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養浩
著者︰林漢傑
元朝文學,往往以曲為代表。事實上,因文體的發展,文化的衝擊,與及政治上對讀書人的歧視,曲在元朝得到相當的發展。漢人在政治的壓迫下,找不到出路,將鬱悶的情感宣洩在曲中,促成曲的大盛。任中敏亦言「元曲由元時一班潦倒之才人所成,亦即由一班才人的潦倒所造成。」曲家在仕途不如意的景況下創作,他們的作品自然表現出“頹志恣情”的風格。故大部份元曲離不開頹廢的筆調。
在元代眾多的曲家當中,有一位較為特別的。雖然他的作品擺脫不了頹廢的調子,但這並非生活潦倒所致。相反,他曾身居要職,在官場上取得少數漢人所有的地位。這人就是張養浩。他的曲與一般不得志的文人所創作的不同,真切地表現他對功名的鄙視,也顯示他欲逃避現實的一面。若要充分了解他的曲作,必先認識他的生平。
張養浩生平
張養浩,字希孟,號雲莊,山東濟南人。生於元世祖元至七年(1270),卒於元文宗天歷二年(1329)。他一生為人耿直,在年少時已表現出來。據《元史.張養浩傳》所記,張氏小時曾路拾楮幣。他路不拾遺,反而追還失主。可見他的品德。在學問上,他亦努力不懈,甚至在晚上瞞著父母偷偷讀書,使父母擔憂他過勤而有害健康,堪稱品學兼優。
及他學成為官,又以清廉愛民而聞名。他的一生,有兩點值得注意。第一是他的仕途。張養浩不像一般漢人,在宦海浮沉不起,而是一度受當權者的賞識,被冠以高位。他二十歲時,受山東按察使焦遂的引荐,為東平學正。三年後,即元世祖至元二十九年(1292),他被陳彥卿推薦為禮部令史,卻受平章不忽木的欣賞,被舉薦為御史臺掾史,後又改荐為中書省掾屬。
至成宗大德九年(1305),張養浩循例被選為堂邑縣尹。在任其間他勤政愛民,改革弊政,使一縣大治,深得百姓愛戴。成宗去世後,他又於武宗至大元年(1308)出任太子文學,教導太子( 即仁宗 ),及拜為監察御史。在至大三年,張養浩的仕途出現挫折。他向武宗上《時政書》,因批評直接,觸怒皇臣,被罷。
後武宗去世,仁宗即位。他年少時已賞識張養浩的才學,故在張氏四十二歲時復授他官位。張養浩先後出任右司都事、翰林直學士、秘書少監、禮部待郎、陝西行臺治書侍御史、右司郎中及禮部尚書等。可見他在朝廷的地位頗高,非一般元代漢人所能及。
張養浩更一度進入決策機構。在延祐七年(1320),英宗繼位,張氏拜為參議中書省事。然而一事令他決心辭官。事緣英宗欲於內庭張燈為鰲山,他上《諫燈山疏》阻止,英宗初聞時大怒,及知為張氏所諫後便欣然接受。雖然英宗沒有怪罪,卻使他體會“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於是張養浩在英宗至治元年(1321),以父老歸養為由辭官。在五十二歲後隱居於濟南雲莊別墅。八年間朝延先後以吏部尚書、太子詹事丞兼經筵說書、淮東廉訪使及翰林學士這些官職召他入仕,但他皆不赴。由此可見,張養浩在官場得到發揮才能的空間,卻因政治的黑暗,使他堅決放棄官位。
第二點值得注意的是張養浩重踏官階的原因。在文宗天歷二年(1329),關中大旱,饑民相食,朝廷特拜他為陝西行臺中丞。屢召不赴的張養浩竟「即散其家之所有,與鄉里貧乏者。登車就道,遇餓者則振之,死者則塟之」[1]。可見他是真心為人民服務。他在任四個月,其間「未嘗家居,止宿公署。夜則禱於天,晝則出脤饑民,終日無少怠」[2]。當時張養浩已年邁六十,但仍然四出救災,反映他的慈心。可惜由於他過度操勞,「遂得疾不起」[3],於同年七月辭世。在至順二年,朝廷追封他為濱國公,謚文忠。於此可知張養浩的高尚品行,並他對平民及國家的執著。這反映在他的作品中,故朱權在《太和正音譜》中評「張雲莊之詞如玉樹臨風」[4]。王星琦亦認為若將張養浩的「詩文和散曲創作,聯繫養浩為政行言,其人格美熠熠生輝,光華四射」[5]。
在文學創作上,張養浩能詩擅曲,著有詩文集《歸田類稿》、政論文集《三事忠告》及曲集《雲莊休居自適小樂府》。曲集內載有小令一六一首,散曲兩套,按題材可分為六類,將在下文詳細申述。
