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宇

夏宇，1956年出生於臺灣，原籍廣東省五華縣人。畢業於臺灣藝術專科學校影劇科，曾先後在出版和電視公司任職。她的作品包括詩、小說、散文、劇本和歌詞。她屬於台灣第三代詩人。曾獲《中國時報》文學獎散文優等獎、“創世紀詩社”詩創作獎等。

夏宇於70年代中期開始寫詩。1984年自費出版詩集《備忘錄》，引起臺灣詩壇注目。於1986年再版，共收詩作52首。其中“歹徒丙”和“社會版”，只有圖像而無文字。夏宇的《備忘錄》出版後，受到詩評家張默、鐘玲、林燿德等人的評論，大都給予肯定的評價。其後，分別在91、95、99年，出版其他三部詩集。

張默在《無塵的鏡子》一書中，評價夏宇的詩“極富說服力，往往從平淡單純的意念中，令人有捕捉不到的驚喜。夏宇的世界既不廣闊，悖不深邃，表面上也許她是在向你訴說詮釋，及至你恍然大悟，你會暗暗擊掌，她的某些隱秘的意象，實在是很駭人”。

此外，一般人認為夏宇的《備忘錄》，是台灣「後現代詩派」的處女詩集，為台灣「後現代詩派」崛起的標記。羅青《甚麼是後現代主義》一書中，將夏宇、林耀德、白靈等，皆列作後現代派詩人。孟樊《台灣後現代詩的理論與實踐》進一步將後現代詩人分成三部份，把夏宇分進“非自覺的後現代詩人”一組中。

夏宇詩作往往被評為後現代詩發展的里程碑。因她一反當時女詩人婉約為主的作詩方法，以反傳統的詩法，反舊思維的方式，為詩建立一套新的秩序，形成她的獨特風格。

當時詩壇，如古繼堂在《台灣女詩人情詩皇冠》的序所言，“愛情詩是台灣女詩人創作的主要題材，幾乎凡會寫詩的女性，都涉足愛情題材。”[1]夏宇的詩作也不例外，愛情題材佔著相當的比重。然而她的愛情詩，又與一般詩人的有所不同，“不是屬於狂熱型，而是屬於熾熱型﹔不是屬於隨意型，而是屬於思索型。因而她的愛情詩不是軟綿綿，百花殘、嬌無力，而是充滿著內在的、震撼的力量。”[2]故此她的詩作抒情味較淡，抒情字眼亦相對較少。反而多具思考及深沉的諷刺，如〈愛情〉一詩：

這首詩故然帶著抒情的氣息，然而詩中並沒有特指某一次戀愛經歷，因此抒情色彩較淺。反而這首詩更近於思考型。因夏宇運用比喻，將愛情視為蛀牙，從而啟發讀者對愛情的思索，探討何謂愛情。

將愛情喻為蛀牙，可見夏宇的創造力，亦可知她對男女關係有深切的了解。蛀牙故然會感到痛楚。這彷彿戀愛中的情侶，即使嘗到甜蜜，還要背著相思之苦，或忍受伴侶對自己的不了解。當蛀牙被拔掉了，滿以為可減去痛苦，卻換來另一種的痛，一種空虛的失落。這又和失去愛情相似。及後的一個「短」字，更是語帶雙關。表面是說關於蛀牙的詩很短，實際是說愛情的短暫。然而若沒有“彷彿/愛情”一句，整首詩就只是抒發蛀牙的痛苦。但加上這一句後，全詩的比喻意味就表現出來，從而使人聯想到愛情是什麼一回事。詩的焦點也集中於愛情的本質的探討，不是為某一次經歷而抒懷。

但古繼堂卻認為這詩在“空/洞的疼”以後的部份是多餘。顯然他並未了解「短」這一個字的真意。他還認為“後面再來一個‘彷彿/愛情’不但無益，反而使愛情主旨發生了動搖，起碼是作了淡化。”[3]這明顯看到古繼堂並未了解夏宇詩著重思考的特點。雖然他未能體會夏宇的用意，但這正好說明夏宇詩作題材的獨特之處，在於引起思考。

