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蘭嶼的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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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程自雙十國慶在台北燃起的煙花開始。煙花燒盡的時候,我亦準備好乘坐通宵列車──加班的莒光號──從台北出發往台東,打算再轉乘早機往蘭嶼。成年人了,一個人坐通宵車還是第一次,心?頭雖然不覺得太擔心,卻還是有點忐忑。
豈料,列車竟然人山人海,比台北市的街頭還擠擁,少不了粗聲大氣的爭爭鬧鬧,鬧得我一顆心跳上墮下的一瞬間把忐忑趕走了。
三更夜半的,擠得水洩不通的一車人究竟趕往哪?去呢?連一個晚上也不能等嗎?竟寧願站幾小時的無眠夜車?
無眠的夜車我也有溫暖的回憶,傻呼呼的,大專時代壓?茖潃茪煻u托住照相機在北上的列車硬臥舖上等田野上的日出;工作時與同事忽起雅興的九日山東之旅也是趕肩摩接踵的夜行列車,腳不能踏實地的,因為座卡下竟躺著個人!傻得可愛的回憶當然少不了坐大旅巴凌晨抵檳城寃枉車長欺騙不肯下車徒落得流落荒僻郊野的那一遭。
夜車,思憶中最是溫柔。
清晨六時許到達台東火車站,出票閘口時看到貼著的一張告示,籲請深宵歸家的單身女子如要叫車,可知會車站人員協助。這則告示使台東這個小小的、鄉里鄉氣的車站,散發一份人情韻味。七小時的車程,算是給我清洗台北的繁華虛妄,讓心靈投入東岸的海韻。然而,出了台東火車站,遍尋不見公車,一種陌生迷惘的心情擴張。結果,折騰了好一會才乘出租車到豐年機場,像是經過了世紀漫長的旅程和等待,才乘早機到達了蘭嶼,人顯得很疲乏,看到了租住的旅館有一種回家似的感動。
在蘭嶼所存兩間旅館中,我選擇別館是因為它從前的名字「野遊客棧」,它的開放與自由果然配得上其名,入住程序簡單,瞄一瞄護照,甚麼都不用填寫,拿了鑰匙便自行上房。我住的雖然不用奢望有人殷勤招呼你,卻勝過甚麼星級酒店貌似服務周到卻對每個住客報以監視目光。
一切都很簡單,我住的團體房只有三張木製的雙層床、空調、風扇和一面嵌牆鏡。我住的所謂團體房其實只有我一個人獨佔。房間設備愈簡單,對我的誘惑愈少,安靜的時間愈多。而且,我喜歡房間內的木床,床的寬度足可讓我躺在上面完整地滾一個三百六十度,使我想起小時候家裡的大床,四姐妹睡一張床還不嫌逼、不覺沒有私人空間;現在居住的空間大了、同住的人少了,卻總是在很多生活細節上發生磨擦、很渴望獨自一人在家。長途跋涉來這裡,亦是只為了尋找孤獨。
孤獨的身心最易疲累罷?顧不了滿身污穢便倒睡在床上。這一睡到了四時許才被執拾房間的拍門聲弄醒,雖然倦意仍濃,但仍勉強自己起來到外面走走。一出旅館就看到八代灣上空的太陽,我踟躕了一會,因為初到此地仍未知道應何去何從,最後我決定向旅館左邊的路走去。導游圖指示蘭嶼只有一條公路,是一條環島的平路,公車亦是沿此路環行島上四個主要村落;環島路全長三十七公里,若按人一般速度走每公里需時十五分鐘,步行遊覽全島要不眠不休九小時,其實亦不太艱難,而且可盡覽臨海周邊及海洋上風景。我沒有走九小時,只悠閒地向北走,有破落的殘跡便進去看看;欣賞黑豬和小羊群在荒草堆中穿插;旁觀雅美小孩在大海中玩耍、男子潛水抓魚去……我覺得,不要甚麼怪岩奇石或雅美獵奇了,就這樣住下去亦是好的。
