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要滿二十九歲了。
那一年在鎮瀾宮裡為自己許下的誓言,看起來愈來愈不可能兌現了--
我會在二十九歲之前,把自己嫁出去。
那時候沒想過會這麼困難。
眼看再過半個月,就要二十九歲了,我忽然被關在電梯裡。毫無預兆地,電梯硬生生停住了。停電了?還是地震了?我有一瞬間想要尖叫。可是,電梯停住的時刻,那麼安靜,靜得令我不敢造次。我深吸一口氣,沒叫出來。甚至有那麼一刻,我有一種終於可以鬆弛下來的虛脫感,然而,過不了多久,恐懼感漸漸攫捕住我。白森森的燈好好的亮著,看起來電力充足,空調也持續運作著,供給我空氣,只是樓層顯示板失去了訊號,我不知道自己在幾樓,不知道自己離地面有多遠?如果墜落……
「喂--」我聽見自己尖銳的叫聲:「有人在嗎?」
我用力按住對講機,一邊喊叫著:「喂!有人被關在電梯裡啦!喂--喂--」
沒有人回應。樓下阿伯可能在瞌睡,要不然就是跑去找隔壁的下棋了,真是莫名其妙,我們的管理費雖然不多,每個月也是要準時支付的啊。需要人的時候,一個也找不到?這台電梯,我早就覺得它年老失修了,為什麼平時都不肯好好維修一下呢?萬一發生什麼事,可怎麼辦呢?等一下,我忽然想起來,三天前這部電梯不是才維修過嗎?門外掛了個牌子,寫著「維修中,暫停使用」。害我那天上班為了等電梯還遲到呢,我不會忘記的,它剛剛維修過。怎麼會又壞了呢?而且,不上不下的,就這樣卡在中間。
我的手臂上泛起一陣涼意,那股涼颼颼迅速爬滿全身,我忽然非常害怕,他們給我光亮,也給我空氣,就把我關在這裡,一直關在這裡,不放我出去,關著關著,我的皮膚變得蒼白,白到透明,透明到身體裡的組織和器官都能清清楚楚的看見。我想到以前,被我養在籠子裡的太陽鳥,被我養在玻璃缸裡的金魚。
我看見挖了洞把僵硬的太陽鳥放進黑洞裡的自己。
我聽見連同水草和飼料和脫去鱗片的金魚一起被傾倒進馬桶的聲音,嘩啦。
「喂!」我歇斯底里的:「救命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啊--」
啪!我的指甲斷了。
用力按著電梯對講機的我的指甲,應聲而斷。
我驀地失了聲音,我的指甲,斷了。
對於很多人來說,指甲斷了再長出新的就行了,沒什麼了不起,可是,我是一個美甲師,為人美容指甲是我的專業,我的美麗的指甲就是招牌。
最美麗的我的食指指甲,竟然折斷了。
同一時間,電梯晃了晃,開始下降,到了一樓,門順利的打開,陽光宣誓領土似的照進來。我逃出電梯,跑到阿伯面前,他果然耷著頭正在瞌睡。
我回頭看見電梯門關起來,一切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電梯上樓去了。我出門去上班,當自己做了一場惡夢。
我不知道,那天原來是一個分野,我的生命從此不同。
近來很流行彩繪指甲,我們每天都要做上三到五個,先將指甲油勻勻地抹在每顆指甲上,再將各色花樣細細繪在上面。做了這一行,才知道女人的指甲原來都長得不一樣,每顆指甲的形狀與大小都不同,就像一張張沒有表情的臉孔,等著被上色。我遇過幾個女人,明明是高頭大馬的,卻長著小孩子的小小指甲,很不協調地。我不一定記得人們的面容,但我多半能記得她們的指甲,將她們的手握在我的手中,柔軟的堅韌的那些手指,就像握住她們過往的生命。
我喜歡這個工作,從很小的時候,我就在草叢裡尋找鳳仙花,為自己和同學染指甲。「哇!這是什麼花啊?好特別喔。」同學讚嘆地。
「這是指甲花。」我因為有一種植物和自己關係密切而覺得沾沾自喜。
「妳是個有天份的女人,讓我來開啟妳的感官,讓妳可以聽見更多聲音,看見更多色彩……」邁克第一次和我約會的時候,這樣對我說。
我帶他回我的家,他溫柔的親吻我,替我洗澡洗頭,溫柔的和我造愛,我的確聽見許多聲音,看見許多色彩。
但,他不能和我結婚,因為他已經結過婚了。他不但結婚了,還有兩個可愛的天使一樣的孩子。那一次公司辦展覽,邁克以講師的身分出席,他的妻子和孩子也來了,還是我為他們帶位子的呢。我牽著小女孩的手,像牽著自己的孩子,輕巧而溫柔。
小女孩看見我的指甲,很愛慕地說:「阿姨。妳的指甲好漂亮喔。」
「妳喜歡的話,阿姨幫妳畫,好不好?」
「不用了。」邁克的妻子拉住小女孩:「爸爸不喜歡喔。」
我輕聲笑起來。爸爸才喜歡呢,非常喜歡。他喜歡我彩繪的指甲在他的胸前和腹部遊走,隨著我的手勢忽重忽輕,他的喜悅與驚歎忽深忽淺,我用鮮豔瑰麗的手指,彈奏著他的身體。他是我的琴。
展覽之後,邁克比較少來了,也許他聽見我要為小女孩繪指甲,感到了警覺,他以為我除了替她繪指甲之外,還會有其他的舉動?
