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龍生九子,不成龍,各有所好。
龍九螭吻,桀驁不馴,尚火若祝融,戲水如共工。
間或入人世以噬血,芟夷斬伐,如草莽焉。
天命之於理,靈數循環,龍子必乘八子還與瑤之圃,
躍於天際,世稱『龍禍』。
「不要看我。」從溫暖的被窩爬起,柔韌成年男子的軀體上佈滿著大大小小的肆虐行跡,這都是男人把長期的思念加諸在他身上狠狠發洩的後果。
披上輕軟的褻衣,散著一頭黑色長髮的崔胤淡漠地擱下一句話,便要站起來。
然而才剛經過情事尚未恢復的身體顯然沒有太多的體力,狂輿伸手一拉,崔胤便又倒回床上去。
「幹嘛?」崔胤問道,修長美麗的鳳眸直視著對方。
狂輿熱切地看著他,彷彿要把他深深烙印在自己的視野之中,帶著淡淡的笑意卻默然不語。
崔胤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稍微掙脫一下又想要坐起,卻又被帶回了那溫厚的懷中。
「胤兒……」狂輿輕嘆,長出了些許鬍髭的下巴輕輕蹭著對方的額,「你知道我想你多久了……」
「昨夜就領教過。」崔胤嘴裡說得淡然,但雙頰卻是微微染上慍色,昨夜二人擁吻後一發不可收拾,狂輿就帶著他離開了那地窖,在寨子裡隨便挑了一個臥房纏綿起來。想起二人那像發情野獸一樣的癡態,崔胤也不由得懊悔於自己的失控。
然而非常清楚的是,彼此都想念著、愛戀著,那幾乎要毀天滅地的熱情半刻也不曾消減過,因為才剛碰著了便像旺盛的爐火一樣,一發不可收拾。
「不夠,昨夜那麼一點……太短促了。」狂輿蹙緊眉,竟就像個大男孩一樣彆扭起來。世上唯一能令他掛意的人就在眼前,教他如何不得意忘形?雙手就不規距地從被子攫住了對方同樣構造的器官,「胤兒也不夠吧?從前我們可是日夜交纏也無法魘足的?」
崔胤並沒有否認,確實他也渴望對方,只是現在二人相見,彼此之間卻充滿著隱憂,至少他自己就有太多不能說的話,實在無法像從前那樣豁出心懷地糾纏。
似是知曉對方的難言之隱,狂輿溫柔地在他臉上輕吻,一邊搓揉著敏感的下身,道,「我不會追問你甚麼,不需要擔心,只要把握現在就好。」
需要奉還蚩由的恩情,以及拿崔胤血祭的要求,這一切一切早就隨著相遇而拋諸腦後,並不是為了逃避責任,而是狂輿打從心底決定要好好守護心上人,假如蚩由要來兌現諾言,那麼即使要他犧牲自己,也決定要護胤兒的周全。
他不知道崔胤和蚩由之間是甚麼關係,但現下就只想珍惜二人相處的時間,一旦要面對現實,恐怕又有太多太多的無奈逼著他們分離。對早已拋卻繁塵雜務,從鬼門關走過一回的狂輿來說,再也沒有比心上人更重要的物事了。
「別、………輿……」崔胤雖刻意保持表面的冷漠,但情欲被撩撥之時卻不扭掐,和以往一樣充滿霸道與佔有的貼合和相擁,只是每次發洩以後,總是帶著一絲難察的無奈。
「你想要我嗎?」忽地,狂輿在他耳邊問道,「昨夜都是我,要不要換過來?」
崔胤看著他,見對方眼裡的認真堅決,一股熱流突地湧上了胸口,是感動也是不捨。
二人第一次交合是在狂輿十五歲的時候,剛意識到自己的情欲。當時他是崔胤身邊最受信任的伴讀,在宮廷內身分絕不亞於其他庶出皇子。而十八歲的崔胤正蒙聖眷,因為天資聰穎、進退有度,以及與生俱來的尊貴之姿得到了先帝的重用,甚至讓他以此等年資插手國家大事,惹來眾多皇子的妒嫉,理所當然地也招來了後宮之間的爾虞我詐和暗算。從那時起,他已私下立誓要守護崔胤,假若對方真的有心登上帝位,那麼自己即使是犧牲一切,也必要助他成功。