太陽開始下山了,我坐在八代灣石灘上等日落,但坐著坐著又有倦意,抵受不了便萌歸去之意,走回公路前在石灘上看見一條斜路,沿路而上原來到了另一個村落漁人村前。我的面前是一條舖建得平滑的路,右邊是看不到盡頭的山、山腳是很深的水道,水聲淙淙,不知道是不是來自洋裡;左邊亦是山,不同的是點綴那山的是參差的房屋。我望著那路,思想著它要通往那裡,發著楞又遇見一群羊從公路的一方走來,我到蘭嶼的第一天,想不到沿途見羊多於見人,而且凡是人都載在那一由磨打驅動就不辨方向情勢跑起來的機車往來,看不真面目。
那群羊大概是欲沿深入山中的路回家,但見一個陌生人攔在路頭,有些停步望著我、有些轉向山邊走崎嶇的路,於是我退到一邊,生性善良無機心的羊族開始悠然踱步回家。一直看到陽光告別、薄霧降臨的時分,我就想起要回去洗滌自己一身塵垢,但抬頭見夜色仍然清朗,還有很多星星冒出來,加上疏隔的街燈不明不暗,我又轉念想在夜裡多走一段路,便逕往漁人村走去。
我在漸暗的夜色中堅持不開電筒,只見前面沒有街燈的一段路昏昏暗暗的有路的影子,不時有機車耀目的紅燈在前面忽地出現,弄得我眼花繚亂的、然後又盲了一陣。漁人村就在我這種半明半暗的視覺功能之中全面出現。由於沒有商店,所以它不比我所住蘭嶼別館的紅頭村明亮。向山上望去,黑壓壓沉沉的一片屋影,頗有詭秘的感覺,加上建路工程堆積的泥塊和石頭,令它顯得凌亂和污舊。一個坐在屋前吃飯的青年人問我怎麼不騎機車,我說步行逛逛更自在,然後他附加一句說這樣更像旅行。我笑了,我說是的。
到蘭嶼的飛機原來都是從蘭嶼的後方駛至海的中央,再來一個突然掉頭衝向機場跑道降落的。那使我想起啟德機場。
已經思家了嗎?
在這兒,善心人或好奇跟我搭話的人不少。他們最常問的是你是獨自一人嗎?為甚麼不騎機車?我都誠實的一一回答,起初回答不懂騎機車有點兒尷尬,好像很鈍似的,但我卻漸漸覺得不會騎機車是個好處,甚至會騎的話我亦會選擇不去騎。因為獨自在路上走,這裡的人都覺得你很可憐似的,他們總覺得要走的路太長太遠,因此原本打算從紅頭走到朗島村的,來回的路上共遇到三個熱心的好人,他們都熱情地招我上車。我坐過男騎的機車尾、女騎的機車尾,連幼稚園的褓姆車亦坐過了呢!我可能讀過太多雅美人善良的說法了,昨天亦約略體驗了一點,因此我亦不懷忌心的就上車了。
第一個載我的男士很有趣,我從紅頭出發不久吧,他從我身旁經過,我和他打了個招呼,他就問我要到甚麼地方?為甚麼不騎機車?我告訴了他以後,他就猶豫、有些思考地說可以載我一程到朗島去。我再三重申我自己走亦可以的,但他堅持要載我,使我在起初亦有點戒心,卻又不好意思推卻。
後來我才知道,他住在野銀村,到台北工作十八年了,今次回蘭嶼主要蓋房子。我真不明白中國人 ( 蘭嶼的人算不算呢?),無論去到那?總忘不了蓋房子,還要回老家蓋。那就可以說明心永在鄉土了嗎?
