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潮劇歷史
第一章 潮劇歷史
潮劇，形成於廣東東部、福建南部的古老地方劇種。顧名思義，潮劇是以潮州方言演唱的戲曲。現在流行的地方，包括粵東、閩南、香港、台灣，以及泰國、新加坡、馬來西亞、越南等地。
從紀錄有關地方戲的文獻推測，潮劇早於明中葉已經出現。明世宗（朱厚熜，1507–1566年，1521年登基，在位45年）嘉靖十四年（1535年）的《廣東通志》中，提及“潮俗多以鄉音搬演戲文”，“屢禁不止”，御史嚴令“禁淫戲”。[1]特別注意的是“以鄉音搬演戲文”，相信是指潮劇了。
另外，一些考古發現更進一步幫助我們了解潮劇。於本世紀30年代開始，相繼發現流傳海外的明代潮劇劇本。1936年，歷史學家向達（1900–1966）發表《記牛津所藏的中文書》一文，初次介紹在英國的牛津大學圖書館，藏有相信是明神宗（朱翊鈞，1507–1566年，1572年登基，在位46年）萬曆年間（1572–1620年）刊印的《班曲荔鏡戲文》。[2]
1956年，梅蘭芳（1894–1961）和歐陽予倩（1889–1962）率中國京劇團到日本訪問，在日本的天理大學，找到明世宗嘉靖丙寅年（1566年）本的《班曲荔鏡戲文》。[3]此外，亦於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找到相信是明神宗萬曆年間（1572–1620年）刻本的《重補摘錦潮劇金花女大全》（附刻《蘇六娘》）。[4]
1964年，牛津大學東方研究所主任、漢學家龍彼得（Van der Loon, Piet，1920–？）教授，在奧地利的維也納國家圖書館，再發現刊於明神宗萬曆辛巳（1581年）的《新刻增補全像鄉談荔枝記大全》[5]。
除了流傳海外的潮劇劇本外，亦於潮汕出土了明代藝人手抄的南戲劇本。於1958和1975年，分別在揭陽縣漁湖和潮安縣鳳塘兩地的明墓中，找到明世宗嘉靖年間（1521–1566年）手抄劇本《蔡伯喈》，及明宣宗（朱瞻基，1397–1435年，1425年登基，在位10年）宣德七年（1432年）《正字劉希必金釵記》。[6]劇本中，夾雜了不少潮州方言，例如“你們”稱”恁”，“我們”稱“阮”，“什麼”稱“乜”，“刁難”稱“吊割”，“好東西”稱“好物”等。[7]這些都証明了潮劇與元明南戲有一定的關聯。同時，亦為潮劇的起源提供有力的佐證。
這些資料，為我們提供兩項資料。第一，是潮劇的出現年份。《班曲荔鏡戲文》[8]、《重補摘錦潮劇金花女大全》[9]及附刻的《蘇六娘》，皆是以潮州民間故事編寫而成[10]。劇目標示“重刊”、“新刻增補”及“重補”，表示在這以前已有原刻本。[11]此外，這些劇本結構完整、手法嫻熟，且標明了用潮腔演唱，證明潮劇在嘉靖年間，已甚成熟。因此，有戲曲研究專家認為“明中葉以前，泉潮腔已很盛行……流傳在泉州、漳州、潮州一帶”。[12]由此可知，潮劇最少已有4、5百年的歷史。
第二，是潮劇與元明南戲的關係。從《荔鏡記》、《蘇六娘》等戲文中，發現其體制結構、曲牌名目、角色行當，基本與南戲相同。[13]加上陸續出土滲有潮汕地方特色的南戲劇本——《蔡伯喈》、《金釵記》，因此有稱潮劇為地方化的元明戲曲。[14]
“潮劇”，是建國後對潮汕地方戲的統稱。在這以前，潮劇的名目經歷過多次轉變。隨著名目的更換，潮劇亦日趨完備。
上一節經已論述過，潮劇最遲出現於明中葉。在明刻本的《荔鏡記》、《荔枝記》及《金花女》等的劇本中，標明了“潮調”、“潮腔”。[15]由此可知，明代人稱潮劇為“潮腔”、“潮調”。再者，我們從這些劇本中可以知道，當時的潮劇已經具備一定的規模，發展出潮劇本身的獨特性。
