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40 《中大四十年》

原創文章

由無名刊物到出版漫畫
智海

起初，我沒有畫漫畫的打算，也沒有意識到原來自己畫的
是「漫畫」，更沒有意識到自己辦的是一份「小報」。那
年九六年，我入讀中大，主修食品及營養系。

發表慾的形成

正如很多很多年輕人一樣，我選的學科並不是我喜愛的一
科，雖然那是我JUPAS的首選科──或者我應該說，正如很
多很多年輕人一樣，對自我的認識不足，不知道自己主修
的原來是自己不喜歡的學科，或者不知道自己喜歡讀甚麼
科，情況大概等於一個出來做事的人，不喜歡自己的工作
卻又不知道自己喜歡做甚麼一樣。旁人說，這科將來會吃
香，那科將來會賺錢，然後我們才開始會擔心前途擔心生
活，其實原本是好端端的。

這樣的尷尬情況，其實早有前科。早在中三要選讀文科理
科的時候，我就因為長輩的期許而選修了電腦科而棄修美
術，畫畫的事就「讀好書才畫」，留在課餘自習，「等將
來賺了錢才搞藝術」。「讀電腦呀讀電腦呀，將來有用將
來吃香」，然而他們始終也不認識也沒有用過電腦，更不
知道那時候讀電腦科所學的程式編寫跟我們現在常用的視
窗介面是沒多大關係的。現在我才知道，驅使我選讀電腦
科的力量，叫作「社會壓力」。

然後上了大學，我才開始想著社會的問題，問自己我讀的
是為了甚麼，對自己有何意義，對別人對社會有甚麼意義
。那時候仍然興講（也有很多人不知道）甚麼政治正確不
正確的問題，我也很受那種思潮影響，言行一致的嚷著要
平等要平等。上了幾課社會學、幾課甚麼資本主義共產主
義的課，得了一些難於解答的問題，得了一些思想啟發，
加上多年來積壓的種種對成長／前途／周遭社會的疑惑和
鼓噪，我開始發覺自己課餘躲在家裏所畫的畫，不足以應圖一、單張的摺法：一張A4紙平均對摺成八份，中間剖開，曲摺成揭頁式小冊。

對問題及排解苦惱，於是便產生了一種發表慾，要向別人
表達，要尋找一點溝通交流。如是者，發表的內容有了，
還欠合切的形式。

飯堂門前派發漫畫

剛入中大，最令我感到新鮮的事情之一，就是派傳單。學
生會、音樂學會、政治學會、跳舞學會、歷史學會、戲劇
學會……，統統大清早在火車站閘口、或午膳時候在本部
飯堂門前排排企，夾道歡迎地向同學派派派，宣傳他們的
活動。起初我還會有甚麼拿甚麼，唔買都想睇下，唔參加
都想知下，只是過了一兩個月頭，便開始發覺傳單千篇一
律了無新意：劣質影印、沒有細心挑選的字款、標奇立異
的文字標題、誤導讀者的字體大小、欠缺平衡／美感的排
版、走了位的裁剪、抄襲的插圖……。是以我仍在尋找一
種更有趣更新鮮的形式去乘載我想發表的內容。

而幾乎在我心裏產生了一股發表慾及發現流行傳單的局限
的同時，身邊有一位基督徒朋友傳來一張曲摺方式非常有
趣實用的福音單張（圖一），自己還是手到拿來便用了（
偷了！）這摺紙形式，畫了一系列關於人人平等的圖像（
圖二）配以簡單標題口號，一張A4紙圖文並茂，用我拼命
勒緊褲頭才省得的幾十塊錢（那時我家境貧困）去影印，
單人匹馬的摺、派。

圖二、Volume 1 裏關於種族平等和男女平等的插圖設計。

由九六年十一月第一期起，每兩星期印一期，視乎資金而
定，每期印一百至三百份不等，題材包括人權平等、戀愛
與病毒、挪威畫家Edvard Munch、特首選舉、平反六四、
官方或企業徽號再設計、貧窮揮春、九七回歸及日本字T-
恤的種種借題發揮、紀念及／或揶揄，一共九期（圖三至
圖十一）。由於題材範疇甚廣，以至我一直無法為這刊物
命名，每期只以「volume 1」、「volume 2」等加以編號
。起初我只在中大范克廉樓飯堂門口派發，後來得到朋友
的幫助，其中有三至四期，亦在科大的Atrium、港大主圖
書館旁的梯間及百老匯電影中心的影迷百科書店派發。最
後，由於創作動機及理念有所轉變，第七期起這小冊子便
變為不定期出版，及至九八年九月第九期便停刊。

圖三、Volume 2 的靈念來自生化學課堂所學到的病毒繁殖過程，然後我幻想一種名叫「愛」的病毒出來並培殖它。

圖三、Volume 2 的靈念來自生化學課堂所學到的病毒繁殖過程，然後我幻想一種名叫「愛」的病毒出來並培殖它。

圖四、Volume 3出版日（96年12月12日）正是心愛畫家Edvard Munch 的冥辰，以此小冊致敬並獻給一位同月同日生的朋友。

讀者的回應

頭三期我站在飯堂門口親自派發，後來因為印量少，所以
只希望想看的人才拿去看，於是放在飯堂門前那擺放其他
單張的檯面讓人取閱；到了第九期，我卻又想再看看拿取
的人的反應，於是又站在飯堂門口親自派發。拿取的人，
主要是學生，對這樣一本沒有甚麼實用目的的刊物作出的
反應包括：覺得摺紙的方式新鮮有趣、看見同學好像在揭
著一本有趣的東西而向我索取一份、看完放入書包、看完
傳給同學、看完丟在飯桌、看完放在飯堂門前那擺放單張
的檯面、看完丟在地上或垃圾筒、看完好奇向我提問（只
有一位）、看完傳電郵來回應（只有兩位）。