二人的兄弟之情變質,緣於崔胤的親生母親連番加害之事。因為紅顏易老,早已不得聖寵的她與支持大皇子的朝廷命官私通姦情,為了萬兩黃金出賣了兒子的性命。由於沒人預料為母者會加害親生兒子,崔胤宮裡的守衛和近僕也疏於設防,先後有刺客及內探乘夜潛進加害,幸而被狂輿奮力擊退。但他也因此受了嚴重的刀傷,崔胤為此待於床前,日夜不眠不休地照料,二人之間變質的情愫也漸漸浮現於前。
直至崔胤的生母靜貴妃察覺出這不自然的互動,為了能成功暗算兒子,就得先去除掉武藝高超的狂輿,不但傳出了二人穢亂宮廷的謠言,甚至假傳聖旨,說狂輿大逆不道,有辱聖恩,賜與毒鴆一杯,以淨宮闈。
為了能令事情順利,靜貴妃刻意挑著崔胤覲見聖上之時,請宮人假裝為先帝的近侍前來狂輿的處所,打算先下手為強。卻沒料到崔胤早已安排了密探埋伏四周,一有不妥便通風報信,及在狂輿服下之前趕至,並以此為證據入了生母之罪。
「為何如此愚笨?你以為喝下去我就會高興嗎?既然要輔助我,就得顧全自己的性命。」這是崔胤首次大發雷霆,失去了矜持般朝著狂輿怒吼。
「因為那是為了殿下啊﹗」狂輿也固執地反駁,「假若我不從,貴妃娘娘又會假罪於你……」
「輿,若是因為你,我願與眾人為敵。」崔胤握緊他的手,臥於榻上的狂輿刀傷尚未痊癒,卻又遭到生母又一次的驚擾,他痛恨自己貴為皇室子弟卻依然無能為力,「我本無心戀政,只為在這宮裡爭一生存的位置,但若是你所希望,你一句話,我可以為你登上龍位。」
狂輿看著他,那輕狂如出匣之虎的傲然,正是令他心甘情願為對方犧牲的魅力,「我想看,殿下龍袍加身,號令天下的模樣。」
「若是為你,我必定為之。」崔胤也看著他,細察那尚是青澀,可鋒芒早已隱露的俊挺少年,「屆時,你只在我一人之下……」說著,他低下頭,竟吻上了狂輿的唇。
對方先是一陣驚訝,隨即卻是適然,或者這對他們來說不過是最自然的發展。他們之間的羈絆,可已經不是心靈或肉體的界限能夠言喻的。
崔胤再難掩隱情欲,小心翼翼不碰著對方的刀傷,在那夜擁抱了狂輿。十八歲貴為皇子的他早就有了經驗,然而像這樣全心全意地侍候對方,為了對方也能享受而處處遷就卻是頭一次,可他是那麼的心甘情願。
進入狂輿緊實的體內之時,他感到滿足,可同時從對方隱忍的表情得知,他並非全然的接納與享受,作為一個男人,武將的兒子,想必對於被支配被駕馭相當地反感,然為了崔胤,他卻都咬牙忍受了。
高潮過後退出,一個瘋狂的念頭卻成形了,崔胤真正想要的,是狂輿那越發挺拔的身軀佔有自己,讓自己無時無刻感覺到他的包圍與保護。
因為這樣的欲念,加上知曉狂輿並不喜歡那被人操弄的感覺,除了第一回外,他便處於被擁抱的角色。
然如今,狂輿竟主動要求自己,那彷彿就是邀請自己與他不分彼此,融進對方血肉裡去的表示。
「輿,我沒有所謂。」崔胤握緊他的手,對視著貼近的臉龐親暱得幾能感受對方的吐息,「被你佔有,或是我主動觸碰你……不管哪一方,在意義上也同樣使我若癲若狂。」
「我明白,只是我想證明自己和你也是同樣。」狂輿輕撫過他的臉,深邃的眸裡帶著濃濃的溫柔,「我們是對等的擁有彼此,屬於彼此……我是這個意思。」
崔胤先是訝然地睜大眼睛,苦澀同時湧上了喉頭,曾經他期望對方如此對自己說,可是他失望了。為何如今在天命已經啟動的時候,才聽到一直想聽的說話呢?