至明末清初，潮劇被稱為“時興泉潮雅調”（或稱“泉潮雅調”）。[16]吳守禮（1909–？）《明清閩南戲曲四種解題》指出，“時興一詞……即流行歌曲之流行也。雅調與俚曲相對稱”。[17]張伯杰（生卒年不詳）在《潮劇聲腔的起源及流變》卻認為，潮劇所用的曲牌調，名稱仍沿用南北曲牌名，保留了滾唱滾白。這與被稱為“雅調”、“時興調”的青陽腔相同，所以有“時興泉潮雅調”之稱。[18]
發展至清代，有稱潮劇為“潮州戲”。屈大均（1630–1696）在《廣東新語》中說，“潮人以土音唱南北曲者，曰潮州戲”。[19]另外，李調元（1734–1803）的《南越筆記》則指“潮人以土音唱南北曲，曰潮州戲”。[20]可見潮劇於清代，是被稱為潮州戲。
直至清末民初，潮劇則被稱為潮音戲。現傳的“潮州外江梨園公所潮音老正興班題銀碑記及潮州李萬利等書坊刻的潮音戲劇本”，都標明了“潮音戲” [21]，印證當時對潮劇的稱號。
至於民間方面，有稱潮劇為“潮州白字戲”（或只稱“白字戲”）。“白字戲”的稱呼，是與“正字戲”相對。在福建、廣東沿海一帶，人們稱以中州音為標準的戲曲為“官腔”、“正字戲”[22]，而以本地方言為標準的，稱為“白字戲”。因此，出現了“潮州白字戲”的稱謂。[23]
直至1949年建國，才將以潮語演出的地方戲曲，統一稱為“潮劇”。這個名稱，最早見於清德宗（愛新覺羅載湉，1871–1908年，1875年登基，在位33年）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張心泰（生卒年不詳）的《粵游小識》。[24]
今天的潮劇唱腔，是結集了不同元素，發展成擁有豐富藝術特色的腔調。早於明代，潮劇獨有的潮腔經已形成，並與當時的四大聲腔同時流行[25]。明神宗萬曆以後，弋陽[26]、昆山[27]聲腔傳入潮汕。[28]清高宗（愛新覺羅弘曆，1711–1799年，1736年登基，在位59年）乾隆以後，西秦戲、外江戲（以二黃西皮為主）的流入，豐富了潮腔的特色內容。[29]因此，潮劇是兼收了弋、昆、梆、黃和當地的民間音樂、說唱、歌舞而成。[30]在擁有地方特色的同時，亦有著高度的藝術色彩。
要找尋潮劇裏集各家特色的線索，並不困難。好像潮劇至今沿用的曲牌【四朝元】、【駐雲飛】等，便是從南戲衍變出來的聯曲體。【三關詞】、【銅旗陣】等，則是從弋陽腔與昆腔學來的。至於民間音樂方面，例如“歌冊”[31]、“秧歌”[32]、“關戲童”[33]、“扮涂戲”[34]等，都可在潮劇中找到蛛絲馬跡[35]。
潮劇唱腔風格獨持，結合聯曲體和板腔體。保留了古戲曲“一唱眾和”的體制。此外，亦有二、三人同唱及合唱曲尾的“幫聲”。曲調附有“輕三六調“、“重三六調“、“活五調“、“反線調“、“輕三重六調“之分，表達出各種感情和心理狀態。
伴奏音樂方面，分文場、武場，武左文右，分置舞台兩邊。樂器運用了敲擊樂、管弦樂[36]的不同組合，增加氣氛渲染，帶動劇情發展。
50年代開始，潮劇界先後發起搜集劇目的行動，希望有助保存潮劇的歷史遺產。在數十年間，先後發現大量珍貴的古老手抄劇本，有的更有300年以上。直至90年代，能發現的潮劇劇目，已有約五千齣[37]。經過整理後，篇成了《潮劇劇目綱要》等書籍。當中，我們大致可將潮劇劇目，分為以下的三類︰
第一類，是來自宋元南戲及明傳奇的劇目。來自南戲的，如《琵琶記》、《荊釵記》。有以折子演出的，如《白兔記》中的《井邊會》、《回書》《磨房會》；《拜月記》中的《姐妹拜月》等。此外，亦有來自弋、昆的劇目，如《同窗記》、《高文舉珍珠記》等。這些劇目，自今仍歷演不衰。
第二類，是取材當地民間傳說的劇目。這類劇目，富有豐富的地方特色，故仍為各地戲迷所愛。當中如《柴房會》、《荔枝記》、《蘇六娘》、《李唔直》等等，更是家傳戶曉。
第三類，是文明新戲，或稱現代戲。這是與傳統劇目相對而言。這類戲劇多為反映現實，如《奸商馬文明》、《彭湃》、《江姐》等。