沿途我們坐在機車上一前一後地聊著,他又一路介紹海岸各種奇岩怪石,其中五孔洞我最喜歡,因為那?有靜思和禱告的空間,我看到有聖經浮雕故事、有聖母像和聖壇,我就知道那是天主教的地方,但看了亦是舒服。其後我才知道最大的三個洞,一個屬天主教、兩個相連的屬基督教,島上反而絕不見台灣隨處可見的廟宇。
蘭嶼面積不大亦不小,但教堂很多,除了紅頭以外,我都見到大或小的教堂,有天主教但似乎基督教堂更多,如神召會、長老會等,我後來回程時碰到載我一程的就是基督教幼稚園的褓姆車,車上還播放「耶和華的大慈愛」呢!雖然不是主日,我沒能參加教會活動,亦找不著蘭嶼之歌中丁松青神父牧養的天主堂所在地,但看著那些教堂已經叫我感到舒服。
回程從航空站走回紅頭村,不過大半小時,開始下落的日頭在我後頭,陽光斜射在我後頸,我翻一翻後衣領,心中慶幸裝備齊全,亦沒怎麼曬傷的痕跡,走在路上看著青山與海浪上的陽光,我忽然想起了詩篇121篇:
我要向高山舉目,我的幫助從何而來,我的幫助從造天地
的耶和華而來。
白日太陽必不傷你,夜間月亮必不害你。
我不帶相機是聰明的,那叫我心無旁騖。我要用畫、用文字去記錄蘭嶼的時候,我同時要去用圖像、用心情、用感性去描述。美麗的景我拍攝不來,善良的人心我更無法載進菲林,但我知道我會永遠懷念,並且如果可以我一定會再回來。
朗島的地下屋跟相片差不多,其實亦不一定要來看,但跟小吃店內的青年閒談才有趣。初看他形態像個無聊的男生,及後聽到他說關於自己的地方時,連茶葉蛋亦誇讚得舉世無雙時,那份率情倒讓我知道他亦不是討厭的。
他是雅美族無法適應繁華都市生活的一個例子吧?他曾在台北做過很多的工作包括工廠,現在重歸蘭嶼。他在蘭嶼旅遊旺季時當個體導遊,淡季時則「找工做」,他說雅美族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樂天知命,沒錢亦可以生活。我聽他對台灣人沒甚麼好感,對入侵蘭嶼的外資亦沒甚麼好評語;小吃店的年輕女東主容貌清美,青年說她是馬來西亞歸僑,我不知真否,只是她說話很有教養,表現出關心自己的社區。當他們聽說我是當社會服務界時,女東主便問我是否社工,然後感觸地說亦可以到朗島做工,她說那裡很多人需要服務。我差點想對她說好吧,請告訴我哪裡招人,但我還是沒說,因為我還是捨不得香港呢!只是自至我亦特別留意有關招人的信息,在每個村落的公車站都看到蘭恩基金招聘服務員的廣告,真有一點躍躍欲試的心動呢!
我清楚見到那青年檢蛋在吃的左手幾根手指都缺了一個指頭,右手一直插在外套的袋裡,只看到上肢。然而我還是只看了一眼,又把眼光放在我的銀絲卷上,和那青年炯亮的眼珠中。
當我不想再談話時,我離開了,但我一直沒法忘記這兩個青年人,和或許他們在台灣曾經發生的故事,以及朗島那些需要幫忙的人。
今晨才五時多便起床了,還未到六時,我已經整裝到別館地下大堂候車往野銀村了。搭乘公車其實很有一番趣味,上車的多是上了年紀的人,似乎乘車還有老人優待,出示了證件便可不用給車費。雖然他們嘰哩呱啦的土語我不明白,但他們對我亦蠻有興趣,以較生硬的普通話問我去哪兒,我很愉快地一一回答。不過,這些乘客的下車地點倒很奇怪,說去椰油村、東清村卻全不在村子?下車,而是中途不知甚麼地方,司機亦要一邊走車一邊向乘客澄清。因為司機是台灣人的原因吧?雖然司機先生到蘭嶼工作已一段時間,似乎還不能聽明白他們的土語,曾有聽不明白停遠了地方,老婆婆叫喚他亦不停車,老婆婆下車時直氣得呱呱叫呢!
原來他們下車的地方都是去作工,如刮芋仔、割野草、抓魚甚麼的,我這下才明白為甚麼常看到沒人的摩托車停在一旁,那是青年人在工作吧。
車拐入東清灣時,呈現三種深淺層次不一藍色的海洋填滿我的目光,這是我一生人第一次與這樣色彩豐富的海洋相遇。我雖然不懂游泳,亦害怕玩水上活動,但我卻喜歡看海。我對海的感情和與它的關係,正如我的人際關係,是喜歡但刻意疏離,為了在有點不了解中欣賞正面。
