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厚墓誌銘》

 著者︰周志忠

 

背景略述

柳子厚,即柳宗元。唐憲宗元和十四年,柳宗元卒於柳州。與柳宗元同屬古文運動推動者的韓愈,受劉禹錫所託,為柳宗元寫下本文。此外,韓愈為表達悼念故友的情懷,亦先後寫了《祭柳子厚文》、《柳州羅池廟碑》等,寄託其無限的哀思,可與本文一同參照。

 

內容簡介

韓愈先述柳宗元的先祖,然後選取柳宗元一生中,四件最有代表性的事件,即少年英俊、柳州德政、以柳易播及文學成就,從各方面描述柳宗元的才能、人格。此外,韓愈亦藉於文中,表示他對當時士人的不滿。

 

藝術特色

本篇墓誌銘,為後世學者所推崇,在結構、用語等方面,皆有過人之處。而韓愈於本文所運用的藝術特色,正體現他一貫主張,表現出他過人才學。惜言長紙短,現只能選擇其中一二,詳加說明。

 

突破傳統

韓愈除了以「散」代「駢」外,他亦衝破了一些文體的框架。在《答劉正夫書》中,韓愈指出「不師今,不師古,唯師是爾」。他在《上襄陽于相公書》亦指出,「文章語言,與事相稱」。他更告誡別人要「能自樹立,不因循」(《答劉正夫書》)。韓愈追求「窮情盡變」,明確指出創作時,會因應文章的材料、內容,調整「文章語言」(包括文體的形式)。

韓愈這種突破文體格式的做法,亦活現於碑誌祭文之中。他衝破了以往歷來碑祭文字「鋪排郡望,藻飾官階」的成規。他不拘泥於一貫墓誌,有誌有銘的成例。部份墓誌有誌無銘,如《故太學博士李君墓誌銘》等;有些有銘無誌,如《盧渾墓誌銘》等。至於本文,雖有誌有銘,但鉻文只有十餘字而已。而且不作韻語、不作讚頌之詞,文字簡潔,盡顯韓愈本色。

此外,本文不但敘述柳宗元的事跡,亦於文中借題發揮,申述他對當時時人、官場的不滿。作者更將自己的情感隱含於文中,與其他墓誌銘只敘死者事跡、稱許死者大不同。

 

委婉曲折

柳宗元因王叔文之事,開罪唐憲宗。在論及柳宗元之時,韓愈不得不採用委婉的手法,以免開罪朝廷。

在本文中,韓愈處處為柳宗元掩護,為柳申辯。在墓文開首,作者詳加敘述柳的家族,由柳的七世祖開始,至柳宗元的父親,襯托出柳宗元的人品。為了突出柳的正直孝義,韓愈以柳先祖的「剛直」、「不能媚權貴」及「為事母」而棄官等,引出柳家族的品格,從而為寫柳宗元的品格留下伏筆。

文中述說柳宗元少年才華橫溢,「諸公要人,爭欲令出我門下」,意味柳並非主動加入王叔文的集團。及又敘述柳因「遇用事者得罪,例出為刺史」。表示柳宗元本來無罪,只是受到王叔文等人的連累。

此外,又說柳宗元「時少年,勇於為人,不自貴重顧藉,謂功業可立就,故坐廢退」,指出柳年少時敢作敢為,欲建功立業。然而,這卻換來貶黜柳州。而柳「卒死於窮裔,材不為世用,道不行於時」,表達韓愈對柳宗元的「道」、「材」的肯定。亦表示韓對執政者壓抑人才、不行其道的不滿情緒。

韓愈在本篇墓誌鉻中,運用了委婉曲折的手法,敘述了柳的事跡,更進一步稱讚柳的才能。此外,亦間接表達作者對當權者的不滿。這種曲筆的手法,不但出於同情柳宗元的一生,同時亦借此表達韓愈自己的心情。

 

選材得當

本篇墓誌銘所敘述的事件,都是經過韓愈精心選取。韓愈選擇柳宗元一生最典型,卻能代表柳宗元的事件,加以描述。這些事件分別突出柳宗元政績、德行為人、文學成就等方面的長處。

在敘述柳宗元的政績的時候,韓愈只描述他在柳州「設教禁」、解決「以男女質錢」的問題。當中,尤以解決「以男女質錢」最要。柳州風俗,窮人常以子女作抵押,向富人借錢。當息金與本錢相等時,則把窮人的子女沒為奴婢。這使大量貧窮子女,被逼成為奴僕。柳宗元為此想出辦法,解決這種「以男女質錢」的問題。這更為他州所採用,使近千奴婢得以回家。

在述說柳宗元的文學才能時,韓愈先描繪他少年時的才華。柳宗元與人討論學問時,經常駁倒其他人。而一些顯貴人物,更「爭欲令出我門下」。及後被貶,刻苦為文,使得文章「深博無涯」、「自肆山水間」。

