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曲

姚燧（1238－1313），字靖甫，號牧庵，祖籍營州柳城（今屬遼寧朝陽），後遷居河南洛陽人。3歲喪父，為伯父姚樞所撫養。18歲時，為國子祭酒、著名理學家許衡所賞識，遂於長安拜其為師。38歲為秦王府學士，後歷任翰林學士（57歲）、江東廉訪使（63歲）、江西行省參知政事（67歲）、太子賓客、進承旨學士、太子少傅（70歲）榮祿大夫、翰林學士承旨（71歲）等職。

他的作品相當豐富，他的弟子劉致曾經將他的作品加以搜集、整理，編成《牧庵文集》50卷，清人輯《牧庵集》30卷。現存小令29首，套數一篇。

在姚燧現存的作品中，我們可以歸納出他的作品主題，主要環繞四個範圍︰別友愁緒、思念情人、歸隱之情、其他。現在，將會引述一些例子，進行分析。

姚燧與其他元曲家不同，他一生歷任多個官職。然而，姚燧亦嘗試被貶江東、江西。故此，每當姚燧被迫離鄉背井時，都會流露出離愁別緒。姚燧有很多這類的作品，例如【中呂‧普天樂】〈別友〉、【中呂‧醉高歌】〈感懷〉的其三等。

【中呂‧普天樂】〈別友〉中，作寫以錢塘、吳山起興，抒發他與友人別離時，種種的愁思。

浙江秋，吳山夜，愁隨潮去，恨與山疊。塞雁來，芙蓉謝，冷兩青燈讀書舍，

待離別怎忍離別？（怕離別又離別。）今宵醉也，明朝去也，寧奈些些﹗

曲的開首兩句，寫出了錢塘江秋天的怒潮，與及吳山夜晚的景色。接著，作者用“愁”、“恨”點出自己的情感，為錢塘、吳山色。作者的的愁緒，像錢塘的怒潮般，翻來滾去，沖蝕作者的心靈。作者對被迫離開的事實，是懷著沉重的仇恨、無奈。吳山的山峰，正表現了作者鬱結的情緒。

曲的開首四句，作者形象地表現了自己的感情，透過自然環境，流露出本曲的要旨。潮水洶湧澎湃的氣勢，山疊沉重抑鬱的感染力，一動一靜，相互配合得天衣無縫。這樣的開首，為下面的抒述開路，讓讀者更易領悟作者的感受。

按著的“塞雁來，芙蓉謝，冷兩青燈讀書舍”，承接上四句的意境，進一步營造出作者的情感。首四句雖然寫作者有愁恨，但作者因何愁眉不展，仍未交代。直至這裡，作者仍未表明愁苦的原因。不但如此，作者以北雁南飛、荷花凋零。在淒涼的夜雨中，只有青幽油燈的書舍，更顯孤清。

至此，作者的抑鬱之情經已是蓄勢待發。經過前七句的氣氛營造、描寫，讀者急切等待作者交代。故此，緊接的一句是“待離別怎忍離別？（怕離別又離別。）”此句點明了作者愁恨之情、淒涼之感，是與友人離別在即外，亦流露了作者不欲別離，卻又無可奈何的感受。雖然現存有不同的版本，然而兩者分別不大，都可達到同樣的效果。

分別在即，再聚無期，作者只有與友人寬慰道︰“今宵醉也，明朝去也，寧奈些些﹗”這三句看似平淡無味，然而包含了作者無限的苦痛。別離是不變的事實，事已至此，作者只好規勸友人，珍惜現在相聚時候，明天離去時，強忍苦痛。這裡不但是作者勤解友人的言語，同時是作者自我撫慰的說話。

全曲讀來真切動人，融情入景，語言清新，充分表達作者對離愁別緒的情感。從這些元曲中，或能看到姚燧生平的一些片斷，而且亦體驗到他待友以誠的品格。

姚燧的“愛情”曲中，分有兩類︰愛慕之情、思念牽掛。在寫情人互相愛慕時，姚燧運用了簡單、輕鬆的語調，寫出情人率真的情感。好像【越調‧憑闌人】的其一、其二。

博帶峨冠少年郎，高髻雲鬟窈窕娘。我文章你艷妝，你一斤咱十六兩。

馬上墻頭瞥見他，眼角眉尖拖逗咱。論文章他愛咱，睹妖繞咱愛他。

上列的兩首曲，有異曲同工之妙。在其一中，我們可以看到作者分別描寫郎才女貌。接著寫雙方傾慕的地方︰女的欣賞男的文采；男的欣賞女的美貌。真的可謂半斤八兩。其二中，寫男女二人相遇互看、欣賞。曲中的女子，更主動向男子“拖逗”，甚為大膽。同樣地，作者接寫他們之所以互相愛慕的原因。