他不想和我有密切的關係了,我只有指甲花。
君君扔過來一本小說,是一位號稱為感官女作家的作品,她說:「裡面有一些怪怪的東西,挺好看的。」
君君一向愛看小說,我比較喜歡看錄影帶,特別是在關了燈的黑黑的房裡看錄影帶,想像著自己是一個公主,有著專屬放映室。
今天沒什麼客人,星期一大家都沒時間修指甲吧?我靠在櫃台邊閒閒的一篇篇翻看小說。裡面有一個故事,是一個女人穿了耳洞之後,忽然可以聽見許多別人聽不見的聲音了,那些來自過去幽靈般的記憶糾纏不休,一個小學時候被欺負的髒兮兮的同學,老師說她轉學了,然而,這隻被穿透時空的耳朵,卻帶著女主角重回現場,驚駭地發現那個可憐的同學原來自殺死去了。
這個故事看完,我把書扔到一邊,大口呼吸,一種奇怪的感覺,胸口被什麼東西沉沉地壓著。
畢業旅行時,在大甲那座保存完整的貞節牌坊前,同學們排排站照了一張合照,然後,我轉過身,讀著這個被石頭沉沉壓著的女人的一生,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氣。也是這樣的感覺。
守了七十多年的寡,是怎樣枯寂寒苦的人生,我絕不要這樣當女人。
「如果妳還不從失戀的陰影裡走出來,我看妳啊,差不多就是這樣囉。」要好的同學阿珊對我說。
於是,我賭氣似的對她說:「我二十九歲之前會把自己嫁掉的啦!」
那時候真的不知道,原來有這麼難。
下班之後,我到錄影帶店替邁克租錄影帶,他常常沒時間看帶子,我把看過之後覺得好看的帶子推薦給他,他若有時間就會到我這裡來看帶子。
下班前他來電話:「上次妳說的那個電影,叫做什麼?」
我就到錄影帶店來了,拿著兩個月前已經看過的錄影帶,還有他愛吃的杏仁小魚,我愛吃的牛肉乾,我們都愛吃的可以當火種的洋芋片。
「呃……」櫃台的男孩子,乾乾淨淨一張臉:「這部片子妳已經租過了。」
「對啊。」我說:「我喜歡『真愛伴我行』這部電影。」
「妳也很喜歡『舞動人生』啊。」男孩子的五官新鮮得像是剛畫上去的。
「是啊。」我裝作什麼都不驚奇的樣子:「電腦上什麼資料都有喔?」
「我們公司沒有記錄顧客看過的電影資料,為了隱私權的緣故。」男孩對我微笑著說。
「沒有記錄?」我像鸚鵡一樣的重覆著。
男孩搖搖頭。
「你的記憶力驚人?在做加強記憶的訓練喔?」
「我只是……正好記得妳。」他輕描淡寫的說。
「為什麼?」我毫不矜持地問。
因為我的指甲,當然,沒有女人會這樣張牙舞爪的換著指甲的顏色和花樣的,當然是因為我的指甲。
「因為妳走路的樣子,很特別,很好看。」男孩心平氣和的說。
我看著他笑,也心平氣和的接受了,不注意我的指甲的男人,太少見了。他太年輕,所以才會不注意到我的指甲。煥發著青春光澤的一張臉,不知道滿了二十歲沒有?