找民宿的地方比想像中容易,東主的房子就在路邊,可惜的是屋子已經被別人租了,我只好租住東主的老屋,正確該說是搭住,因為東主的母親仍住在那?。東主喚老屋做地下屋,就是他們的傳統建築,一間以橫向的木屋,最外是平台,原是乘涼閒坐之處,在後有拉門可掩的地方才是睡處,不過現在東主的母親以帆布遮擋了最外面,平台就成了一切起居生活包括睡覺在內的地方。我同意在平台加一個席地床舖當作我的「床位」,議價三百元新台幣。三百元與人共屋而只佔一個床舖值嗎?得看你怎樣評定,這是「市場價值」!而往後發覺東主的母親自動調節活動範圍,只佔半間屋子,甚至出入都改用近自己一邊的缺口,我便在我的半邊天下大肆舖張了。
民宿的東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士,與么女住在地面的水泥屋裡,屋子是他丈夫和兒子到台灣工作攢錢回來蓋的,東主還有女兒嫁到台北去,她說住的屋子算蓋好了,但還要錢加強出租傳統屋的其他部份,出租傳統屋的利潤都放在這事兒上了。東主是一個很健談的人,不厭其煩地一一講解很多蘭嶼的事情給我們知道,對於保存蘭嶼傳統文化亦表現很積極,她說建傳統屋出租亦是保存蘭嶼故有文化的一個行動,她還計劃在屋前自家水泥涼亭下加建工藝室,將來可以向遊客示範編織等傳統工藝。
我對這個其貌不揚的女士的豪語很有一番驚訝,談到野銀部落的不團結,領導元老的無能,以及傳統對女性的領導決策能力的眨抑,她都義憤填膺的樣子,忽然間我想到昂山素姬,二人瘦削的形態、黝黑的膚色、精悍的風格都有些相近。
下午東主去了拔地瓜,我便到處走走,回去時卻找不著自己的屋子。因為屋子都是差不多樣式的,以大石圍牆砌成小路穿插,沒有門牌,只在每間屋前放不同形態的大石為記。我亂碰亂撞了好一會,見到一個老婦人便向她請教,她指手劃腳一輪我還是茫無頭緒的樣子,她氣得呱呱叫我才胡亂說明白了,免得自己尷尬。幸好又亂碰了一輪終於亦找到了,我發誓要牢記那大石標記,免得又迷路。
剛好適應了野銀這新環境,興高彩烈打算在這裡獃兩天安靜的,卻聽得海面發起海暴,那就很擔心了,不知道會不會影響飛行,要是趕不及周五回港的班機,那可糟了;再要滯留在台的話,金錢精神安全感上都不行呢!只有求神保守我吧!怎樣決定真難。
東主母親的朋友來探她,亦是一個穿戴很傳統的老婦,她們二人談談笑笑,時而唱起歌來,疲倦了大家一齊躺下小休。我聽不明白她們以土語交談的內容,但此情此景使我想起自己與姐姐、媽媽和朋友有時亦會這樣,心內立時溫暖起來。唔,我又開始思家了,特別在這個風雨欲來的季節。
仍然未拿得定主意要不要走,夜來睡眠中聽著海浪和大雨打在屋頂上的聲音,一直懷疑自己住在海浪上面。我又想起了加利利巨浪上面的小舟,門徒驚惶失措的樣子。
不過,走不了原來也焉知非福,因為這樣而有免費車河的機會,還到了青青草原、情人洞這些自己一個人走路去不到的地方,又可以更多機會跟民宿東主偈談,了解很多自己不了解的地方。對於蘭嶼書本上的認識,我是確定了一些,亦增補了一些,只是語言和文化差異的關係,我並不完全掌捱得到。不過,大部份意思都聽得明白,已經相當滿足,而且印證了一些我之前的印象。
我覺神不但庇佑我,亦知道我的心意在一路中帶領我,祂像仁愛的父親,知道女兒的心意,就想辦法在暗中幫助她,要她快樂。旅程中神的同在叫我剛強壯膽,不怕去嘗試、去探索,事情像引路的標記一個一個連起來,最後到達終點呢!神於是又是一個在幫助中不溺愛,要小女孩慢慢自己面對的父親,他知道我可以承受多少,就給我多少考驗。這些訓練和考驗要帶給我多少成長呢?要我回去時可以如何用在我的生活中呢?這個亦是要回去好好?或許現在就好好總結一下了吧!