「記住我。」執起他的手,讓他從披散的長髮,一直撫,撫過了五官,喉結、鎖骨、胸膛……一直到身體的所有地方,「我是你的,你也只能是我的。」修美的鳳眸瞇起來,不是女子那樣的癡情繾綣,而是充滿了雄性獨佔的傲慢,然狂輿卻是甘之如飴被操控,或者該說,他是自動從屬於崔胤之下,從初次見面之時已經下了決心。
兩具熱燙的男性軀體互相緊貼,密得不留一絲縫隙,崔胤吻著上者興奮昂起的下顎,一邊雙手包覆著彼此的下身,不快不慢地套弄著,胸前褐色的珠果交錯擦過,挑起了益發灼熱的情慾。
體貼狂輿從未被採擷過的後穴,崔胤僅僅是把指尖探進去輕輕的撥弄,賣力地刺激前方,讓對方能夠習慣。
然狂輿卻不體諒他的溫柔,反倒是握著他的手指強逼自己綻開後穴,那份異常的逼切令崔胤胸口揪痛。
「好了……胤兒,你可以……進來…」待後方已經習慣得差不多了,狂輿以佈滿情慾的雙眸說道。
崔胤翻過對方的身子,讓自己從背部壓上去,這樣的姿勢應該不會做成太大的負擔,可惜就是無法看到對方的臉。
讓已經擴充潤澤過的部位接納自己,過程比想像中的輕鬆,大概是狂輿努力地放鬆身體,迎合自己的緣故。
為甚麼要這樣呢?難道……你感覺到了甚麼?崔胤蹙起眉,然甫進入便緊縮的內壁令他無法細想,雄性的慾念催逼他馬上進尋抽插的快感。
「輿……輿…………」低喃著對方的名字,同時擺動著腰部,崔胤只覺得自己好像登上了七霄的雲霧,翱翔在烈風之間。
「唔、唔……嗄、嗄………」武人的矜持使狂輿按壓住幾乎出口的呻吟,但從那緊埋在床榻下漲紅了的臉,以及緊握床單現出了青筋的雙臂,可知他也處於異常亢奮的狀態。
沒有任何委曲或隱瞞,而是全然地獻出自己,包容著……用生命去愛著對方。
崔胤加快速度,作最後的衝刺,在快感滅頂之際吼叫出來,直至雙方達到了高潮,如虛脫一般倒在床上為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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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昰風大作。
崔胤睜開眼睛,夜視能力使他能在黑暗裡清楚看到四周的景物,沒日沒夜的縱慾饒是尚武如狂輿也難免感到疲憊,加上終於和愛人相見的安心使他泰然陷進了夢鄉。然崔胤卻是一直清醒著,無法成眠。
子時,當四周的氛圍最陰最寒之際,一道黑影漸漸在房裡的一隅成形。
小心奕奕把環抱住自己的手放回進被褥之中,崔胤站起來,撿起地上的褻衣穿上。
「出外談。」他擱下淡淡的一句話,並推門離去。那黑影就像是富有生命力一般,也跟著他往寨外走去。
那荼華山的機關對凡人來說複雜,可崔胤卻能來去自如。輕鬆地從正門跨出,一夜以後地上的屍體卻已經消聲匿跡,只餘下一貫的青蔥翠綠。
崔胤就在玄門外停了步,黑影的迷霧也在此時現出了人影,是一名皮膚黝黑,從頭到腳都是黑色勁裝打扮的男性。
「吻弟,無視蚩由的勸告再和這凡人糾纏下去,你應該知道並不是好事。」玄黑的男子說道,他的聲音唦啞,卻更為他增添了一抹神秘,彷彿本來就是只屬於黑夜的存在一般。
「狻猊,我會當我該當之事。」崔胤抬頭,恰巧對上渾圓的月,上一次看見這麼美的月光,已是盤螭朝宴之時,「蚩由可還在東海?」
「自然,不為你取來補足靈氣之藥,他絕不罷休。」男子握了握拳頭,最後決定道出心中的疑竇,「吻弟你就那麼喜歡那個人類男子?即使大哥為你如此付出,卻還是無法把你導回正軌嗎?」