那個差點就要成功的阿林,是我在二十九歲之前最努力的一個對象,我們從看電影開始,去山上賞花,去海邊看星星,去餐廳吃燭光晚餐,我以為他是我擺脫邁克,並且獲得婚姻的致勝武器。結果,我把他帶回我的房,上了我的床,他試了很多次都徒勞無功。
「沒關係……沒關係的……我不在乎的。」我安慰著他,眼前卻浮現起大甲的牌坊,冷冰冰的石頭。
「不會的,不應該的……」他很沮喪,抓起我的雙手:「一定是因為妳的指甲,妳的指甲讓我不能……妳可不可以為我把指甲上的顏料擦乾淨?把指甲剪短一點?」
我翻身起來,不可置信的著他。那些像小學生一樣剪得禿禿的指甲紛紛從我腦海裡經過,到底哪一雙手可以讓他情欲勃發?
我沒有成功,卻有一種僥倖的感覺。
邁克又開始來看錄影帶了,他可能知道一些事,但他從來不問,我也不說。
租了錄影帶回家,電梯安全的將我載到樓上,我進了屋裡,將雜誌和報紙堆在看不見的地方,準備掏出口紅補妝。在背袋裡掏了半天,找不到。那是我最喜歡的一條果凍口紅,有著甜潤的香氣,君君去日本的時候,我託她替我買的。記得下班之前,我還拿出來補過妝,怎麼可能不見了?
口紅真的不見了。
就這樣完全消失了。
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夢中的我還是個小女孩,很多同學排在我面前,要求我為她們彩繪指甲。有個女孩伸來長長的指甲,我很害怕地嚷叫起來:「妳不剪指甲!我要告老師!我要告老師……」女孩拿出指甲刀,開始剪指甲,咑,咑,咑,咑……她剪了又剪,咑,咑,咑,咑……長指甲已經剪短了,卻仍停不住的一直剪,她的手指開始流血,鮮紅色的血緩緩流下來,為什麼一個小女孩的手指可以流出那麼多血?我對她叫著,不要剪了。妳不要剪了,不要再剪了……..不要!不要--我從夢中喊叫著醒來,出了一身汗。
黑暗中我清楚感覺到邁克環著我的臂膀,他喜歡這樣睡,緊緊攬著我。每當他攬著我,我都睡不好。
我躺著,用力呼吸,咑,我轉過臉看著邁克,咑,我很確定聽見了那個聲音,咑……咑,剪指甲的聲音。
我搖醒邁克,他睜開眼,把我攬得更緊些。
「你聽。」我貼著他的耳朵。
「什麼事?」
「你聽啊,剪指甲的聲音。」
邁克稍稍鬆開我,我連忙側過身,坐起來。
「我沒聽見什麼聲音,妳做夢吧?」
「我是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小女孩不停的剪指甲,剪到手指都流血了,好恐怖……」
「一定是因為妳的指甲斷了,才會做這麼奇怪的夢。睡吧。」
我躺下來,邁克立即睡著了,但我無法入睡,剪指甲的聲音很規律地響起,難道是隔壁鄰居睡不著,正在剪指甲?可是,這個人到底有多少手指啊?他已經剪完十隻手指,又剪完十隻腳趾,仍剪個不停,咑,咑,咑,咑……難道他混身都是指甲?
我覺得非常孤獨,在這個我所愛慕的男人懷裡,聽著徹夜剪不完的指甲。
我仍沒有找到那隻口紅。
搽著別的顏色的唇彩或唇蜜,總覺得少了那種特別的光澤,我對鏡中的自己很不滿意。
「妳有沒有遇見過東西忽然莫名其妙找不到這種事?」吃飯的時候我問君君。
「有啊。」君君眨著夢幻的大眼睛和長睫毛:「我阿媽都說,是變魔術的借去用了啦。」
「變魔術的?」
「對啊。要不然他們怎麼能變出那麼多東西呢?」
說得跟真的一樣,好吧,變魔術的把我的口紅借去用了。
君君的那本小說放在櫃台,人比較少的時候,我又拿起來翻了那篇小說一遍,真奇怪,這個女作家為什麼會有這些匪夷所思的想像?難道她也經歷了一些詭異的事?