兩曲的結構相約，筆調相近，內容更是相差不大。這裡，我們可以看到姚燧尖新俏皮的一面，與他其他曲的寫法不同。

除了互相愛慕的情感外，姚燧亦有另一些作品，描述少婦思念離家的丈夫。例如【越調‧憑闌人】〈寄征衣〉︰

欲寄君衣君不還，不寄君衣君又寒。寄與不寄間，妾身千萬難！

這曲寫出在征戰連年的時代，一個閨婦對於是否送征衣給丈夫的矛盾，表現閨婦思念丈夫的情切。閨婦擔心丈夫受冷，“寄征衣”本是一件平常事，然而姚燧卻在這裡大做文章。

閨婦本欲寄征衣，卻怕丈夫因此不肯盡快返家；不寄征衣，又怕丈夫飽受寒冷之苦。在這“欲作不甘、欲罷不能”[1]的矛盾間，點出閨婦的“千萬難”。全曲看似平淡，沒有特別新奇處，然而讀罷則體會到閨婦的心感。細味內容，更能明瞭曲中夫妻的恩愛之情。正如羅杭烈指︰“筆頭風月，岸邊煙柳之屬，皆情致纏綿，而曉白如言語，化絢爛歸於平淡，曲中極致也。”[2]

在分析表露作者歸隱之思的作品前，我們可以先論述作者厭倦仕途的曲。當中，如【中呂‧陽春曲】的其四︰

筆頭風月時時過，眼底兒曹漸漸多。有人問我事如何？人海闊，無日不風波。

此曲開首兩句，分別寫作者的筆墨生涯、家人兒孫。姚燧一生文壇之名赫赫，較之於其他同時代的文人，已是十分順利。另一方面，眼下兒孫成群陪伴身邊，亦可謂老來無憂。接著姚燧假設有人問起自己的仕途，點出全曲要旨︰“人海闊，無日不風波。”

首二句似寫姚燧的如意，然而接著的三句，突然寫到他仕途的波折，形成反差。其實在作者風光的背後，是飽受仕途的人事變遷。一曲中分寫兩事，突顯出作者內心，其實是厭倦官宦生涯的名利爭鬥，只希望子女承歡膝下。由此，我們可見姚燧有離職之意。

另一首【中呂‧醉高歌】〈感懷〉，更進一步點出姚燧有離職歸隱之意︰

十年燕月歌聲，幾點吳霜鬢影。西風吹起鱸魚興，已是桑榆暮景。

此曲寫於姚燧外遷江東廉訪使，正值作者仕途不如意之時。此曲開首的 “十年燕月”一句，概括作者數十年的燕京生活。寫出作者多年在官場打滾，轉眼間便是“吳霜鬢影”的霜鬢之年，不免頓感唏噓之感。接著的“鱸魚興”，引用了晉張翰的典故，表示作者有罷官歸家之意。[3]

不過上引的兩首曲，都未顯出作者瀟灑歸隱的明確意向。然在【中呂‧滿庭芳】中，卻有較清晰的意願。

天風海濤，昔人曾此，酒聖詩豪。我到此閑眺，日遠天高。山接水茫茫渺渺，水連天隱隱迢迢。供吟笑，功名事了，不待老僧招。

帆收釣浦，煙籠淺沙，水滿平湖。晚來盡灘頭聚，笑語相呼。魚有剩和煙旋煮，酒無多帶月須沽。盤中物，山肴野蓛，且盡葫蘆。

兩首曲皆寫於姚燧外放江東廉訪使。其一中，寫到山水的隱約難辨，暗指作者對前途感到不明朗。接著的“功名事了，不待老僧招”，更明顯表示看透人生變幻，有意歸隱。

其二中，則以漁父之語入曲，表現作者對閒適生活的嚮往。“盤中物，山肴野蓛，且盡葫蘆”，反映姚燧不怕生活平淡，寧願過一些簡單、樸實的生活。羅杭烈評此曲︰“寫活計瑣瑣如畫，異於以隱逸放浪為高者，蹊徑獨闢，境界自真”。[4]

除了上列的作品主題外，姚燧還寫有其他題材的曲，然而留傳作品不多，故在此一併介紹。首先，姚燧有一些記載歷史人物的作品，如【雙調‧壽陽曲】〈詠李白〉︰

貴妃親擎硯，力士與脫靴，御調羹就飧不謝，醉模糊將嚇蠻書寫，寫著甚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曲詠嘆李白絕世的才華、不凡的氣魄。作者先寫楊貴妃、高力士為李白“擎硯”、“脫靴”二事，顯示李白當時的意氣風發。不但如此，皇上亦要親自“調羹”，李白不謝而食，更流露出氣魄非凡。此時，李白正是萬眾期待。他隨意一揮，寫下的竟是柳永的名句，形成了強烈的喜劇性。