張養浩曲作的題材分類
陳美林認為張養浩的曲作「多為寄傲林泉,縱情詩酒」[6]的作品。而在《雲莊休居自適小樂府》中,大部份曲均表現頹志恣情的一面。然而,張養浩的一些曲作亦言及政治環境,表露了他體恤平民的心境,顯示了他徘徊於出世與入世之間。現先介紹他一些評擊政治的曲作。
這一類題材的作品,可說是張養浩自身經歷的寫照。正如前文所述,他為官多年,身居要職,對官場的凶險及政治的黑暗有著切身的體會。因此他的一部份曲作涉及政治層面,能一針見血地說出官場之腐敗。如【雙調•沽美酒帶太平令】就以歷史人物的對比,揭露官場危機處處的一面:
在官時只說閑,得閑也又思官。直到教人做樣看。從前的試觀,那一個不遇災難。楚大夫行吟澤畔,伍將軍血污衣冠。烏江岸消磨了好漢,咸陽市乾休了丞相。這幾個百般,要安,不安,怎知俺五柳莊逍遙散誕。
這首曲以作者的內心矛盾作起點。他欲出仕為民服務,卻又厭棄官場。為了找尋出路,他跳入歷史之中,從歷代豪傑身上,得出一個肯定的答案,就是為官的「那一個不遇災難」。作者一口氣引用了四個對句,將四個歷史事件陳述出來,旨在說明仕途的險惡,是全曲的中心。屈原被楚懷王放逐,身投汨江﹔伍子胥刺殺吳王僚,整治吳國有功,最終卻被賜劍自刎﹔項羽推翻秦朝,卻避不開垓下之圍﹔李斯助秦一統六國,鞏固中央集權制,也逃不過趙高的誣陷,遭到腰斬。這些例子說明一個事實,為官的不得好報。最後作者更以陶淵明與這些人作對比,帶出遠避官場才是明知之舉。張養浩不只以歷史消除心中的矛盾,更藉為官的人的鮮血寫出政治的幽暗面。誠如張文潛所言,「作者以血淋淋的歷史事實形象地論證了自己的觀點,富有說服力」,而且「這充分反映了作者對官場的厭惡和對仕途險惡的深深懼怕」[7]。
【中呂•朱履曲】則從另一角度諷刺官場的腐敗,透過細數為官的各種好處,揭示貪官憑權勢以自肥:
那的是為官榮貴?止不過多吃些筵席,更不呵安插些舊相知。家庭中添些蓋作,囊篋里攢些東西。教好人每看做甚的。
開首的反問句以官員的口吻指出為官的並不富貴。在現實中他們只是「多吃些」名貴食物,在家中「添些」房舍,在寶箱中「攢些」東西,及提拔「些舊相知」。曲中以滿不在乎的語調突出這些貪官的無恥,亦傳神地表現出他們貪得無厭的嘴臉。明顯地,張養浩借這首曲評擊官員互相勾當,趁機歛財。張文潛同樣認為這曲「反映了元代官場的黑暗和統治者的腐敗,以及作者的蔑視和批判態度」[8]。
從這兩首曲中可見張養浩對官場有深刻的了解,並憑自己的筆鋒,將朝廷的黑暗公諸於世。
張養浩為官多年,除了洞悉政治外,對人民亦有深厚的負擔。這反映在曲作中,成為另一類題材,表現出他對平民的關心。如他出任陝西行臺中丞時所寫的
【雙調•得勝令】《四月一日喜雨》,就寫出他與民同樂的歡愉:
萬象欲焦枯,一雨足沾濡。天地回生意,風雨起壯圖。農夫,舞破蓑衣綠。和余,歡喜的無是處。
當時關中大旱數年,農作物失收,人民亦失去生活的依靠,一片死寂的景象。張養浩為此毅然出山,賑災祈雨。所以一旦天降甘霖,自然「歡喜得無是處」。但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歡樂,並不是因自己努力祈雨,獲得回報的滿足感。而是他看見農夫興奮得舞破蓑衣所帶來的欣慰。可見他的心思全繫於人民。故這首曲如陳美林所言,「寫得明白如畫,而又屬對精當」[9]。
另一首套曲【南呂•一枝花】《詠喜雨》亦是張養浩賑災降雨時所寫的,曲中更能表現他愛民的心思:
用盡我為民為國心,祈下些值玉值金雨。數年空盼望,一旦遂沾濡。喚省焦枯。喜萬象春如故,恨流民尚在途。留不住都棄業拋家,當不的也離鄉背土。
【梁州】恨不得把野草翻騰作菽粟,澄河沙都變化作金珠。直使千門萬戶家豪富,我也不枉了受天祿。眼覤著災傷教我沒是處,只落的雪滿頭顱。
【尾聲】青天多謝相扶助,赤子從今罷嘆息。只願的三日霖霪不停住,便下當街上似五湖,都淹了九衢,猶自洗不盡從前受過的苦。