另一首愛情詩〈疲於抒情後的抒情方式〉則更妙。夏宇雖然在題目指出詩的抒情性，但詩中沒有半個關於感情的字眼，而是透過思考帶出情感：

這首詩不長，也沒有抒情字眼，卻深刻地呈現出詩人對愛情的短暫所感到的婉惜。詩中的“痘痘”是情人吻過後長的，彷彿說甜蜜的愛下藏匿著毒性。而作為吻過後的後遺症，“痘痘”可視為詩人對愛情的記憶。夏字小心照顧它，表明她是十分重視“痘痘”的。可是這愛情的記憶卻比曇花開放的時間還短，更可悲的是它卻比愛情長。詩人將痘痘、曇花及愛情三者濃縮在一起，一下子將愛情比曇花還要短的主旨具體、形象化地點明，有力地表達出自己的不滿。然而她的感受，是從對痘痘、曇花及愛情的比較而來，必先經過一番思考，整理出三者的關係才可明白詩人的內心世界。因此夏宇的愛情詩所走的方向不是直接抒情，而是思考型。

當然，夏宇的詩並不止局限於愛情一類，她亦有以社會轉變作為題材，表現出都市化的一面。這類詩作明顯與詩人身處的時代有關。如〈一生〉：

明顯地，詩人夏宇的筆下是一個舊時代的老師。這位國文老師住在小鎮，仍逃不過時代巨輪的衝擊。雖然他本人還可以毛筆書寫，保持固有的一套，但他周遭的環境已抵不住都市的發展而改變。“道德式微的校園”表明學校不再是只強調德育的地方。校園內的老師也添置了辦公桌，代表教育不再是使命，而是工作。

夏宇一方面描寫這位老師保持舊有樣貌，另一方面借學生的作文肯定時代的轉變，顯然是諷刺這類不能跟從時代發展的人。如耳順所言，這詩“毋寧[4]說是‘時代的巨輪’在拋棄著他，嘲弄著他陰差陽錯的可憐命運。”因此從這類作品可見，夏宇肯定都市的發展，而表現在詩中，是夏宇詩的另一類題材。

故可以說夏宇的詩作往往圍繞著愛情的題材，而又與社會都市有密切關係。

夏宇於1984年10月獲《創世紀》詩雜誌創刊三十週年詩創作大獎，被評為“以冷靜自嘲的語調反抒情式的抒情。語言頗見鍛鍊之功，語法與邏輯切斷等技巧運用成功，意象準確，且富暗示性。”[5]這段評論甚具參考價值，因它能一針見血地道出夏宇作詩的風格特點。而這些特點，主要由夏宇的反叛性所產生。

眾所周知，夏宇詩作以反叛見稱。因此反叛可說是夏宇詩的最突出的風格。她的反叛表現在兩方面。第一是內容上的反抗。她的詩往往表現與世人不同，甚至相反的思想，形成反叛的風格。以〈與動物密談(四)〉（節錄）為例：

在這首詩中，夏宇以一個多情詩人的形象出現，一反女子應嚴守貞節的思想。她這種口吻，以往只能在男性中找到。她同時不忠於五位男性，而為了減輕不忠的感覺，她提出一個看似荒唐的解決方法，如數學中的除數，就是對更多的男性不忠，以分散不忠的感覺。她又渴望他們和平相處，因為他們都愛她。這彷彿是以往男性對三妻四妾的要求。但不同的是，夏宇是以女性的口吻來表現這種思想，使人產生荒唐的感覺，藉以諷刺男性妻妾成群尚不滿足的醜陋，帶有強烈的反抗精神。除了在主題上反映她的反叛風格，在詩的形式上也可見。

夏宇的詩具有獨特的語法結構，如《創世紀》詩雜誌所評，她的詩在語法及邏輯上運用了特殊的切斷技巧。這技巧既打破傳統的詩歌形式，又刷新出一種新鮮且富表達力的作詩方法。如〈下午茶〉

