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神話的滅世到重生

著者︰周志忠

中外的神話、傳說中，不乏洪水滅世的神話。由西方寶典《聖經》，到我國各個民族的傳說，都提及洪水。由此觀之，洪水神話在人類神話中，佔著重要的地位。本文將就這些神話，分別探討數個關鍵，分析當中的共通、扼要處。

原型回歸

洪水的神話、傳說，並不是某地、某民族的專利。由歐洲的荷蘭、希臘，到亞洲的中國、印度，再到南美諸國，都有類似的洪水神話。而這些神話，都是擁有相近的結構。

原型回歸，又稱為祖型回歸。其神話結構，通常是由樂園開始，世界處於原始的秩序之中。後來，由於種種原因，導致樂園被破壞，亦即所謂的「失樂園」。但在「失樂園」之後，經過若干的事件，最終會重建樂園，恢復原初的秩序，完成祖型回歸。

而洪水神話，正正是這一類型的神話結構。最初，人本來處於穩定的情況，亦即「樂園」之中。後來，因為種種原因(下文將會細述)，令洪水到來，摧毀了人的樂園。洪水過後，多只餘下兄妹二人。他們到最後，會結成夫婦，重建樂園。由此看來，我們可以說，洪水神話是將世界盡滅後，再次重生。亦可以說，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一種模式。

洪水滅世的起因

  為什麼洪水會降臨人間呢？這是一個重要的問題。不同的民族洪水神話的結構相約，但對此卻有不同的闡釋。但大致仍可分出以下幾類來。

    第一，是神對人類的不滿，於是用洪水來消滅眾人。如《舊約•創世紀》中，天主對挪亞說︰「我要將所創造的人、走獸昆蟲，以及天空中的飛鳥都從地上消滅，因為我後悔造了他們。」這裡，我們可以得知天主因為不滿人的行為，於是要消滅眾氐。又好像彝族的《梅葛》，格滋神眼見人們糟蹋食物，於是認為「這代人的心不好，這代人要換一換」。故此，祂派武姆勒「堵水漫金山」。再如苗族的洪水神話，指因為弟弟害死兄長，雷公因而大怒，發洪水懲罰人的不義。凡此種種，都道明洪水滅世的原因，是因為神對人的不滿。

第二個原因，是由於人侵犯了神的權威，導致洪水的降臨。雲南苗族的《起祖歌》，記述人們生火熏了玉帝的竹子，於是玉帝發水報復。黔西北的苗人，則認為人們說話開罪了天帝，天帝遂用烈日暴曬大地，無效。於是，改以洪水來懲處人類。彝族的《洪水紀略》中，指居木兄弟耕了天神的領地，侵犯了天神。天神大怒，於是發水滅人。從這裡，我們發現這類神話、傳說，都指出了人觸犯了天帝的無上權威，招致人類的樂園被洪水淹沒。

第三，是人們與天神相鬥，神最終以洪水滅世，取得勝利。好像湘西土家族的「擺手歌」中，記述一位寡婦因吃了仙桃，因而生了八個兒子。兄弟們捉著了雷公，準備殺了給母親吃。後來雷公逃脫，把天上十二口大潭的水，傾注人間，漲起齊天洪水，收盡人類。這裡，是指人主動與神相爭，導致洪水滅絕人世。但雲南的阿細族，則是天神侵犯人類在先。天上的金、銀龍破壞人們的耕種成果，被人類痛打。於是，神龍發水淹沒人類。

第四，是由於惡神為禍。《淮南子•天文篇》記述，「昔者共工與顓項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地絕，地柱折，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源塵埃歸焉。」於是「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濫焱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大部份中國的傳說中，都會把共工描繪成惡神。由於共工的不安分，發水為害人間。

