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避世圃随笔写于七六年与七七年之间,当时笔者在诗里亚中正中学当训育主任,将校园分为迎宾苑,临风苑,思过园,避世圃等区。避世圃在校园西侧,每到黄昏浸在夕阳的余晖中,静谧而富灵性,给人带来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在这环境中每能激发奇想,写就了避世圃随笔的篇章。虽己事隔廿多年,当年的情境仍历历在目。
如今沧海桑田,重读旧作,仿佛进到一个未经挪动的空间。当年假神之名言人间之事,仿佛己成了我人生概念中的实体。当年随手勾划出的素描,却成了多年来追索阐释的对象。
春秋战国时名家公孙龙一派有个火不热的诡辩。他们说:当你摸到火时,没错你会感觉热。但别忘了感到热的是你自己,火本身并不会感到热。
但反过来说,火本身感不感到热是一回事,至少你本身感到热。
或者可以说避世圃众神像火,能不能感到热是触觉的问题。 人生是难以诠释的实体,主观因素与客观因素交织,产生了无数的状况。以火不热的说法,我们不禁要同意佛家四大皆空,人间种种皆虚幻。但反过来说,以这些状况为实体, 是否令这花花世界更添色彩?
避世圃众神可以说是幻想中虚构的产物。但他们产自人生旅途中之际遇,在某种程度来说,却又像火一般的真实。
如果以人生百态来看他们,就更加如有神在。
当然在描述的过程,免不了涉及个人主观的感受与价值判断。但这也大部份是从读圣贤书累积而来,至多不过加以夸张与形像化罢了。
何以假神之名?
自古以来,神话经常是统治者的愚民工具。子不语怪力乱神,是否孔子对当时被奉为规矩的神话也抱保留的态度?
可以断言,所有书写神话的作者自己本身都没有亲眼见过他们描述的主角。或是故老相传,或是对现象的度测与诠释,更可能是统治者下令凭空塑造。
对不明现象的敬畏是人类的天性。假神之名以行,古今中外都能收效。
但避世圃不是神话,它只是对人间事主观的描述。
只有假神之名,疑幻疑真地描述,才能更具体地道出真相。
许多人抱怨命运,许多人抱怨人间的不平,如果命运与公平有知,会作如何想法?
成功,正义,虚伪,智慧,惩戒,真理,世故,毁誉,变通与历史都是存在人间数千年的大课题,为何不能以神看待?
事实的本质,个人的价值观与取舍交会成故事,成了避世圃随笔的着陆点。假神之名,除了借助他神秘的力量,更能将一些抽象的概念具体化与形像化,同时给人开拓想象空间。虽然不是神话,说它是神话也无不可。
众神默默
尽管天底下的神话多如牛毛,众神却从不反应。中国人说盘古开天辟地,圣经却说宇宙是上帝花了七天造成。中国燧人氏教人燧木取火,希腊人却说火是普罗米修士从天上偷来。
各民族有各民族的神话,几乎难找共同的说法,当事者从不澄清,也从未有人为此而辩论。
自古神话中的主角都非常人间化。神除了能力比人强外,喜怒哀乐与人类没两样,连长像也依造人类的模样描绘,读起来有时简直不像神话,倒像是人间故事。
当事者从不反应,倒是人间为此多纷争。
史上记载,清康熙时罗马教皇遣使要康熙帝摘天子称号,认为此举有违教规,康熙一怒之下将特使关进监牢。
千百年来不但异教之间有战争,同一来源的宗教也会同室操戈。或互相诋毁,或刀光剑影,令人战栗,而当事者也从不反应。
如果将神归类为生物,他们是一群人类推崇的主宰者。他们默默地由人类描绘,由人类臆测,没有所谓真假对错,天威难测地在人间永存。
这就是神话,而神话中未免也太多人话。
避世见神
儒家教人明心见性。佛家禅宗称:因无所住,而生其心。人间事诸多纷搅,足以教人迷途忘返。自古以来多隐士,归隐山林成了许多智者的抉择。
天下熙熙,皆为名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是自古而然,于今为烈的现象。在这现实环境下人类灵性还剩几许?
避世圃随笔中作者试图对现实现象加以诠释,加以鞭笞,存在的现象在客观的分析中成了如人如神一般真实的个体,他们不能被称为人,只有以神名之。
避世圃随笔明显地跟人间现实形成对抗。虽然不能做到因无所住的境界,个中内容还是非常人间,但却能进入另一事实层面,不受拘束地任由驰骋,体会了非常人间,又非常不人间的异常境象。
反过来说,如果还是要为衣食住行伤脑筋,为明天的前程忧心忡忡,随笔的内容难免成了满纸荒唐言了。
避世与现世
廿年的岁月可以将一个童稚变成成人,一个年青人变成中年人,而当年叱吒风云的人物, 还有几人尚留在人间?
避世圃随笔当初只是在避世圃写的随笔。尚记当时每成一篇必驱车前往刘华源王昭英夫妇家中,昭英初读稿时要没收原稿,可惜当时未付诸实行,原稿在年来四处搬迁之后告失踪。幸亏在失踪前学会中文电脑打字,将避世圃随笔完整地存入电脑磁碟。
时间像酵母菌,在避世圃写的随笔逐渐转变为避世圃随笔,而且在我的电脑磁碟中一避避了近廿年,又是华源昭英的寻访并催促出版,避世圃随笔才能重现人间。
对笔者来说,避世圃随笔常是笔者人生旅途中的良伴。原只当成是俗世之外的一溪清流, 现在却须在人间历练。
廿年己经过去了, 随笔的时空尚未挪动。再过廿年恐怕也是如此。
伯牙鼓琴,子期听之。伯牙弹的是什么曲,伯牙子期的其他事迹都无从考查。但事过千年,人们还是知道有这回事。
眼前种种随时将在人间蒸发,我们的永恒只不过是宇宙的一瞬息。毛泽东词: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美国前总统尼克逊在访华国宴时引用并理解为争取现在。
但人间事许多却是一万年不久,现在只不过是漫漫长程的中途站罢了。
(写于汶莱斯市一九九七年二月廿三日汶莱国庆)
Hom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