在此筆者不嘗試探討詩的主題，而將焦點集中於詩的句式上。這首詩的斷句十分特別，以第二句為例，最後的“每個”可視為每個報紙標題，但當閱讀下去，這詞語又可視為每個晚上。故此“每個”可視為讀著每個報紙標題的百無聊賴，又可解釋為每個晚上的頻繁。語帶雙關，可減少字數來提高詩的凝煉度，同時將上行連接到下一行，促使詩的連貫性。又如詩的第五行首兩字“鼠蹊”也具有同樣功能，但這次是將第五行連接到上一行。這裡鼠蹊彷彿是恐龍質問的對象，又是下蛋的地方，一時間將絕種所包含的死亡與蛋所具備的生命混在一起，形成強烈的矛盾。所以夏宇詩中語法及邏輯的切斷是很成功的。

當然，提及夏宇詩的特點時，不能錯過她的黑色幽默。她常常在詩中加入調侃的語氣，或插入絕望的、荒誕的、瘋狂的、玩世不恭的幽默，帶出不少趣味，如〈情殺案〉：

這首詩可視為一首愛情詩。表面詩人正處於單戀中，因想念暗戀的對象，故偷偷寫他的名字，內裡是寫愛情，旨在說明愛情的開始是為了結束。詩人明白這點之餘，卻又渴望嘗試，然而又帶著恐懼，表現要愛不愛的矛盾。這一種矛盾以幽默的方式帶出。詩人形容自己冒著被人發現的危險去寫情人的名字，目的只是為了擦掉它。這反映了冒險的沒意義，及作這事的人的愚蠢，具有深深的幽默感，又道出愛情的無意義，具有深刻思想。因此可以說，夏宇的詩作具有很高的藝術技巧。

在了解完夏宇作品的主題、風格後，這部份將再進一步，引用一些夏宇的名作加以分析，更深入了解夏宇寫詩的特色。在眾多的詩作中，以下將選〈魚罐頭——給朋友的婚禮〉及〈甜蜜的復仇〉兩詩。

夏宇的詩齡不高，年紀亦不大，然而看人世情感，卻抱著冷峻的眼光。作為一位女性詩人，她沒有傳統的婉嬈纏綿的特色，她的詩富有強烈的感情，有著反傳統的意象。

在〈魚罐頭——給朋友的婚禮〉一詩中，夏宇所用的比喻新穎，詩意獨特。在上引的〈疲於抒情後的抒情方式〉，是給愛情一個黑色的幽默，而本詩卻是給婚姻一個辛辣的諷刺。

這首詩把婚姻比喻作魚罐頭，恐怕是一般人難以預料到的。詩的第一節寫的“魚”，是比喻作婚姻者，“蕃茄醬”則比喻婚姻，而“海”則是指婚姻者原本居住的地方、家庭。

作者詩中的婚姻，並不是幸福、快樂的人生，而是充滿不愉快的。婚姻者（魚）步入人生的另一階段，與相戀的人結婚（蕃茄醬）。然而，婚姻者所得到的，未必是如意的生活。即使如此，婚姻者原來生活的家庭（海），亦未必能了解婚姻者的感受。

第二節承接第一節的比喻，寫出婚姻者踏進新環境，面對的是更陌生的家。“海太深了/海岸也不知道”，是指出婚姻者未婚前的家庭，已經是充滿隔膜。連父母亦不了解的環境下，因婚配轉移到配偶的家庭，面對的﹐是更陌生、更富疏離感的世界。

這種疏離，正正是台灣都市化的特點。人與人之間，已失卻以往的親切、熟識感，換上的陌生、孤獨，是連父母至親亦不能排除的。故此在第三節中，詩人評價婚姻是“猩紅色”、“通俗”的。紅，是傳統的中國婚姻喜用的顏色，隱喻婚姻。在詩人眼中，只是俗艷而已。