接連幾天晚上,我都在剪指甲的聲音裡醒來,咑,咑,咑,咑,如此清脆,那個滿身都是指甲的怪物,就住在我的隔壁吧?牠的指甲長得還真迅速呢。
「把指甲放在桌上,要檢查。」有一夜,我聽見自己童稚的聲音,嚴格的發號施令。
於是,我想起來了,小學時候,我當過兩年的衛生股長,幫老師檢查手帕、衛生紙,還有同學的手指甲。那時候的我是個馬屁精,只要有同學檢查不合格的,就去向老師打小報告。那些特別愛乾淨的女生,便和我成為好朋友,我會用指甲花幫她們染指甲,她們全排在我面前,我翹起蘭花指對她們說:「排好喔,一個一個慢慢來嘛……」
那些染過的指甲,就像是一種結盟的關係。至於那些沒結過盟的……那個叫做小戴的女生。我記得她的手指甲裡有一塊小小的黑記,像盤著一隻蟲,我不肯替她染指甲,還去老師那裡告狀,說她不剪指甲。老師那天特別生氣,抓起小戴的手指就剪,咑,咑,咑,咑……哇--小戴忽然大聲哭起來,老花眼的老師將她的指甲剪出血來。小戴痛得跳啊跳的,她哭得脖子都腫起來了。
小戴不久就轉學了,大家很快的忘記她。我們依然玩著指甲花的遊戲,樂此不疲。只是,小戴真的轉學了嗎?那個女作家的小說裡,被欺負的同學並沒有轉學,而是自殺了,會不會小戴也……她根本就不在了,不在這個世界上,卻在另一個時空裡,懷著童年的怨懟,回來報復。咑,咑,咑,咑……
我開始失眠了。
但我仍去上班,正常的吃飯、上廁所。只是不看錄影帶了,因為我不知道小戴喜歡看什麼電影?也不再讓邁克來家裡了,我怕小戴會不開心。每夜關燈之後,我就等著小戴來剪指甲。她總是來剪指甲。
電梯門打開,我看見錄影帶店的男孩子走進來。
「嗨!」他說。
「你為什麼在這裡?」我問。
「別緊張,我沒有跟蹤妳,我也住在這裡啊。」
「我以前沒見過你。」
「我搬進來還不到一個月,嘿!我們是鄰居耶,妳可以叫我吉米。」
「吉米。」一聽就不是一個真正的名字,好吧如果要這樣的話:「我叫指甲花。」
「很棒。很適合妳。」
我就知道他會喜歡。
「妳看過『十月的天空』嗎?」在我們各奔前程的時候,他忽然問。
我搖頭。他愉快的笑起來,來租吧,妳一定會喜歡的。
我去了錄影帶店,看見了滿面歉意的吉米:「不好意思,『十月的天空』好熱門啊,都租完了。要不然妳給我一個電話,只要一有帶子,我就打電話通知妳。」
我很想跟他說,少年ㄟ,這個方法挺不錯的,可是,我們的年齡實在差太多了。
我胡亂抓兩捲帶子,結了賬,他又問:
「妳一個人住嗎?」
嗯,我該怎麼回答?小戴算不算與我同住呢?
「我沒什麼意思,只想知道,晚一點打去,會不會吵到人?」
吵到人?那是不會的,吵到別的,倒是有可能。我兀自古怪的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搖頭。
走到門口,準備推門而出的時候,我轉頭,吉米專注澄淨的眼眸,正盯著我看。「我會打給妳。」他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我還是笑,就這樣一路笑著回了家。
我洗過澡,洗了衣裳,把八卦雜誌看完,剩下的洋芋片也吃完,關了燈等小戴,電話鈴響起,是吉米。
「我猜妳還沒睡,妳看起來睡得不太好。」吉米說,他的聲音好近,這聲音單獨存在的時候,並不顯得那樣青嫩,反而有些沉穩老成。
他的聲音與他的人,似乎是分離的。
「是啊,我失眠了。」
「為什麼?」
「不為什麼,在這個世界上,三十歲以上的人一大半都失眠的……」
「妳還不到三十。」
「你還不到二十。」
「錯。」含著笑意的語調:「我已經滿二十二歲了。」
「哇!」我誇張的:「你是個大男人了。」
「指甲花。妳有情人嗎?」
「幹嘛?」
「想知道我能不能把錄影帶送去妳家?」
「把過太多年輕美眉,想換口味啦?」我蜷在沙發裡,輕輕彈著斷掉的指甲。
「我不想換口味,我想追妳。」
「我快要二十九歲了。你聽好!我沒興趣和小男生玩遊戲,我只想找個男人把自己在二十九歲之前嫁出去,我就功德圓滿了。你瞭了嗎?」我直起身子像在與人爭辯什麼似的,一連串的說了一堆,還要確認對方已經接收到我的訊息:「你聽清楚了嗎?」
吉米沒有回答,也沒有斷線。我說喂?喂?很沒耐心地。
「對一個只想要婚姻的人來說,愛情只是浪費生命,沒有意義了。是不是?」
一會兒之後,吉米緩緩地說。
