记中说:“事实的本质,个人的价值观与取舍交会成故事,成了避世圃随笔的着陆点。假神之名,除了借助他神秘的力量,更能将一些抽象的概念具体化与形像化,同时给人开拓想象空间。虽然不是神话,说它是神话也无不可。”总而言之,对于这些终极命题的思考结果可以做这样的归纳:高举人的旗帜,宏扬人的反思精神之天性,提倡对人性的终极关怀,尊重真理,正义与历史,辩明人间种种是是与非非,从而形成完善,正确的人的生命观和价值观。

这种思考反思的结果也可以在“我”这个个人形像上得以印证,初次面对命运之神,“我”负着累累伤痕,一步步“爬到了他的跟前”奢想得到命运的垂青,可一旦清醒地认识到命运之神捉弄最多的往往是弱者与愚昧者时,“我”放弃所剩无几的奢望,整个身体颤巍巍地勉力站起”,“满腔的怨怒转化成坚定的力量”,“懦弱与犹豫在片刻间逃逸得无影无踪”。承认命运的泠酷无情,坚决与他抗争到底,成了“我”坚强性格的一部份。而当面对虚伪之神的谬论时,“我”表现出理智,清醒的一面。当着他的面, “我”摔开酒杯,大声申斥:“你尽可以迷恋你的虚伪俱乐部,但别以为凡人皆虚 伪。。。。终有一天面具被戳穿,使丑恶更成其丑恶。。。。”咆哮声震动着空空荡荡的大厅。而当“我”见到智慧之神,真理与历史女神之时,虚心求知,渴望真理成了“我” 性格中的主导个性,并从中得到这样的启迪:“智慧是人类最大的光荣,舍弃智慧,人类将何所有?”“真理永远蒙上面纱,雾一般的面纱”,“不要在历史中计较真伪,你只须从历史中获悉启示与人生的灵感”。这些话与其说是神的箴言,倒不如说是“我” 的理性结晶,它们富于哲理,充满智慧,展现出现代人所追求的独立人格的个性和独有的对神的批判精神。“随笔”中“我”的形像的成功塑造,使“人”与“神”之间形成鲜明的对比,且相互衬托,为作品对思想厚度的成功追求涂上了重重的一笔。

优秀的散文不仅要有较为深刻的思想深度,能够发人深思,启迪心智,而且还应该具有独特的审美情趣,注重形像,意境的塑造,形成作品的艺术特色。前文已经着重分析作者是如何塑造了栩栩如生的十二个“神”的艺术形像,然后通过他们开拓想象空间表现自己心中的理性思考的。现在我们着重分析作者在《避世圃随笔》中表现的独有的审美心理和审美氛围。

傅文成在后记中说:“天下熙熙,皆为名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是自古而然,于今为烈的现象,在这现实环境下人类灵性还剩几许?”如果功利性过于强烈,不能保持一定的审美距离,与现实对象的距离太近,就无法做到审美的静观,思想也就有了凡俗的羁绊。灵性受到牵制,对“命运,正义,真理,智慧,历史,虚伪,世故”等人类的终极命题的沉思也就难免落于俗套,现世的人生经验也难以升华到更高层的生命境界。为了避免此种可能性,傅文成有意把佛家禅宗吸取到《避世圃随笔》中来以帮助自己心灵的自由随想。在随笔中,禅宗提倡的“静”与 “净”,以超脱世俗环境达到心灵的自由无羁的主张就表现得很明显。“静”与“净”成为“我”的“避世圃”独处时的环境氛围与凝思状态。“我”喜爱校园这个幽静的环境。它远离尘俗,属纯精神的领地。因而把它叫做“避世圃”。这里“有的是一片红霞,透过相思树叶而映入眼帘的夕照余晖,清脆的鸟声虫鸣声,跟那隐藏在草根叶梢的灵性。我经常在这里跟大自然对话,与古人交谈,直到夕阳西下”。在这静谧的时刻,时光又再倒流,“我又远离了世界”,进入冥想的空间。在这一点,傅文成与泰戈尔仿佛有相似之处。泰戈尔作为哲化的诗人,他一生没有过多的游历,而更多的是在他的花园里静思默想,去建构那些属于他的以自然, 爱情,宗教为题材的诗的乐园,而避世圃的作用类似泰戈尔的花园。傅文成就是在此脱俗冥思,寻找属于自己的精神空间。所以说,尽管二者思 想不同,但他们在喜爱自然的 “静”与心灵的“净”这一点上并无二致。

我们且不论傅文成在避世圃冥想时对“避世圃”的强调,对禅宗的欣赏,是否属于有意识还是无意识的流露,但它已经构成傅文成创作“随笔”时的心理定势,以后作者的具体创作也就顺着这一思路走下去,去表现佛的“超脱”与“避世”,用的也是惮宗的 “顿悟”思维。出乎读者意外的是,傅文成在文中所思的主题:命运,世故,虚伪,毁誉,历史却是非常“入世”的主题,只不过是在程度上比常人所思更为悠远,玄深而已;而且在思维方式上不但不是禅的“顿悟”和“直指人心”(即只要凭着自己的智慧灵知, 就可突然悟道,不用对外界事物进行解析,无须形像和理性思维),而是充份运用形像思维和理性思维,且二者相互补充,交替运用,把抽象的概念化为具体的“神”的形像。 至于在“我”与“神”的对话当中又不乏充满理性意味的警句,启发着“我”对生命的领悟。就傅文成在“避世圃”里显现的“入世”的人生观而言,我们不难这样理解, 即使是海外华人也无法摆脱中国传统文人的“儒,释,道”精神的影响,这种中国文人特有的集体无意识如烙印般深深烙在海外华人的身上,只要有机会它就会浮现出来,成为华人在文化上的种族印记。当然,在对话中还可以看出现代人所特有的对问题的辩证反思,而非禅宗的“顿悟”与“直觉”。由是观之,在《避世圃随笔》 中,作者创作的心理定和思维表现出严重的背离,二者回异,无形地使他的散文散发出独有的艺术魅力, 读者读懂作者的心理后,慢慢地咀嚼其中的文化氛围,回味依然不尽。

可惜的是,写下《避世圃随笔》之后不久,傅文成便弃文从商,《避世圃随笔》成为他青年时期唯一的代表作品,文学禀赋未能得以充份发挥。进入90年代傅文成重返汶莱文坛,相信以其中年丰富的人生体验和独有的文学天赋,傅文成必将为汶莱华文的发展和繁荣做出新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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