圖八、Volume 7 「專玩窮人」揮春，農曆新年間推出。

那位好奇向的同學走來問我這是甚麼來的，對於連我也無
法介定、命名的這本甚至稱不上為一本「刊物」的東西，
以那時寡言的我來說，實在難以解釋，我只向她說那是一
種「有點東西想講、有點東西想畫」的東西。然後她就問
我讀甚麼科、甚麼年級等沒大相關的問題就走了。

圖九、Volume 8 於九七回歸日出版，是一本教人如何焚燒國旗的手冊：只要把印有國旗的小紙張卷成一支煙，抽煙的時候就可以既公開又秘密地焚燒國旗了。

圖九、Volume 8 於九七回歸日出版，是一本教人如何焚燒國旗的手冊：只要把印有國旗的小紙張卷成一支煙，抽煙的時候就可以既公開又秘密地焚燒國旗了。

至於看完傳電郵來回應的兩位同學，都是來自學生會的。
一位是取得第七期的「專玩窮人」揮春後傳電郵來的同學
，但我們一直沒有見面亦沒有再聯絡。零二年底我們在偶
然的場合下初次見面的時候，他問我可記得曾有一位同學
傳電郵來回應我派發的小冊子，我方才知道，「哦！原來
就是你！」他是本刊《中大四十年》的編委黃力信。

圖十、Volume 9 反瀛風小作業。

另一位傳電郵來回應的同學是施鵬翔，是現在本地社運的
一位要員。那時候他看了第五期關於六四事件的一冊，便
傳電郵來回應，說了一點關於在校園出版「小報」的事情
。其實我也沒有意識到我作的就是一份「小報」，可能只
是因為他看見那十分政治的題材就覺得這很「小報」吧，
不過也可能因為那種一手包拜和自主編選製作的精神就顯
得很「小報」（後來我們稱這種手作生產做「D.I.Y.」？
）。施和我通了數個電郵後見面，在中大食下午茶，他見
我喜歡畫畫，卻又生活困逼，便提議我嘗試投稿去新報《
Magpaper》，希望可以掙點稿費幫補一下。那時有這個非
常開放的園地真是慶幸，就是這樣，我便開始畫漫畫。起
初，我也沒有意識到我派發的小冊子所畫的東西，是跟漫
畫的形式很接近的，只是施提起投漫畫稿，我才開始去細
想漫畫這回事，才開始嘗試用一格一格的方式去表達、去
說故事。所以最初畫漫畫的時候，我很在意漫畫形式上的
問題。

漫畫、書

在我整個中學階段，我是那一種乖乖地跟老師口徑一致的
認為「看漫畫書會令語文能力降低」而不看漫畫書的學生
，所以最初接觸《Magpaper》，最吸引我的是黎達達榮的
漫畫，因為無論題材、畫風或故事鋪陳的方法，他的作品
都給我耳目一新的感覺。再看他的第一部作品《慢慢豬‧
凸凸交》一開首那些排列整齊的微型框格，我就深深被漫
畫的形式所吸引，心想：嘩，原來漫畫可以是這樣的！是
以到我嘗試下筆創作，一些其實沒有標準答案的形式上的
問題便出現並影響我的創作過程，例如：框和框的中間要
相隔多少讀者才會覺得兩格是連／不連貫？框裏純圖無文
字或框裏純字無圖算不算漫畫？假如看漫畫書會令語文能
力降低，那麼看甚麼漫畫可以提升語文能力呢？既然大多
人喜歡看漫畫多過看文學／文字書籍，那麼看甚麼漫畫能
提起讀者對文學／文字的興趣？框格的排列如何引領讀者
作直線／非直線的閱讀？框格的大小和形狀如何影響故事
的敘述和氣氛？

而後來到了我要出版漫畫集的階段，這些形式上的問題，
一方面伸延影響到書刊製作及印刷的過程，另一方面亦伸
延影響到書籍的出版及發行。既因漫畫很大程度上是一種
視覺藝術，書籍的美術製作及印刷，尤其排版設計的處理
例如字款、版面空間的疏密、紙色及紙質的挑選、書度的
大小、故事的編輯等等，都對讀者的閱讀過程、對故事的
詮釋、整體感覺、手感和評價等產生直接間接的影響；再
者，書籍的一項現代意義是，它是大量生產的產物，要有
效地把漫畫推出及廣泛傳播，便有賴出版社與發行商的運
作，換言之，漫畫成書賣到讀者手中，它無可避免地成為
一件商品。

故此可以引申說，漫畫的形式與書籍的形式是息息相關的
，關於漫畫形式的問題，亦即關於書籍形式的問題。而這
裏我想強調一點是，我在中大派發的小冊子，雖然從概念
到繪畫到製作到派發的每個步驟，現在回看起來也覺得委
實有點粗製濫造、不夠嚴謹，但那親力親為的實際經驗，
就一直對日後的創作和出版立下了一些重要的基礎。後來
在大學二年級及三年級，我亦製作過兩本手製書《The Writer
》及《The Writer and Her Story》在幾家二樓書店寄賣
，其後我也在這些地方接觸過人家的手製書，有粗糙的有
精美的，每每令人眼前一亮。當書籍大量生產大量發行大
量銷售，當書店愈具規模業務日益廣張，當知識的流傳和
推廣愈來愈受制於人家的（只不過）一盤生意，小量生產
的手製書自然有它更珍貴的價值和更獨特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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