[1] 《廣東通志初稿•御史戴璟〈正風俗條約〉》中，“十一日︰禁淫戲。訪得潮屬多以鄉音搬演戲文，挑動男女淫心。”地方史志亦載揭陽縣“搬演鄉譚雜戲”，潮陽縣“俗尚戲劇”、“椎結戲劇之俗”。又《揭陽縣志•風俗志》中，記錄了明武宗正德揭陽薛侃的《鄉約》。當中指出“家中又不得搬演鄉譚雜戲，蕩情敗俗，莫此爲甚，俱宜痛革。”
[2] 向達︰《記牛津所藏的中文書》，轉引自〈潮劇歷史的見證物——明本潮州戲文〉（廣東潮劇院︰“潮劇大觀園”網頁︰http://www.chaoju.com/chaojushiliao/lishijianzhengwu.htm）。《班曲荔鏡戲文》的全題，是《重刊五色潮泉插科增人詩詞北曲勾欄荔鏡記戲文》。即現在搬演的《陳三五娘》。向達一文指出，該刻本“最後一頁有殘缺，不能知道此書究竟刊於何時”，但他認為“就字體各插圖形式看來，類似明萬曆左右刊本”。
[3] 藏于天理大學的《班曲荔鏡戲文》（附《顏臣》），與藏於英國牛津大學的《班曲荔鏡戲文》是同一刻本。但該刻本保存完好，末頁註有明世宗朱厚燠嘉靖丙寅年，即1566年。詳見吳南生︰〈《潮汕文庫》序〉，林淳鈞、陳歷明︰《潮劇劇目匯考•上》（肇慶︰廣東人民出版社，1999），頁3；廣東潮劇院︰〈潮劇歷史的見證物——明本潮州戲文〉（上揭）。
[4] 該刻本雖沒有刊刻年號，但經專家考證後，認為刊刻年份，應是明神宗萬曆年間。見〈潮劇歷史的見證物——明本潮州戲文〉（上揭）。
[5] 《荔枝記》與《荔鏡記》，都是講述潮汕民間有關“陳三五娘”的故事，屬於不同演本。“陳三五娘”的故事，至今仍歷演不衰，更曾被搬上電影螢幕。此本出自潮州李氏東月編集，詳見《中國戲曲志•廣東卷》編輯委員會︰《中國戲曲志•廣東卷•一•綜論、圖表、劇種》（1987），頁9。
[6] 《蔡伯喈》、《正字劉希必金釵記》，分別是南戲《琵琶記》、《劉文龍》在潮州的演出本。兩劇都是宋元戲文，劇目大標示“正字”，表現該劇以官話演出。然而，但當中已出現不少地方化了的方言用語。詳見《潮劇志》編輯委員會︰《潮劇志》（汕頭︰汕頭大學出版社，1995），頁3。
[7] 《中國戲曲志•廣東卷》編輯委員會︰《中國戲曲志•廣東卷•一•綜論、圖表、劇種》（上揭），頁10；李漢飛︰《中國戲曲劇種手冊》（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7），頁569，皆有提及。
[8] 劇本最後一頁指出，“因前本《荔鏡記》多差訛，曲文減少。今將潮、泉兩部，增入顏臣勾欄詩詞北曲，校正重刊”。由此可知，在這以前，已有原刻本。
[9] 《金花女》是講述金花牧羊的故事。另外，在《金》劇附印了《蘇六娘》，這與《荔枝記》一樣，是以潮汕民間故事寫成的愛情劇。
[10] 《中國戲曲志•廣東卷》編輯委員會︰《中國戲曲志•廣東卷•一•綜論、圖表、劇種》（上揭），頁9。“陳三五娘”、“金花牧羊”及“蘇六娘”，皆由潮汕、粵東等地家喻戶曉的故事編寫而成。
[11] 三劇的刊刻年份，分別在明世宗嘉靖年間（1521-1566年）及神宗萬曆年間（1572-1620年）。由此可知，原刻本應在這之前。
[12] 詳見廣東潮劇院︰〈潮劇歷史的見證物——明本潮州戲文〉（上揭）。
[13] 《中國戲曲劇種大辭典》委員會︰《中國戲曲劇種大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5），頁1312。
[14] 陳守仁︰《神功戲在香港》（香港︰三聯出版社，1996），頁29。另外，屈大均︰《廣東新語•詩語》︰“潮人以土音唱南北曲者曰潮州戲。”轉引自《中國戲曲志•廣東卷》編輯委員會︰《中國戲曲志•廣東卷•一•綜論、圖表、劇種》（上揭），頁10。此外，李漢飛︰《中國戲曲劇種手冊》（上揭）、《中國戲曲劇種大辭典》委員會︰《中國戲曲劇種大辭典》（上揭）等，亦有相近的意見。