首一支曲主要寫現實景況。第一句的「為民為國」以民為先,證明他有很重的民本思想。所以當他浩面對大旱得雨這喜事,竟不是高興得手舞足蹈,反而是替抵不住旱災的流民擔憂。《四月一日喜雨》點出與民同樂的精神,這裡卻說出與民同愁的感情。在該歡喜的時候,卻想到他人的不幸,表現他不願一人快樂,而是渴望與流民一同分享。
第二支曲是張養浩偉大志願的反映,與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的思想一致。透過美麗的幻想,旨在表示自己願盡力為百姓尋求幸福,與及理想不能達到的感慨。同樣,他是以平民百姓為中心。
第三支曲同樣是作者的一些幻想。最後一句餘味無窮,將歡喜的意境一下子轉為苦。作者指雨水不能洗盡人民的痛苦,隱含人民所受的苦並非全來自天災,仿佛別有所指。這裡可感到張養浩對平民的有深刻的認識,也體會到他們的疾苦,如王星琦所說,「養浩身在災民之中,盼、喜、哀、恨皆落在實處」[10]。
還有一首懷古的曲作表現張養浩對人民的關切。在被稱為壓卷作的【中呂•山坡羊】《潼關懷古》的結尾中,他導出了「興,百姓苦。亡,百姓苦」[11]的獨到見解,一反王朝興盛,人民可安居的觀念。事實上,即使王朝興盛,平民也會受官員壓迫或剝削。張養浩為官多年,對平民有承擔,自然明白這一點。故此他在曲中寫出平民的實況,替他們發出填膺的不滿。
第三類的曲作以處世態度為題材,反映出人生無常,不應執著。這一類題材明顯與張養浩身處的時代有密切關係。如上文所述,由於種種原因,致元朝一代的曲風充斥著頹志恣情的筆調。縱使張養浩具有為民為國的心,且生活並不潦倒,但在這一種風氣下,他的曲作不免帶有頹志恣情的態度,表現出避世的一面。如【中呂•山坡羊】就是以人生無常為題材:
休圖官祿,休求金玉,隨緣得過休多欲。富何如,貴何如,沒來由惹得人嫉妒。回首百年都做了土。人,皆笑汝。渠,干受苦。
富貴是人經營一生所追求的,但在張養浩的眼中,富貴是不足取的,人的衣食在冥冥之中早已預定。加上富貴易招人嫉妒,更是不可取。況且人終歸塵土,死不帶去,因此人生在世理應隨緣而行,免得受不必要的痛苦。【中呂•山坡羊】《驪山懷古》亦具有同樣的人生取向。「嬴,都變做了土。輸,都變做了土」[12],將勝敗置於一旁,不再求問。這種人死萬事休的消極態度,正是普遍元代士人的心態。
【雙調•胡十八】則更明顯看到張養浩的避世思想:
正妙年,不覺的老來到。思往常,似昨朝。好光陰流水不相饒。都不如醉了,睡著。任金鳥搬廢興,我只推不知道。
這首曲更顯張養浩的心境,首五句包含他對光陰流逝的感慨。時間對他來說真是過得如箭般飛快,雖然他沒有直接發出感嘆,但“不覺得”、“不相饒”透露了他的婉惜,他的壯年,“好光陰”也被時光磨滅了。面對這個不能解決的死結,他寄情於酒,買醉不起。這種藉酒來麻醉自己的方法,在其他元代曲家的作品中亦屢見不鮮,可說是時代的特徵。末句進一步顯示他的逃避態度。他裝作無知,即是他本身是知道的,故他還是關注政事,只是他再沒有青春及心思在凶險的官場角力。因此他唯有逃避現實,歸隱不出。這首曲深刻地反映出張養浩頹志的一面。他的處世態度﹐正是元代士人的一般表現。
第四類曲作以田園意趣為題材,主要是張養浩歸隱時所創作的。這一類的作品不能以避世玩世為名,它們表現出張養浩能得田園的真意趣,是真正享受這種生活。就以【中呂•普天樂】《辭參議還家》為例:
昨日尚書,今朝參議。榮華休戀,歸去來兮。遠是非,絕名利。蓋座團茅松陰內,更穩似新築沙隄。有青山勸酒,白雲伴睡,明月催詩。
這首曲與陶淵明的田園詩頗為相似。對張養浩來說歸隱的生活比當大官時更為穩妥。茅屋當然不比沙隄安穩,故作者所說的是他的心境。不只在生活中遠離人群,在心靈上同樣感到安寧、安全。田園的生活無拘無束,他能作自己喜歡的事,飲酒,酣睡,作詩。最重要的是這些事情是在大自然之下所作,仿佛更具趣味,更值得享受。
【中呂•十二月帶堯民歌】則描寫得更為細緻:
從跳出功名火坑,來到這花月蓬瀛。守著這良田數頃,看一會雨種�蝭恁C倒大來心頭不惊,每日家直睡到天明。 見斜川雞犬樂昇平,繞屋桑麻翠煙生。杖藜無處不堪行,滿目雲山畫難成。泉聲,響時仔細聽,轉覺柴門靜。
田園的生活全依賴自然環境。有田,有花,有月,生活有實際的依靠,亦顯得平靜,才能酣睡到天明。現今的都市人更能體會這種安眠的福氣。張養浩在田野中拋卻以往為官時的憂心,伴著雞犬桑麻,在無官一身輕的情況下,他得到真的福氣,享受心靈的平靜。再者大自然中處處能行,不似人的社會中處處制肘,精神自然可舒展。在人世中找不到的自由,仿佛就是田園生活中的至寶。曲的結尾以泉聲突出隱居的寧靜,以自然環境的聲音來寫靜,更突顯作者享受身體、心靈的空間,餘味無窮。田園的意趣,不喻自明。如王星琦所言,他的作品「發自肺腑,流於心曲,絕非故作清高、佯為隱士、自以為已得林泉之趣者所能及」[13]。
最後一類是模山範水之作。張養浩寫景喜從大處著墨,然而又能照顧微細之處,現舉【雙調•水仙子】《詠江南》為例:
一江煙水照晴嵐,兩岸人家接畫簷,芰荷叢一段秋光淡。看沙鷗舞再三,捲香風十里珠簾。畫船兒天邊至,酒旗兒風外颭。愛殺江南。
這首曲寫江南的秋景。頭一句描寫了畫的中心,寫出江水的清澈,然後全曲依此中心展開,寫出江周邊的景物。「接」字說明江的兩岸遍滿人家,一片繁盛,故植物在秋天還盛開,表現出處處生機,將秋色也壓下去。在江上,從視覺出發,則有沙鷗自由飛舞,嗅覺上則有十里香氣。人的活動亦是作者的焦點,在天水一色的江面有畫船,亦有酒館的旗兒在風中搖曳。有人有景,就是張養浩眼中的江南,亦是江南的現實寫照,「道出了江南美景之神」[14]。
從這五類的作品中可見張養浩有多元化的創作,同時可領略到他對出世與入世的矛盾思想。在他的曲中有避世的表現,卻又有強烈的與民同憂,與民同樂的精神,正如他在【雙調•沽美酒帶太平令】中言「在官只時說閑,得閑也又思官」。然而,雖然他有矛盾,但他沒有在矛盾中掙扎的表現。相反,他表現出堅決的一面。他以歸隱為題的曲中,表現出真心享受田園生活的心態。而在以人民為題材的曲中,則表現出他不遺餘力地為平民工作,以及他以百姓的心為心的精神,包含了他積極處世的氣魄。從他的生平中考察,亦可印正這一點。故如陳美林所言,張養浩具有儒家「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的精神,同時含有出世與入世的思想。可是他的出世與入世和一般元代士子不同,他沒有矛盾的掙扎﹐更沒有矛盾的痛苦,故更可見他的智慧,與及不慕名利,服務大眾的高尚品格。
張養浩曲作的藝術特色
而張養浩曲的風格,則向以豪放見稱。如耿百鳴認為他與馬致遠「二人可說以是元散曲前期豪放風格的代表」[15]。王星琦亦說他的「風格以豪放為主,亦兼有清逸流轉之作。真率與本性,稱心而發,不事雕鏤,乃其主要特色」[16]。可知他的曲作特色是不事雕琢。以上所舉的曲皆有這種特性,即使是寫景的曲亦如是。如【雙調•雁兒落兼得勝令】:
雲來山更佳,雲去山如畫。山因雲晦明,雲共山高下。倚杖立雲沙,回首見山家。野鹿眠山草,山猿戲野花。雲霞,我愛山無價。看時行踏,雲山也愛咱。
這首曲寫得明白如畫,沒有任何艱澀的字句,卻能將山的景色清楚說出,更將雲山寫得美麗如畫。除了看到張養浩寫景的功力外,更表現了他不事雕琢的一面。而他豪放之風除了因不事雕飾而造成外,亦因他多用對偶所形成。
上文所列舉的作品中,多具有對偶句,如【雙調•沽美酒帶太平令】中「楚大夫行吟澤畔,伍將軍血污衣冠。烏江岸消磨了好漢,咸陽市乾休了丞相」,一連四句用了兩個對句,十分工整。雖然四句皆寫歷史人物,但前兩句先以人物對人物,而後兩句則先以地方對地方,故同中又見異,可見作者的心思。【中呂•普天樂】《辭參議還家》更用了一組排偶。「有青山勸酒,白雲伴睡,明月催詩」三句,除去「有」這個虛詞,三句均以名詞對名詞(山對雲及月),動詞對動詞(勸對伴及催),形容詞對形容詞(青對白及明),當中青與白更是顏色上相對。因此可說張養浩善用對偶,而且多用於曲中,形成急促連貫的氣勢,故形成他的豪放風格。