獨自去旅遊要多少勇氣和準備呢?說真的沒有特別盤算過。有恐懼、擔憂、害怕、孤單、想家的時候。蒙神的保守,今次旅程是愉快而安靜的,可以說是有點樂不思蜀了。
雖然我說過一個人去旅行要考驗自己的解決問題能力,和面對困難的勇氣,但我體會到人是互相補足的,並不一定只基於個人(那還是領受的呢),亦涉及他人。善用、謙於用他人的能力和同在去協助或增強個人的能力與勇氣,從而面對困難和挑戰,那亦是好的。
似乎是很老套的體會,可我就是愈來愈體會到從前別人對我的批評和自己發揮不起來的原因。因為我太過以自我為中心,那是自卑,要以個人去顯現自己的力量,很容易就會敏感於別人的幫助和意見,認為那是突顯自己能力的不足,會有刺豎起來反抗。事實上認為自己有很多「傷口」吧!因為外面不開一條護城河,城門便不輕易打開。謙卑、看到自己能力的限制是重要的。一個人要走天山那條產業路嗎?甚麼亦不知道,山裡有甚麼不知道,又不是騎機車溜得不快。有些事情在限制中就不能做,可是還是有人可協助突破限制的,只在於你肯不肯說一聲而矣。
早飯以後,風一陣、雨一陣,忽大忽小的,蘭嶼的秋天或許受到台東季候強烈暴風影響吧,沒有電視、亦沒有報章、甚至沒有收音機,都是聽來的二手消息。昨日在機場看風暴圖,昨晚至今早颱風最接近南部,往西部吹去,標誌符號說是強烈颱風訊號。
還是走不了。
晚上、次日早上不時在讀經祈禱,希望風雨稍息,天光亮可以飛回台東,但總是心緒不安、言詞不定,有時自己在說甚麼亦不很知道,只是一兩次禱告中思家了。
到了黃昏,風雨更狠,我躲在屋子內,眼前是班駁混雜的木柱、橫板、破雨衣、帆布和大夾板,這些看起來又愚、又不顯眼的東西,如今卻守護著我身處的這雅美族屋子,抵禦要來的颱風,給我們生命的安全感。那感覺很奇怪的,平常住在水泥屋,關上窗就成了封閉的空間,很簡單似的、理所當然就保存了生命。但此刻班駁的防護網上下還賸留不少的空間,風雨大一點,我就感到雨水打進屋子內,洒在我身上。我的心裡有些害怕。還有屋子高腳下流湍的水渦,屋簷前一滴滴一串串的水流,教我覺得好像甚麼都不安全似的。
我看見房東緊張的樣子,我問她安全嗎?她說是防止雨再大時雨水從帆布下滲進來。我倒覺得事態比昨天更不平常了,因為之前東主的女兒還帶了罐頭食品來,說晚上風大不要下去吃飯了,我望著那冷凍的罐頭很無奈,電還停了一陣子,電話都不通。洗澡是沒法子的了。我看這場硬仗是必要打的了。
看著旁邊躺著東主的媽媽,雅美族的老人家,或睡或坐或吃,日常看似無聊,現在這樣的處境看來比我們更耐戰呢!
那倒是有趣的圖象:一盞黃燈泡守著一個香港來的女子和一個雅美族的老人,大家語言不通,卻共在建於大石地圍牆中的木屋子中,等候著風暴過去,如此情景,恐怕沒有下次吧!
終於我亦領略到雅美族人地下屋的能耐了。
大自然的兒女,他們看風、看雲、看天色、看雨勢,在與大自然掙扎中求存。
現在(自四十年前)他們亦有神的保守和基督的愛了,每當風和雨來時他們禱告神叫風和雨離去,或減低傷害,他們相信神的保守──為甚麼我不呢?
早上朦朧中看見陽光普照,風和日麗,心中感謝神,因為終於可以返回香港。但忽然驚醒才知道原來是夢境。到醒來時才發覺天還是黑黑的,雨仍很大,風一陣強一陣弱。奇怪,昨天不是很平靜的嗎?颱風的消息飛來飛去,不知誰真誰假。致電台北才知道風從南面過去,到了花蓮,快要到台北了。台北的人已經不用上班。看來我的班機亦不能飛呢!那我的機票不就可以延期嗎?但航空公司的電話一直打不通,消息不清楚,不知道該怎麼好,但錢是差不多要用完了,因此必須更節省,才得有能耐等待神為我開一條出路。雖然我並不知道神要開的路在哪裡,但這是一個操練信心的好機會呀!