大部分的洪水神話，洪水滅世的主因，大致是以上四個。但除此之外，還有另外很多原因，導致天降洪水消滅人世。但在此從略，不能一一細談。

滅世的執行者——雷公

中國的洪水神話中，發洪水滅絕人世的，當以雷公為最常見。同時，由滅世到重生的契機、鑰匙，亦掌握在雷公的手上。故此，雷公在中國的洪水神話中，扮演了一個舉足輕重的地位。古「神」字本無邊旁作「申」，卜辭中的字形是「  」，《甲骨文簡明詞曲》中指出，「申」字「象閃電之形，當為電之本字」。由此觀之，所謂的「神」，最初可能是指雷電之神，是人類最早的自然神之一。人類自古對雷電的敬畏，遂反映在一些神話之中。

在《山海經•海內東經》中，雷神是「龍身而人頭」。此外，由於雷電形象像蛇，故此古人亦幻想雷神像蛇形。另外，如太陽神一樣，雷神往往具有鳥的外形。但最多人熟識的，還是後來的人形。黃斐默《集說詮真》中，是這樣描寫雷公的︰「狀若力士，裸袒腹，背插兩翅，額具三目，臉赤如猴，下頦長而銳，足如鷹鸇」。由此，我們不難看到雷神在中國民族中的形象演變。

滅世

而在一些的洪水神話中，人與雷神的衝突，激發了洪水滅世。上面曾經提及的湘西土家族的「擺手歌」，因八兄弟欲捉雷公，於是玉帝命雷公擊殺他們。但八兄弟後來果真捉了雷公，並欲割殺之。後來雷公逃脫，當然憤怒非常，於是發洪水滅盡人間(當然，除了負起重生責任的兄妹)。雲南、貴州的白族神話中，提到人們想吃雷公，於是李長腳把雷公捉了回來關起。後來伏羲兄妹放了雷公，讓雷公從返天上。同樣，雷公以洪水懲治人。

在貴州、黔西的布依族，他們的洪水神話，與前二者不同。話說天上雷神懶惰貪睡，嚴重失職，導致人間大旱。布依族祖先布杰到天上把雷神捉到人間，將祂關在籠裡。後來，雷神蒙騙布杰幼小的兒女伏哥和羲妹，放了祂出來。雷神回到天上，先令人間大旱九年，再發洪水淹沒人世。

除此之外，還有壯族、侗族、亻麼佬族等等的洪水神話，雷神都是不可缺的。當中的雷神，有善良的，亦有邪惡的。但無論如何，發天下洪水，滅絕人間的，始終是雷神。

重生契機

雖然，以滔天洪水淹沒大地的，是古人敬畏的雷神。但滅世的雷神，同時是讓人重生的重要人物。雷神在重生的過程中，扮演了兩個非常重要的角色。

第一，是為人類留下種子。很多神話當中，都是敘述人捉著了雷公，然後一對兄妹(或是姊弟、或只有兄，但仍以兄妹最多)放走雷神。於是，雷神常會送葫蘆(或牙齒，但種於地下後，同樣變成葫蘆)給他們，作為報恩。而洪水來時，兄妹乘葫蘆得保性命。故此，在雷公滅絕人類的同時，為人類留下一對兄妹，作為人的種子，繁衍後代。

再以湘西土家族的「擺手歌」為例，姊弟給了雷公火和水，讓雷公重新得到力量。於是能返回天上，發水收盡人類。但是雷公想起︰「凡世上咧，還有兩個好人哩。他救我在前，我救他在後。我們還要救下這兩個姐弟哩。葫蘆要送一顆了，葫蘆要給一顆了」。於是，送了一個葫蘆瓜給他們，讓他們逃避洪水。

第二，在洪水過後，只餘下的兄妹、姐弟，因血緣婚的觀念，而羞於成婚。而這時的雷神，扮演了神的意願，要他們成婚。由於雷神的介入，這段本來不容於世的婚姻，變成上承天命的聖婚。好像貴州的水族，他們的洪水神話中，兄妹不願結婚，而雷神雷神出現，勸他們結婚。