張養浩的作品還多用對比,善於將事物的特點突顯出來。如【雙調•沽美酒帶太平令】就將屈原、伍子胥、項羽及李斯與陶淵明作對比,將為官的與歸隱的並列一起,突出明哲保身的重要。而【南呂•一枝花】《詠喜雨》則更為明顯,三支曲也是以喜的意象為開始,而以悲的結局為。第一支曲先寫多年盼望不得的雨水終於降臨,萬物得雨水的滋潤重獲生氣。然而張養浩卻將喜事與尚在流亡的災民作對比,更表現出災民之苦及他的憂心。第二支曲則先寫作者的理想,他想象萬家都可得溫飽,過著幸福的生活。可是美麗的幻想被現實所破滅,災民仍是無衣食,而自己亦已年老,對此無能為力。這樣以幻想與現實作對比,突出現實的殘酷。第三支曲也以想像和現實對比,以想象中的雨水所帶來的歡愉,和現實生活中人民所受的苦作比較,進一步指出人民的痛苦。故可見張養浩善於運用對比,將事物更突出地表現出來。如葛曉音所說,「三支曲的感情在大起大落中層層遞進,每支曲都以今日之喜與昔日之悲相對比,以理想和現實相對照」[17]。
這些創作手法只是張養浩曲作中的一部份,但已收到成功的效果。可見他作曲的功力深厚,有極佳的交學修養。
總的來說,張養浩的曲具有很深意義,反映他的個人思想,而且涉及政治及社會層面,表現出時代的風氣。而由於他具有特別的經歷,所以他的曲作又與一般懷才不遇的士人不同,表現出真實的一面。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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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宋濂等:《元史》(臺北:國防研究院:中華大典編印會,1967),頁1905。
[2] 同上。
[3] 同上。
[4] 朱權《太和正音譜》,轉引自楊振良等:《曲選》(台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1998),頁131。
[5] 王星琦:《元明散曲:大俗之美的張揚與泛化》(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1999),頁189。
[6] 賀新輝等:《元曲鑑賞辭典》(北京:中國婦女出版社,1988),頁382。
[7] 賀新輝:《元曲鑑賞辭典》(北京:中國婦女出版社,1988),頁350。
[8] 同上,頁363。。
[9] 賀新輝:《元曲鑑賞辭典》(北京:中國婦女出版社,1988),頁361。
[10] 王星琦:《元明散曲:大俗之美的張揚與泛化》(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1999),頁197。
[11] 任中敏等:《白話元曲三百首》(西安:三秦出版社,1996),頁116。
[12] 王季思:《王季思選元曲三百首》(北京:東方出版社,1998),頁130。
[13] 王星琦:《元明散曲:大俗之美的張揚與泛化》(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1999),頁191。
[14] 賀新輝:《元曲鑑賞辭典》(北京:中國婦女出版社,1988),頁361。
[15] 耿百鳴:《元四家小令選》(南昌 : 百花洲文藝出版社, 1993)
[16] 王星琦:《元明散曲:大俗之美的張揚與泛化》(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1999),頁188。
[17] 陳邦炎:《曲苑觀止》(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頁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