「何謂正軌?何謂歧路呢?」崔胤訕笑,「是天卦要我下凡亂世,卻也是天命教我心折於凡人……偏又因此損我命數,裂我逆麟,這是何意?天命天命……憑誰能決定甚麼才是天命呢?」
「蚩由已經說了,愛上那個人類並不在你的命數,就因為你違反了規條和凡人交合,才引發天怒……」
「狻猊,我是任性的么兒,別人說的話我從來不信。尤其是大哥,數千年來為了把我困在無知的保護中,撒過多少次謊……」在黑暗中,崔胤那雙如晶石般的黑瞳格外閃爍有神,「我已經決定了,今後我的命由我自己掌管。天命我會履行,但狂輿的事誰也不能插手。」
「你這是飛蛾撲火。」玄衣男子皺起濃眉。
「那就姑且讓我當一回飛蛾吧。」勾唇微笑,「活了那麼多年,我已經厭倦了九子之名。」
「吻弟﹗」男子的嗓音裡滲進了不容忽視的怒氣。
瞬那間,風雲色變,遠處的天際彷彿響起了陣陣悶雷。
「你還是那麼重視兄弟愛,八哥。」崔胤轉過身來,冠玉般的肌膚卻逐漸露出了赤紅的龍麟,「可惜,我已下了決心,擋我者亡。」
皎潔的月絛地染上了一絲紅霧,接著慢慢地化為血色,狻猊看著疼愛的胞弟,本來打算以兄長的威嚴施壓,但看著他難得的堅持,甚至不惜兵戎相見,再強硬的姿態也架不起來了。
黑雲先被清風收斂,紅霧亦似有所覺般自動退去,崔胤再次化為貴氣逼人的人類臉貌,雙眸卻不再有敵意。
「你就直接和大哥交代,待他拿到了藥,就會來尋你。」狻猊先一步退開,「假若你有信心,就盡可能守住那凡人的小命吧。」說著他咻的一聲,化為一縷輕煙而去。
冷冷的夜風拂過崔胤的褻衣,那結實的胸膛就暴露在空氣之中,本來肌理分明的左胸之處,竟漸漸地破開了一個大洞,透視出裡頭的骨和血肉。
「哈哈………哈哈哈哈……」破空傳出幾乎迴響著整個荼華山的笑聲,偶爾夾帶著野獸般的嘶哮,就在無人所覺之際,一條血色的火龍竟從山頂正闖天際,沒入雲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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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輿、輿……」
是誰叫喚我?多麼熟悉的聲音……多麼令我眷戀的味道……可是為甚麼,眼睛卻怎樣也睜不開?
害怕彷彿有甚麼正在失去,狂輿下意識伸手抓住跟前的東西,雙目也隨即看清了,是他的愛人,穿著尊貴的龍袍,而自己正坐於龍床之上。
「從今以後,我都要這麼稱呼你。你也喚我的乳名,不許用君臣之稱。」就像任性的孩子一樣,已經登上九五之尊位置的崔胤卻緊緊地依在狂輿身畔,笑著朝他低語。
「你終於醒來了,那麼我們就可以馬上舉行登基大典。我們的盤螭江山也是從今天開始。」
是啊,就在崔胤下定決心要稱皇以後,他以雷厲風行的手段迅速地把所有嫡子排除掉,亦以加倍狠戾的手法回報後宮的暗算與毒害,又軟硬兼施拉攏朝中的命官,要他們為自己效命。
大家從來都不知道優秀的皇子崔胤是如此的城府深厚,更不知道他算計謀略的功力和處理政事的才能不分軒輊。從前輕視他的皇室們也都陸續吃了暗虧,再也不而敢少看這氣宇軒昂的年幼雄獅。
而就在前些天的全國慶典之中,歌舞昇平之際暗箭竟然從四面八方襲來,就不知道是誰人下的計。狂輿只記得自己坐在崔胤身旁,聽到兩旁的后妃大嚷著不好,是左右丞相搞的怪、國舅還是貴妃的陷阱……還來不及奔逃,已經身中數十箭重傷不治,而禁衛們連忙保護皇室貴胄,卻同時有不知打哪來的黑衣刺客突入,把整個慶典場地殺得血跡斑斑。