[15] 在劇中的【四朝元】、【風入松】、【駐雲飛】等注明以“潮腔”演出。
[16] 中國戲曲志編輯委員會︰《中國戲曲志•廣東卷》（1993），頁79。當中，引清世祖順治8年（1651年）出版的《新刊時興泉潮雅調陳伯卿荔枝記大全》為證。
[17] 吳守禮︰《明清閩南戲曲四種解題》，轉引自林淳鈞︰《潮劇聞見錄》（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1993），頁2。
[18] 張伯杰︰《潮劇聲腔的起源及流變》，轉引自林淳鈞︰《潮劇聞見錄》（上揭），頁3。
[19] 屈大均︰《廣東新語》，轉引中國戲曲志編輯委員會︰《中國戲曲志•廣東卷》（1993），頁79-78。
[20] 李調元︰《南越筆記》，轉引自林淳鈞︰《潮劇聞見錄》（上揭），頁2。
[21] 林淳鈞︰《潮劇聞見錄》（上揭），頁1-2。
[22] 好像上文引過的《正字劉希必金釵記》，詳見註6。
[23] 《中國戲曲劇種大辭典》委員會︰《中國戲曲劇種大辭典》（上揭），頁1312；劉念茲《宣德寫（金釵記）校後記》，轉引自林淳鈞︰《潮劇聞見錄》（上揭），頁3，都曾就此分析。
[24] 林淳鈞︰《潮劇聞見錄》（上揭），頁3；中國戲曲志編輯委員會︰《中國戲曲志•廣東卷》（1993），頁81等，亦有相同引述。
《中國戲曲志•廣東卷》（1993），頁81，引述了民國29年（1940年），《刀與筆》雜誌第二期中，指“潮音戲始創於廣東潮州，它是單純用潮州土話配合著曲調演出，又簡稱為潮劇。”
[25] 李漢飛︰《中國戲曲劇種手冊》（上揭），頁569。“四大聲腔”分別為“海鹽”、“余姚”、“弋陽”及“昆山”。上文已經闡述過，潮腔早於明中葉完成，故證明的“四大聲腔”應與“潮腔”同時出現。
[26] 徐渭︰《南詞敘錄》，轉引自《中國戲曲劇種大辭典》委員會︰《中國戲曲劇種大辭典》（上
揭），頁1312，指弋陽腔“閩廣用之”。
[27] 清高宗乾隆《潮州府志》，轉引自《中國戲曲劇種大辭典》委員會︰《中國戲曲劇種大辭典》（上揭），頁1312，有“唱昆腔”的記載。又引張心泰的《粵游小識》中，記有潮劇部份戲中，有唱昆腔的情況。
[28] 弋陽腔的《珍珠記》、昆腔《漁家樂》錦出的《刺梁冀》，分別成為潮劇傳統劇目，及丑行應工戲。可見潮劇的話吸收了弋陽、昆腔的特色。
[29] 見李漢飛︰《中國戲曲劇種手冊》（上揭），頁569。
又見《中國戲曲劇種大辭典》委員會︰《中國戲曲劇種大辭典》（上揭），頁1312。當中，指出潮劇劇目，《張古董借妻》來自西秦戲，《三打王英》、《五台會兄》、《刺王遼》及《過關》等，來自外江戲。
[30] 《中國戲曲志•廣東卷》編輯委員會︰《中國戲曲志•廣東卷•三•音樂》（1987年），頁64。
[31] 《中國戲曲劇種大辭典》委員會︰《中國戲曲劇種大辭典》（上揭），頁1312指，歌冊是彈詞式的說唱文學。
[32] 同上，秧歌又名英歌戲，是潮州扮演民間故事人物，唱歌打鼓的節目。直至今天，每逢節慶日子，都可在潮汕看到。
[33] 同上，關戲童主要於鄉間田野演出。
[34] 同上，扮涂戲是戲曲的雛型，和打花鼓相近。
[35] 好像劇目《桃花過渡》中，桃花與船伕的對唱，便是借用了秧歌。
[36] 敲擊樂如木魚、大鼓、柿餅鼓、斗鑼、小鑼等。管弦樂則包括二胡、嗩吶、瑤琴、大提琴等。不同的劇目，有不同的樂器伴奏，以配合情節的氣氛、內容。
[37] 林淳鈞、陳歷明︰〈前言〉，《潮劇劇目匯考•上》（上揭），頁9；林淳鈞︰《潮劇聞見錄》（上揭），頁71-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