而寫柳為人德行時,韓愈只記柳「願以柳易播」一事。劉禹錫被貶播州,而播州荒遠,「非人所居」,劉不能侍奉其母。柳宗元不忍見此慘況,於是欲上奏「以柳易播」,甘願再次獲罪。由此,便突顯柳宗元捨己為人的高尚情操。

    這數樁事件,皆能概括出柳宗元的一生,表達柳各方面的能力、情操,而不需大費筆墨。韓愈這種選材技巧,恰到好處地表現柳宗元的事跡,可見韓愈為文的功力。

 

氣勢凌厲

韓愈的散文,素以氣勢雄健聞名。在本篇墓誌當中,韓愈指斥時人見利忘義的小人行徑,將時人卑劣的一面,活現於紙上。

韓愈運用對比,刻劃士人前恭後倨的一面。在相安無事的時候,「平居里巷相慕悅,酒食游戲相徵逐,詡詡強笑語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負」。當涉及「小利害」,就算少得如「毛髮」,他們便會現出本性。不但「反眼若不相識,落陷阱,不一引手救」,而且「反擠之,又下石焉」。

通過強烈的對比,盡顯當時士人的品格。然而,韓愈並未因此止筆。他接著指出,「此宜禽獸夷狄所不忍為」,痛斥士人所為,禽獸不如。

當中用字,將士人猙獰一面刻劃出來,且頗有咄咄逼人之感。韓愈寫士人由「居里巷」的稱慕,到平日「酒食游戲」的歡樂,再到「握手出肺肝」及「指天日涕泣」的生死與共,層層遞進。然後筆鋒一轉,指出士人見死不救、落井下石的卑劣。文章氣勢凌厲,字字中的,不難令當時士人讀而愧疚。

 

作品的地位

韓愈為文,倡破駢為散,學習古文。而在韓愈的散文中,墓誌銘尤貴尤重。陳衍在《石遺室論文》中,說︰「第一傳狀碑誌,第二贈序,第三雜記,第四序跋,第五乃書說論辯。」指出韓愈眾文,以「傳狀碑誌」最突出。宋李涂在《文章精義》說︰「退之諸墓誌,一人一樣,絕妙。」而錢基博《韓愈志》亦說︰「隨事賦形,各肖其形。」《唐宋文醇》更評韓愈的墓誌︰「體載宏鉅,斷為唐文第一。」由此觀之,韓愈的墓誌銘在中國散文,甚至是整個文壇上,佔有極重要的地位。

而本文《柳子厚墓誌銘》,更被清儲欣於《唐宋八大家類選》中,稱許道︰「昌黎墓誌第一,亦古今第一。以韓誌柳,如太史公傳李將軍,為之不遺餘力矣。」指出本文為韓愈眾墓誌中最傑出的。而且將韓誌柳,比作司馬遷傳李將軍,可見儲欣對本文的稱許。

而林雲銘《韓文起》中說︰「公與子厚,文章聲氣,一時無兩;所作祭文、誌銘、廟碑三篇,皆絕頂出色,不可以常格論也。」及吳闓生的《古文範》︰「韓、柳至交,此文全力發明子厚之文學風義,其酣恣淋漓、頓挫盤鬱處乃韓公真實本領,而視所為墓銘以雕琢奇詭勝者,反為別調。蓋至勝至情之所發,而文字之變格也。」皆指出韓愈的墓誌銘,與其他墓誌銘不同。而本文正好體現這一點,可為其文的代表。

錢基博的《韓愈志》說︰「沈鬱以出頓挫,唱嘆而能雄實,不同桐城末流之虛腔搖曳……此太史公之妙筆,惟愈能會之也。」清代沈德潛在《唐宋八大家文讀本》中說︰「子厚之失足於叔文,躁進則有之,阿黨則非也。昌黎不沒其事,感慨婉惜,在隱約間,先表其好學,次詳其政績,次述其交誼,而歸結於文章之必傳。沈鬱蒼涼,墓誌中千秋絕調。」均指出本文絕妙處,進一步證明本文享有的特色、地位。

 

    總而言之,本篇墓誌銘,不但是韓愈代表作之一,而且是眾多墓誌銘的代表作之一。不論在藝術技巧上,或是其對後世的影響、地位,本文皆可稱為不可多得、一時無兩。

 

參考書目

唐宋八大名家 : 韓愈經典作品選

鶴鳴  選編 

唐宋八大家全集

余冠英等  主編

唐宋八大家散文總集

郭預衡  主編

韓愈散文選注

殷孟倫, 楊慧文  選注

韓愈散文藝術論

孫昌武 

韓愈散文選

顧易生, 徐粹育  注譯 

韓愈散文研讀

王更生  編著

韓愈選集

孫昌武  選注 

唐宋散文精選

王水照  編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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