除了詠嘆歷史人物外，姚燧亦創作了唯一一首現存的套曲，描繪四時之景。【雙調‧撥不斷】〈四景〉，分寫了春、夏、秋、冬，各有特色。如寫秋景︰

楚天秋，好追遊。龍山風物全依舊，破帽多情卻戀頭，白衣有意能攜酒。好風流重九。

當中包含了很多前人的詩句、典故，如辛棄疾的詞、《晉書孟嘉傳》及蘇軾的詞等。描寫秋天的景色，配以作者的情感，寫來相當細膩。

姚燧寫的曲中，細緻地描述出情人互相愛慕的戀情。【越調‧憑闌人】〈寄征衣〉一曲中，透過思婦的矛盾，澈底剖析了她對丈夫思念的情切。在【越調‧憑闌人】其一、二中，分別以俏皮、活潑的手法，刻畫出情竇初開的興奮、期盼。由此可知，姚燧在描繪人物情感恰到好處，不同的情感配以不同的抒述方法。

姚燧是早期的曲家，受著詞的影響。所以，他所寫的曲多滲有詞的纏綿婉繞。在上引的曲中，我們都能體會到他這方面的特色。【越調‧憑闌人】其七︰

兩處相思無計留，君上孤舟妾倚樓。這些蘭葉舟，怎裝如許愁。

乍看便知，此曲富有宋詞人李清照的【武陵春】的筆調。“這些蘭葉舟，怎裝如許愁”，明顯化用了李清照的“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了愁”，形象代地描寫作者的愁思。另外，【越調‧憑闌人】〈寄征衣〉一曲，運用的代言體，亦是詞常見的手法。

較之於其他元曲，我們可發現姚燧的曲明顯典雅許多，而且亦未脫宋詞的影響。讀來不像一般曲的俚俗，實另有一翻味道。

姚燧寫景時，每從開闊、雄偉的角度入手。例如︰【中呂‧普天樂】〈別友〉中，開首便以錢塘的怒潮、吳山的山巒烘托作者的情感。又好像【中呂‧滿庭芳】中，便寫作者站在高處，觀看“天風海濤”、“日遠天高”等景象。

從這些例子中，我們不難發現姚燧喜選開闊的景象，配合清新自然的用字，結合出一些傑出的作品。

姚燧受宋詞的影響，曲中多滲有典雅的特點，如用典、化用前人詩句、對偶等。【中呂‧滿庭芳】的“日遠天高”，用了《世說新語》記晉明帝司馬紹的其故[5]；【中呂‧醉高歌】〈感懷〉中“鱸魚興”，引用了晉張翰的典故。[6]

除了【越調‧憑闌人】其七，化用了李清照的【武陵春】的句子外，還有很多作品，引用了前人詩詞。【雙調‧壽陽曲】〈詠李白〉的“寫著甚楊柳岸曉風殘月”，化用了柳永《雨霖鈴》的“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外，姚燧在他的作品中運用了大量的對偶句，例如【中呂‧普天樂】〈別友〉的“浙江秋，吳山夜”、“愁隨潮去，恨與山疊”；【中呂‧醉高歌】〈感懷〉其四的“十年書劍長吁，一曲琵琶暗許”；【中呂‧陽春曲】其四的“筆頭風月時時過，眼底兒曹漸漸多”等等。

姚燧一生不但寫曲，而且著大量散文，成就傑出。他所寫的元曲富有特色，與其他元曲大不相同。然亦有人認為他的曲，滲有詩詞餘韻，未能發揮元曲應有的特點。然筆者卻始終認為，姚燧的曲富有個人風格，不會流於過份俚俗，失卻文學作品的藝術特點。正如《顧曲塵談》卷下評他的曲，說他“曲則不經見，然每有作，亦要婉麗可誦。”

2. 黃克、顏長珂、劉禎︰《元曲精選》，北京︰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1995年。

4. 張國偉、奚海《元曲三百首賞析》，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5年。

5. 張國榮︰《元曲三百首譯解》，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2000年。

6. 馮文樓、張強︰《元曲觀止》，西安︰陝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8年。

7. 李漢秋、朱世滋《元曲四百首注釋賞析》，北京，中國工人出版社，1997年。

9. 任中敏︰《元曲三百首注析》，長沙市︰岳麓書社，1992年。

[1] 李漢秋、朱世滋︰《元曲四百首注釋賞析》（北京︰中國工人出版社，1997），頁90。

[2] 羅杭烈︰《元曲三百首箋》（台灣︰天工書局，中華民國77年），頁35。

[3] 《晉書張翰傳》︰“齊王冏辟為大師馬東曹掾。因見秋風起，思吳中菰菜蒪羹鱸膾曰︰‘人生貴適志，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駕而歸。”

[4]羅杭烈︰《元曲三百首箋》（上揭），頁37。

[5] 《世說新語‧夙惠》載明帝幼時，其父問他︰“汝謂日與長安孰遠？”對曰︰“日近。舉目見日，不見長安。”次日又對曰︰“長安近。不聞人從日邊來。”

[6] 見註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