起床以後到海邊去了一趟,但因風太大,臨近時站亦站不穩,只能倚傍在草叢附近的廢小屋旁遠觀。大風颳過海面,勺起一片片海水在風中吹落一絲絲地、密麻麻如織起一張紗網舖張起來,我想像會是有漁人在撒網捕魚呢!我雖不致看得呆了,卻情緒漲滿,因為我是第一次留意到這樣的海。我有些衝動要把此景拍攝下來,但轉念我又想到即使我把它拍下來,亦不一定能記錄得好好的,景物不是一個死硬的框框,是一個全像,你得同時了解看的時地心境。同一種浪花在不同地域不同場景中有不同魅力,給人不同的感觸。我們的眼睛會轉動,可以張望更廣闊的空間,可以捕捉人在情境中剎那的動容,但照相機的鏡頭不可以。我沒帶照相機很多人都說可惜,我卻慶幸最後關頭把它留在香港。
折回村中循另一條路欲到海的另一頭,途中遇到強風,差點跌倒在地上,嚇了我一大跳,但人在途中正是前進難時後退亦難,怎麼辦呢?這許是我鍛練勇氣的時候了,我於是儲足了大有「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勇氣就邁開大步。感謝神,才邁開了兩步,又有一機車在我身邊經過,機車上的男子問我「要去看海嗎」,我說「是」。他就邀請我上他的機車,載我一程。他原只載我到芋田的一段路,因他要去看他家的田,但下了機車要分手時,我留意到他的魚桿,知道他要去釣魚,就表示想去看看怎樣釣。他便著我坐在芋田裡的草叢中避著風等。
我坐在芋田裡仍然感到強風,就想,這麼大的風浪他們竟不怕麼?要到海裡去、山上去討生活,那份生命力又豈是城市人所能明白的?沒有了工業和商業,城市人不懂得如何謀生;脫離鈔票,城市人就覺得生活絕望。自己勞動成果自己享受,那份隨意於我如流星,迷人但永不可得到。台灣人開拓帶來蘭嶼人價值觀迅速的物質化,卻還幸有一點遺產餘留。我又想起了自己家鄉的親人,聽說已沒有人下田或出海了,工作時有時無,但生活還是照樣過。城市人為失業自殺的數目急升,鄉下的人可怎麼繼續生活呢?還不停地繁殖後代。
然而,我結果沒法體驗到颱風中海邊釣魚的刺激,因為那人看完田回來,我們坐著閒談的期間,我的房東主就到田裡來了,她一見到我便呱啦呱啦的,責備的語氣說我風大了還上山危險,硬要把我載回去。告別那男子的時候我倒沒有不捨,其實轉念一想,獃在田中亦這樣風颳沙飛,到海邊一定不出半小時準要生病。房東主來干涉正好讓我有個不去的下台階呢!後來我又知道,那男子亦沒有釣魚,因為魚絲放到海中被大浪不停推來推去,根本不會有魚上釣。
徒勞無功的東西是不會有人做的。碰到不少人都奇怪我不帶相機旅遊,看到的美景以後就無法再重溫,亦不能叫其他人分享,這是有點浪費的--他們如此說。我實在說不明白他們我來的目的是甚麼,是休息、是沉思、是安靜、是與神相遇,怪岩奇石、浮潛釣魚都不過是可有可無的配角。所以我喜歡房東母親的涼亭。
下午約二時天終於放晴了,太陽曬曬的,人的心情便好起來,立即又出外走走。坐在涼亭中任由風吹,想起許多堅固自己的詩歌,一邊唱一邊心裡感到安祥。看著放晴的天空,心想明天總走得了吧?如果明天能走的話,這次旅程還是很好的回憶,我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那在心靈之內。獃留這幾天,因為熟悉了,膽子大了,閒著逛著多了不少與本地人傾談的機會,認識了他們傳統以外,其實亦更多知道成年一輩(四十歲上下)對個人、對蘭嶼、對台灣生活以致對婚姻的一些看法和情況。這兩天滯留確乎有它的意義。
其實風仍然很大。我貼著柱子坐亦是晃晃地會吹動的。我毅然站起來,頂著沒有上蓋的頂樑柱,挺著風想要看看風有多強;我有多硬挺。撐著覺得自己很偉大似的,但撐不了多久,我終於不支地頹然坐下。人的力量何等微弱啊,甚至敵不過沒有意識的大自然。