我啞口無言,他說的那個人是我嗎?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變成這樣的一個女人了?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第二天,和邁克約了吃午餐的時候,我忽然這樣問。
他嚇了一跳,顯然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妳還好吧?臉色不太好看。」
「我已經一個禮拜沒好好睡覺了。」
「為了我嗎?」他微微驚訝地。
為了他嗎?不是。原來並不是那麼深的牽扯,有時候我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了。
「為了你聽不見的聲音,剪指甲的聲音,有人整夜不睡覺,一直一直剪指甲,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那些指甲為什麼長的那麼快呢?」
邁克異常憂慮的眼神,打斷了我的抱怨,他盯著我看,好像我是那個渾身長滿指甲的怪物。
「妳去看看醫生吧,我介紹一個醫生給妳,好不好?以前我老婆產後憂鬱症,就是找他看的。」
「他把你老婆看好了嗎?」
「應該是……好了吧。」
「那你為什麼搞外遇?」
我惡意的結束了午餐,也結束我們的關係。
那天晚上回家,我站在門口進不去,整個背袋都要被我掏穿了,我找不到鑰匙。
我的鑰匙不見了。
自從口紅離奇失蹤後,現在鑰匙也不見了。
可是真的沒道理,我必須用鑰匙鎖上門才能出去的,離開公司的時候,也是我鎖的門,然後,我清楚記得自己把鑰匙放進背包裡。
現在,我的鑰匙不見了。
我晃到了錄影帶店,吉米正在和客人聊天,他看見我,很有風度的樣子點點頭。我聽著他和客人說話,預測著奧斯卡金像獎誰誰誰會得導演獎,誰誰誰已經幾次入圍了,很專業的樣子。客人和他道別,離開了。
「店要打烊了,想看什麼電影?」
「有沒有教人怎麼回家的?」
「妳不會回家了?」
「鑰匙不見了。」
「妳把鑰匙搞丟了?被扒了?」
「都不是,是不見了,咻,就不見了。可能讓變魔術的借去了。你知道,他已經借去了我的一隻口紅,現在又借去我的鑰匙……可是,他並沒有付道具費給我喔……」
吉米把雙臂撐在櫃台上看著我,他看人的樣子好專心。
「我看妳快不行了。我家借妳暫住一宿吧。」
「會不會不方便?」
「我去住我姐姐家,沒事的。」
我和他回到他家,走進堆滿DVD和錄影帶的房子裡,他為我介紹了家裡的環境之後,準備離開。我拉住他的衣袖:
「可不可以,不要走?我想好好睡一覺,如果你可以陪我,我也許能睡著。」
他留下了,我們合吃一碗牛肉酸菜泡麵,看了『十月的天空』,我把小戴的事說給他聽。
「你信不信?她回來找我?」
吉米聳聳肩,不置可否。
「你覺得怎麼樣?你說嘛,把你的感覺說出來……」
「說不定我是小戴投胎的,看見妳就這麼有感覺,我為了妳才搬進這裡的,每天晚上剪指甲的,說不定就是我……指甲怪獸。」
我抓起他的手指來看,很好看的妥圓型的指甲,每一顆都透著粉紅色的珍珠光澤。
「那……我的口紅和鑰匙呢?平白無故就消失了?」
「可能是妳迷迷糊糊的,弄丟了都不知道。」
「不可能的。我很確定……不可能。」
那一夜,指甲怪獸沒跟來,我很安靜的在吉米身邊睡了一場好覺。
第二天早晨,準備出門找鎖匠,我將背包掛上肩頭,吉米忽然拉住我。
「什麼聲音?」
不會吧,剪指甲剪到這裡來了?
「什麼?」我緊張兮兮地。
「我好像聽見鑰匙的聲音。」
「那哪裡?」
「妳的包包裡。」
吉米拉著我的背包晃一晃,果然,我們都聽見鑰匙的金屬聲響。
我迅速將背包全部倒出來,卻依然沒有鑰匙的蹤跡,吉米將我的背包翻過來覆過去,用手指一點點的觸摸著,小牛皮軟韌的皮革在他的指間彈動,好性感的曲線。
「我摸到了。」吉米的眼睛閃閃發亮。
他探手進去,發現我的背包破了一個小洞,在皮革與裡布之間,形成了一個空隙,掏啊掏地,他掏出我的鑰匙。我的嘴張開來,還沒闔攏,他又取出我的果凍口紅。
「魔術師把東西都還給妳了。」吉米微笑地說。
這一天的生意特別好,我和君君簡直忙不過來,有個女人要結婚,由她的朋友陪她來,女人說自己的指甲有點缺陷,想要戴指甲套,卻不知道哪種指甲套比較好用?我說讓我看看妳的手,可以嗎?