當中，誠然不是每次都是雷公發水、勸兄妹成婚。但重點不在於那神是否雷公，重要的是發水的神，往往是救人的神。而神介入兄妹婚，是非常重要的。由於這類神話形成時，應已認識到血緣婚的壞處。故此，神的介入，是要讓這段婚姻變成聖婚，讓兄妹得以名正言順地結合。好像雲南的阿細族，他們認為是天上的金、銀龍令洪水大發。及後，神龍叫幫過衪們的小兄妹，用木櫃作逃生工具。最後，更勸小兄妹成婚，繁衍後代。故事中並不是雷公，換上了金、銀龍。但當中的模式是沒兩樣的。

重生——血緣婚？聖婚？

洪水的浩劫過後，世界的一切事物將近盡毀，再次由零開始，回復樂園的秩序。而人世上，只剩下的兄妹，承擔起繁衍後世的重責，重建樂園。但由於當時的婚姻制度已跨越了血緣婚，所以他們都羞於結合，拒絕一起。但最終還是向現實低頭，結為一起。但問題亦由此而生。當兄妹結合後，多孕育出肉團、葫蘆、瓜等「怪胎」。故此，便產生了對這婚姻的探究。

有不少學者認為，由於人類抵制血緣婚，故此，以「怪胎」來表達當中的意思。最初，人類還處於雜交、群婚時，並未有血緣婚的概念。但經過長時間的發展，人們發現近親結合，所產的後代，多出現體質孱弱、畸形、弱智等。於是，產生了不可近親婚配的觀念。而洪水神話中的「怪胎」，正正代表了這種思想。

但我並不完全贊同上述的觀點。我認為洪水神話中的兄妹婚配，並不忍含對他們的質疑，或抵抗血緣婚的意識。

首先，正如我在上面所述，劫後的兄妹結合，是得到神的允許，甚至是鼓勵。此外，他們結合前，亦會經過多翻的占卜、詢問。最後，可說是在被認同下一起的。好像亻麼佬族的洪水神話中，金龜勸說伏羲兄妹結合，而作為妹妹的，本來是不願意。壯族的古歌中，伏依兄妹是在仙人的要求下，結為夫妻。水族的神話內，雷神要兄妹結合，但他們都不願意。後來，他們分別問過一篷羅漢竹、魚老鴰，都叫他們結合。之後，他們再以滾石磨等方法占卜，結果都是要他們婚配。

在這種情況下，實在沒有對他們婚配質疑的理由。他們的婚姻，是得到神的允許、祝福，而且是乎合當時其他生物的要求。故反之，他們的婚姻是屬於聖婚。

其二，所謂的「怪胎」，是否真的反映近親婚配的惡果呢？這是值得商榷的。在眾多的結局當中，兄妹產下的誠然不是一個正常的嬰孩。但當中所得的結果，是更有效繁衍下代，分出不同的族群。

水族的神話中，妹妹生下的，是肉球。兄妹將其剁碎，倒在山谷，後來變成滿山的水族祖先。布依族的神話中，兄妹把生下的肉砣砣砍碎，後來變成各姓氏的村寨。又阿細族的神話中，兄妹生下南瓜，兄長將其剖開四瓣。在南瓜中，走出漢人、苗人和阿細人。

類似的神話多不勝數，而從道德觀念來反映的地方，似乎並不明顯或重要。相反，對於當中所表現的多產、多種族的，卻是一致的、明顯的。故此，我認為洪水神話中，重生的人類是回復最初的秩序(或許，隱含了人最初的近親婚配)，並不是指斥血緣婚。

小結

經過對洪水神話中，幾個部份的分析，我們不但可以確定，這類的神話，是一種原型回歸的神話。而且，當中反映了人對神的敬畏、繁衍後代的意願，是強而有力的。由洪水的滅世，到人類的重生；由失去樂園，到重建樂園。當中，水扮演了淨化的作用。故此，或許影響了現時的一些宗教儀式，如基督教的洗禮。

參考書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