這首詩不但從一個全新角色入手，而且由開首至結尾，都以一個獨特的比喻貫穿，令讀者細細咀嚼後，感到餘味無窮。再者，詩作的副題是“給朋友的婚禮”，可想而知，這詩是送給別人作新婚之禮。然而，這詩在點出婚姻的負面為要，指出人與人的隔膜，在婚後只會更為嚴重。試問在別人新婚佳期，將一首反婚姻的詩作為賀禮，豈不是向人開一個大玩笑？

另一首詩作〈甜蜜的復仇〉，夏宇對愛情的觀念與前引的〈魚罐頭——給朋友的婚禮〉、〈疲於抒情後的抒情方式〉不同。〈甜蜜的復仇〉一詩，作者的愛情觀是正面的。

雖然是正面的愛情觀，但在夏宇的筆下寫來的戀愛感覺，絕非我們慣常所見的。即使是對愛情有期盼，但夏宇亦要運用奇異的表現手法，達到“語不驚人死不休”目的。〈甜蜜的復仇〉一詩，其實在命題時，詩人已用上一個吊鬼的手法。詩人明明非常掛念、留戀情人，所以是“甜蜜的”。但詩中的表面意思，卻像是對某人作怨毒的報復，所以是“復仇”。單看題目，在“復仇”的同時，卻是充滿“甜蜜的”。詩人以這矛盾的詞性搭配，產生出反差的效果，形成張力。只是六個字的題目，已經是充滿震撼感，富有強烈的效果，內文就自然可想而知。

這首詩是描寫詩人夏宇對戀人的記掛、留戀，然而她不寫卿卿我我、纏纏綿綿，取而代之的，是怪異的內在象徵。詩中的“你”，是夏宇愛慕的對象。詩人故意從反面入手，將戀人的影子“加點鹽/醃起來/風乾”。作者不但要以加鹽醃的方法留住情人，更要將他風乾收藏起來。乍看起來，是多麼殘忍、狠毒。

再讀下節，我們便明白詩人為何要將情人“加工”。夏宇為了能到老仍能記起情人，想到要以醃製的方式，將他保存在腦海之中。“加工”了的情人，可以讓夏宇年老時慢慢咀嚼、回味，回味青春年少時快樂的情景。

這首詩的特點，在於比較其他愛情詩作，詩人明顯故意反其道而行，以意義、性質相反的字詞，配成富有刺激感的反差效果。夏宇捨“海枯石爛”、“至死不渝”等套語不用，開創一套全新的表達手法，令讀者感到無限的震撼。

夏宇作為一個後現代的詩人，她對事物的看法，有著獨特的選材、切入角度、語言搭配、詩意形象等。然而，由於夏宇喜用古怪的象徵、比喻，我們在閱讀、分析時，每遇上大惑不解的情況。不過，她所運用的新穎比喻、意象，與及無限的創造力，卻是絕對值得我們學習。

2. 古遠清：《台港現代詩賞析》河南：河南人民出版社，1991。

3. 陶本一等：《台灣新詩鑒賞辭典》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1991。

4. 楊月：《台灣女詩人情詩皇冠》瀋陽：春風文藝出版社，1994。

5. 司徒杰︰《台港抒情短詩精品鑒賞》河南︰河南人民出版社，1993。

6. 瘂弦︰《天下詩選1》台北︰天下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99。

7. 孟樊︰《當代台灣新詩理論》台北︰揚智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5。

[1] 楊月：《台灣女詩人情詩皇冠》（瀋陽：春風文藝出版社，1994），頁3。

[2] 古繼堂：《台灣青年詩人論》（台北：人間出版社，1994），頁298。

[3]古繼堂：《台灣青年詩人論》（台北：人間出版社，1994），頁299。

[4] 陶本一等：《台灣新詩鑒賞辭典》（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1991），頁995。

[5] 古遠清：《台港現代詩賞析》（河南：河南人民出版社，1991），頁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