上午接載過我的男子忽在涼亭下叫我,請我到他那裡坐。原來他正在探訪他的姑姐和嫂嫂,而她們的房子就在涼亭的側旁。我到了他所在的屋子,只見他坐在屋前抽煙,裡屋坐著一個年紀很大的女士,因為語言有點阻隔,搞了好一會我才明白那是他姑姐,他的嫂嫂在裡屋躺著,因為前兩天上山時被蛇咬著腳踝,腫脹起來,一個星期不能吃飯,否則不會消腫。
我們雖然才剛認識,連姓名都不知道,但大家坐在屋子開敞的平台,亦很自然地開放交談起來。後來才知道他姓李,他問了很多關於香港的情況,顯得對香港很有興趣似的,我就說你可以自己到香港看看呀!他說他沒有錢,他家?很窮,他要到台灣工作,在工廠?做工,手指頭給剁了三個各一節,現在家?上山下海,給小學做做泥工才一千五百元一天,算是小工。因此做完家?的工作便要回台灣。可是,他說在台灣亦沒有工作。後來不知怎的聊到他問我年紀,婚姻狀況,然後他自己感觸地說自己已經四十多歲了,還沒有結婚。我原以為蘭嶼人還是會像一般鄉村,父母一早便會安排對象成親,根本毋須經歷物色對象交往的階段。李先生說不是這樣。他自己在台灣結識了一個女朋友,但他說不想失去自由,所以還未結婚;但言談中他又說自己未遇到合適對象。我不禁問他台灣的女朋友算甚麼?他說不清楚他自己的感覺,只說不知道女朋友能不能適應蘭嶼的生活,有點擔心。似乎那就是他說不清楚的憂慮。
我默然,因為這種感情的憂慮對我太陌生;而他,靜靜地專注抽煙。
天氣更好了點,風亦再輕了一點,我就到屋外去看天。因為整個下午都有太陽,我要看看日落黃昏時的天色。
美極了,可能加了一點主觀的心情,覺得來野銀這麼多天沒看過那麼美的天空,帶點颱風過後的混濁。
我是背山面海的站立著,右手邊山巒的壁佈是橙紅的游絲在飄呀飄,忽而又出現幾朵散散的絮雲在游蕩。突然聽見有人叫「小姐,要看那邊啊!」我順聲翻過身,背海面山,看見左邊最近天邊有一卷龍捲風似的雲縷,驀地從極處的山後鑽出來,跟在山頂攏集的雲海糾集在一起,橙紅的雲浪就在那山峰連綿處翻滾,一直滾到東清村去到島的東邊盡頭與天和海連接的那一端──踹進海?去了吧!
撲通的呢!
我知道野銀教會每逢周日、周三和周五都有不同的聚會,我參加了周五的福音分享聚會,說實在我大部份時間都聽不明白,因為他們用雅美語混國語進行,除了唱詩和讀經我可按黑板上所寫而按圖索驥外,其餘時間我是在感受氣氛和觀察眾人。聚會的氣氛令我感動和興奮,那是我在自己教會中從未體驗過的,盡情坦率亳不收藏。最令我驚訝的是我的房東女士竟在台上主講,而台下的人又有一段時間發表,我想我們的教會何時亦可是不單牧師傳道人,平信徒亦可向眾人分享對聖經信仰的得著?
聚會完結眾人都來跟我捱手歡迎,我很有觸動,有點欲哭的衝動,我自己都說不明白這種強烈感受的由來。然而,離開教會跟姊妹一起走回村中時,我覺得自己成了他們一份子,我很想留下來,很想常有這一天的觸動,很想每天都有這樣子的同行。
當然,那不過是一觸的心情,我沒有真的追尋要把這一晚化成永恆。
神終於讓我離開蘭嶼。
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前天颱風中睡得太多,或許亦因為要發病,昨天晚上一直沒法睡得安穩,一直有憂慮纏在心中。今早約五六時便起床,想起天上的星星月亮,很想多看一眼,便走出屋子外坐在冰冷的石頭上仰望。天氣有點涼。星星都隱退了,天色沉藍但不太清朗,好像有些黑雲,但夜?視力不好看得不真。捕捉著我眼神的是掛在高高、斜放小半空的一彎下弦月。靈亮的月色,雖然沒有照明野銀的路,畢竟現在已是有街燈的年代了。我站在屋頂旁的草坪上,用深情的目光盯著月兒,我想看著它,在晨光漸露時如何退隱。但人畢竟是軟弱的,我逐漸就打盹了,終究看不到月色的清雅如何在日出的金光中淡出。不知何時我張開眼睛,太陽已從東邊的雲堆中走了出來。
整個早上我都在整理行裝,籌謀應變計劃以致作了最壞的打算。我堅信神賜出路,以致我雖不免對前路有忐忑,但仍是很確定地踏上歸途。我已經預計會有障礙,但既信神與我同行,就不怕披荊斬根棘了。而且神在旅途中給了我很多智慧呢!
