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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曼娟“惊梦之后,哭一场”(青春)是冰做的风铃... ...
我怔怔地看着一枚躺在掌心的硬币,
看着它在灯下璀璨的光,有些出神,
这不是寻常的硬币啊,
这是因着感同身受的悲悯而璨亮着的,
晶莹剔透的眼泪。
我注意到,在不远处的观众席上,有几双殷切热烈的眼眸在等待。从九点半
讲座结束到现在,已经快要十一点半了。我想,这样夜了,路上行人必然稀
少了。他们并不像年轻的学生,已经排队讨签名快要两小时了,那么,他们
这么安安静静的到底在等什么呢?
吉隆坡演讲的空调也关上了,意犹未尽的读者差不多都散去了,这是我在马
来西亚的第二场演讲,他们看起来不像我的忠实读者。我和最后一位等待签
名的女孩握别,然后,他们,这几个中年男子向我走来。
“我们是留台的。”其中一个微微俯身问:“请问你,政大,还好吗?”
我蓦然明白,他们来到这里,是想与震后受创的台湾,靠得更近一些,是想
探听自己第二故乡是否无恙的消息,那里有他们的母校,同学,师长和朋友
或许还有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恋。只为了探问一声,他们流连不忍离去,即使
夜已深沉。
“政大还好,不用担心。”
“台大呢?”
“清大呢?”
“中兴呢?我念的是中兴!”一个男人迫切的问。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说:
“中兴倒是受了些影响,可是,一切会复元的。”
男人的身影慢慢退出圈子外面去了,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忽然想起白天逛书店的时候,女店员靠过来说:
“我在台湾读书的。听见地震,我好难过,我的同学在中部,我打了好多天
电话都找不到......”
她的眼眶瞬间潮红,一直红到鼻尖。我不知所措的站着,轻轻将手搭在她肩
上。店长也是留台的,听说台湾作家到来,立刻迎出来,什么也不说,先一
阵结结实实的握手。因为没料到是这样的力道,我差点叫出声来。店长努力
挣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又握住我的手,还是那么结实地:“我相信。”
他顿了顿:“台湾同胞会站起来的。”如果,握手也能传递一些讯息,我想
我很准确的感受到了,他想把他的力量灌入我的体内,再带回他魂牵梦系的
地方。
那是在大地震发生的第十日,我去新加坡,马来西亚,赴一场早已允诺的文
学讲座之约。出发前便和主办单位说好,要为台湾震灾筹款,并在现场义卖
我与另两位演讲者的作品。两个月前订下的讲座题目是“发现幸福密码”,
震后从未安睡过的我,看着这题目发呆,天天守在电视前的凄怅情绪,时时
担忧毁灭性地震再度来袭,此刻,谈什么幸福?可是,正因为我们遭到了这
样的祸灾,与死神的披风擦身而过,才发现到自己真正觉得重要的事很少,
我们花费太多气力,去和并不那么重要的人事周旋。因为这样,或许我们能
更深一层的思考,所谓的幸福。
据说我们是震后赴大马的第一批作家,事实上也是当地华人看见的第一批台
湾人。台上台下都有些难以控制的激动,我们用创作者的方式叙述了震后的
故事与心情,许多读者都忍不住哭泣了。场外年少的学生记者捧着募捐箱,
声撕力竭的喊着:“九二一地震,关怀台湾受灾的同胞!”听完演讲的人纷
纷把钱投入箱内,有许多是学生,他们掏光口袋,五角,一毛都投进去,不
一会儿,箱子就被钞票和钱币充满了。那夜,我们和主办单位开箱清点,许
多许多零钱哗啦啦流出来,必须一枚一枚捡起来点数。其实,从小我就不喜
欢接触硬币,特别是锈蚀了的,有一股霉湿的气味,拈起来的触感很不舒服
可是,深夜一点多,我仍拿起每一枚硬币,点数着,想像着这或许可以买一
枝冰;可以吃一串沙爹;可以寄一封信,想像着年少的孩子,眼睛湿湿的,
把仅有的钱币全部投进箱里去。我怔怔地看着一枚躺在掌心的硬币,看着它
看着它在灯下璀璨的光,有些出神,这不是寻常的硬币啊,这是因着感同身
受的悲悯而璨亮着的,晶莹剔透的眼泪。
最后一站在马六甲,错过了午餐时间,我们走进一家著名的沙爹店,老板是
位华人,可能因为马六甲的阳光特别炽热,可能因为长期站在烤炉边,他的
肤色褐亮,与肉串近似,仿佛飘着烤肉香。我们饥肠辘辘吞食面前的沙爹,
一边问价钱。一串三角钱,我数着面前十八枝竹子,五块四,真的是不容易
啊,在异乡勤奋工作的华人。吃完结账的时候,老板凑近来说,他知道我们
在台湾筹款,他要捐两百块钱。说着,便从柜台后取出平整干净的五十元钞
票四张,慎重的交到我手上。因为生意的关系恐怕不能去听演讲,可是,钱
是一定要捐的,请我代收。这是第一次,在演讲场外收到的捐款,也是第一
次亲自交到我手中的捐款,我只是深深地鞠躬说:“谢谢,真的谢谢你。”
说着,一股悲喜交集的情绪上来。很久以来,我一直以为台湾是富有的,不
需要别人的救助;就像我一直以为台湾是平安的岛屿,不会发生可怕的祸灾
那些理所当然现在都破灭了。然而,破灭以后,一路行来才发现,我们是受
尊重的,是被关怀的,在磨难中一点也不孤独。
那夜讲座之后签名,许多读者要求握手,都是书店老板那样的力道,他们异
口同声说:“加油!”
两个女孩看着我:“你比上次来瘦多了。”我笑着没说什么,女孩温柔的说
“一切都过去了,你要好好过生活。”
好些天来,一直想哭却没有流下的泪忽来了,汹汹将我淹没。
就像从恶梦中醒来,被姐妹疼惜的轻拥,说“别怕,是恶梦,没事了”。这
时候,就在这距离家乡好远却又好近的时候,不管恶梦还会不会再来,我只
想畅快的流一次泪。
输入:黄少俊[email protected](11-06-2002,3:10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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