女人稍稍猶豫,伸出她的手。
「把指甲放在桌上,要檢查。」
看著那顆指甲,我的渾身痙攣起來,我聽見自己的呻吟聲。中指上那隻盤著的蟲,長得更大了。那隻蟲一直在這裡,好好的在這裡。我看著比我還要高一些的女人,強自鎮定的問她:「小姐貴姓?」
「我姓戴。」女人說。
「小戴……呃,戴小姐,我想妳不需要用指甲套,我們這裡有很漂亮的指甲彩繪,我可以替妳把指甲做得很完美,讓妳當最美麗的新娘。妳放心,我會幫妳,一定讓妳很滿意的……」
「那,不知道價錢……」
「價錢妳不用擔心,妳有多少預算都沒關係,我反正會做到令妳滿意。好不好?」
好不好?真的是太好了。小戴沒有事,那一年她真的只是轉學了,她要結婚了,在二十九歲之前,把自己嫁出去。她成功了。
我到錄影帶店去等吉米下班,趁他有空檔的時候,到櫃台對他說:
「小戴出現了。」
「不會吧?妳見到鬼了?」他睜圓了眼睛。
「她沒死,她要結婚了,我要幫她做指甲。」我忍不住地雀躍。
「太好了。我們要慶祝!」
「好!今晚去我家,看錄影帶。」
打烊之後,吉米抓了洋芋片、牛肉乾和杏仁小魚,我把杏仁小魚放回去。
「怎麼?妳不是愛吃嗎?」
「我吃膩了。」我皺皺鼻子。
我們還沒看完電影,我和吉米已經忘情親吻到一種沸騰的地步。
「如果我不是小戴投胎的,為什麼會對妳這麼有感覺?」吉米停下來問。
我拉住他,不讓他停,一邊含糊地說:
「因為你抵擋不住我的魅力嘛……」
我聽見他笑,看見他的喉結輕輕滑動著。
我從夢中醒來,清清楚楚聽見,咑,咑,咑,咑,剪指甲的聲音。
我翻過身,看見吉米異常清亮的眼眸,他正看著我。
「你沒睡?」
「我捨不得睡,我怕睡著了,發現這只是一場夢。」
我決定問清楚,雖然他可能什麼都沒聽見,雖然這可能只是我幻聽,也許我該去看看治好產後憂鬱症的那位心理醫師。
「你有沒有聽見……」
「剪指甲的聲音?」
「你聽見了?」
「我不確定是不是剪指甲的聲音,但是我確實聽見聲音,從浴室傳來的。」
住在我的浴室裡的,指甲怪獸?
吉米牽著我往浴室走,我拉住他,舉步維艱。
「不要怕。」他說:「我會保護妳的。」
我從沒想過,會有一個這麼年輕的男孩子對我這樣說,他不僅是說,我相信他也會做,從他握著我的手的方式,我已經明白了。
他點亮浴室的燈,清清楚楚,浴室裡什麼都沒有。咑,我們都聽見了。
吉米鬆開我,往浴缸靠近,他彎下腰檢視一下,然後站起身子,明亮的笑起來。
「謎底揭曉了。」他把我拉到浴缸邊,對我說:
「妳的水管漏水,每一滴打在浴缸裡的聲音都聽的很清楚,就像是剪指甲的聲音……」
咑。我看見一滴水,落進浴缸裡。
「好啦。明天我拿工具來幫妳修理。」
「你會修啊?」
「嘿!我是個『大男人』了。」吉米貼著我的臉頰,笑得壞壞地。
我們又親膩地糾纏了一陣子,他吻了吻我的掌心,輕聲說:
「睡吧。天快亮了。」
「今天是我二十九歲的生日。」我說。
「喔……」他似乎嘆息了。
「怎麼?」
「妳沒把自己嫁出去。」
「是啊。來不及了。」
「我真高興妳沒嫁,這樣,我就可以對妳說,生日快樂。」
我微微笑著,貼進他的胸膛,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