到了蘭嶼機場,幸好買到票,在登機處看電視,才知道台灣東部及台北的大概情況,原來有死和傷亡呢!感謝神讓我留在安全的蘭嶼。自然災害是免不了的,我為傷亡感到可惜,那不是說別人死而我存活就是神的旨意,我只是認為神知道我的能耐有多少,祂用今天的經歷來讓我知道祂對我的保守。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再次俯瞰蘭嶼,很想多看一次朗島和野銀,那海、那傳統屋子、那基督教堂在萬里高空的俯望中會是甚麼模樣?可惜飛機從機場一直到椰油村到開元港,便忽然翱翔另一方去了。我只好在短短數十分鐘的航程中,定睛於一望無際的海洋尋找過去數天的片斷。
安全抵達台東,下雨了,甫下機竟見有航空公司的雨傘預備了在停機坪上,真看不出呢,我驚嘆,這樣小小的國內航空站,這樣看來兒兒戲戲的航空公司,卻對乘客有這樣細緻的關懷。我猶豫了一會還是回頭拿了一把雨傘,在入口處又重見那天買機票給我的小姐,心?產生一份無比的暖意。
台東機場人山人海,我已作了最壞打算,但徘徊在三間航空公司櫃
之間,每次聽到客滿聲都不禁一陣心酸。傍晚的航班都客滿了,候補名單長長的,準是颱風把乘客都吹到今天來了。拿不定主意要候補早班的機位,還是買傍晚六時的機票,還是去乘火車。但望著機場外的雨勢,記起今早電視上見到宜蘭段鐵路搶修的情景,我還是向飛機投誠,買了六時的航班機票。屈指一算,還要等五個小時呢!
因為在蘭嶼機場已經吃過了八寶粥,不用午膳便沒有地方可去供消磨時間,我便坐在機場細小的候機處等時間過,一面寫些札記,又看點兒書。我對周圍的人沒怎麼注意,只是偶而抬頭,見一名身穿褐色西裝,結粗闊領帶,襯衫衣領角還硬生生翻起來的男人,五、六十歲年紀吧,叫一名衣著入時、二十多歲的青年人幫他在候機大堂以文物窗櫥作背景拍照。那些窗櫥是一個個鑲嵌在候機大堂中央的每道柱上,每個都擺放了不同的原住物特色文物,因為台東是全台最多原住民聚居的地方。那男人還指導青年人要站甚麼位置拍攝會不反光,能照到最任像;那青年人不知道是義務的好心人,還是那男人的結伴者,但拍照時他的神情一直是尷尷尬尬的,而眾多百無聊賴在候機的乘客亦深感興趣地在注目。
我起初還覺得這男子的行為很可笑,但漸而我心中有了一種感動,我忽然想那男人準是離鄉外出發展已很久的原住民,今日薄有所成重返故里,旋即又因生計逼人再回到博殺的地方,不知道甚麼時候再回來,所以要拍照留念。我實在想知道他在台灣另一個地方有沒有親人呢?他會感到孤單嗎?他是否捨不得自己的根?
「離家五百里」是台灣一爿咖啡店的名字。我不知道自己離家有多遠,但我已花了一整天的精力守候那帶我回家的鐵鳥,明天還得守候半天呢!但我還有回家的盼望在即,那個男人呢?機場上其他候機的人呢?回家還是離家?同在台灣的一片屬土,從蘭嶼到了台北就已是一條孤單的離家路,這是一份我們這些存活在一個彈丸之地的香港人無法領悟的心情。
其實,這些人亦無法理解我的心情。短短十日旅程,我乘搭了五次飛機,一次夜火車,四次機車尾座。我看過了台北高空日夜景色,台東高空的日景與平地清晨,由北到東途中不同的地方風格與面貌。我經歷了蘭嶼的風風雨雨、浪捲雲湧、安靜與閒適。更重要的是其中我體會到神的同在,賜給那份我不可不謝恩的凡事保守。
離開,是蘭嶼之旅的句號;但願是我與神同行的冒號,回到香港,個人復又湮沒在忙忙碌碌、虛虛空空之中,如何發展這一段剛起譜的同行樂章呢?我還要在神座前切切交託。
親愛的天父,感謝您保守我一路上平安,您叫我獨自在旅途時更感到您的同在,我的心安靜柔和,詩篇一百二十一篇常在我心中堅固我,像聖靈引導的鈴聲。
我喜愛這個基督化的土地,但願無論天主教或基督教,您都叫他們茁壯,生出更多美好的果子來,讓這?成為神真正的屬土。您讓我在這兒體會了甚麼叫重歸自然。雖然那些現代化的設備帶來很多方便,叫我們看到人類的智慧,但不及蘭嶼鬼斧神功的山石,澄藍多變的海洋,還有驟來的風雨莫測,叫我們困在其中,智慧的產物亦無法可施。這就見證世界是神的工,祂的心意我們無法捉摸,除了您以外沒有誰曉得。若果您願意,但願您把颱風明天便移走;不然,請您賜給我內心平安和耐性等候,且叫我有智慧去應付前面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