狂輿當然一個勁兒護著自己的主子,就怕崔胤有任何閃夫。好幾支暗箭射來,他也咬牙擋了,還有黑衣人的追殺也被他格了下來,當時他大聲嚷著,要崔胤護著陛下一同逃走。
記得在他分身乏術之際,還不忘擔憂著主子的安危,身上因此吃了好幾道刀傷。就在他好不容易突破重圍,打算與崔胤會合之際……
在覲見大殿的長門,他看見了自己的父親,崔胤,還有皇帝陛下。
明明尚文輕武的崔胤,如今竟卻是渾身浴血,狂輿內心一震,以為他是受了傷,想要上前卻在發現四周的屍體時僵住了。一同逃走的皇子們皆身首異處,兇器自然是崔胤手上那把血紅的寒劍。而他正把利劍對準跌坐於地上,手無寸鐵的皇帝。
身為護國大將軍的父親為此次慶典在外戒備良久,起了亂事自然也闖入宮中救駕,然駕著駿馬的他進到了宮門卻竟是看到了皇室自相殘殺的一幕。
狂輿就在後頭定住了,瞬那間羞愧、憤怒與憂心的念頭衝擊著他的心,是應該顧全孝順助父親一臂之力,還是該以崔胤的意志為要,還是上前營救聖駕?數千的念頭令他舉棋不定,最後只能站在原地。
父親雖已逾壯年,可氣魄與武功不輸當年,胤兒恐怕不是他的對手……可上前擋架卻是不孝,也是不忠,他該如何是好?
然時機稍縱即逝,根本沒有讓狂輿猶豫機會。父親馬上便提起寶劍,駕起寶馬往崔胤刺去,而對方也舉劍回擊。
不過一刻,竟挽起了數十的劍花,即使親近如狂輿,竟也從不知道崔胤的武藝如此高強。寒劍一舉,竟就把那駿馬的四肢都砍了下來,父親雖奮力翻身,也難免摔落地上。
那天的崔胤就像火一樣的豔麗,沐浴著眾人的血的他一臉冷凝的表情,刺眼又陌生,狂輿懷疑這真的是他認識了十多年的殿下嗎?
最後的對決,利劍刺穿了大將軍的胸膛,毫無疑問一擊斃命,接著抽出滴血的利刃移轉到皇帝,崔胤的眼裡沒有平常的恭謹謙虛。
「朕待你不差,何故處心積慮?朕不是己向你提及冊封太子之事?」曾經喝令天下的帝皇到最後依然難以置信,他會被最疼愛重用的兒子所背叛。
「因為我等不及了。」崔胤拿起大袍,輕輕拭去劍鋒上的血,隨即轉向身後的狂輿,朝他露出了慣有的親暱笑容。
「輿。」他朝他揮揮手,「過來。」
狂輿嚥了口氣,沒想到在這節骨眼對方卻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他走上前,看著父親斷氣的屍身,被鮮血染紅的崔胤,以及地上幾乎顫抖求饒的九五之尊,一時之間腦袋一片空白。
崔胤握緊他的手,像是非常欣喜他的服從,同時以自己的手去交疊他的,示意兩人一起拿著那柄利刃,「我說了,為了你的話,我願意去做任何事。」
所以,我們是共犯。
強猛的手勁牽引著自己的手,當利劍刺穿了血肉之時,狂輿總猛然清醒過來,想要大吼停止,喉頭卻乾澀得發不出聲音來。
是他們兩人作下的孽。
皇子與護國將軍之子,謀奪篡弒。
多麼駭人聽聞的血案。
因為身負刀傷,加上無數種激動的情緒交互擊心,狂輿最後只看得到先帝那猙獰不甘的死相,接著便眼前一黑昏過去了。而再次醒來,他已身在龍床之上,崔胤帶著慣有的笑容守護著他。
「登基吧,這是我和輿的江山。」
龍袍加身,天生的龍鳳之氣早就已經襯得崔胤不凡,縱然有臣子暗地裡批評他奪位手段之不正,卻也被他派出的私衛滅口了。
大殿之上,僅餘下來的就只有順應新朝成立的臣下。
儘管如此,以逆倫犯上之法取得的江山,卻始終成為了狂輿胸口的一道刺。內疚自己眼睜睜看著父親在跟前死去,更自責的是,他甚至還抱有……為了崔胤,即使是父親也必須排除掉的想法,這與他從少以來所接受的倫常教育是多麼的南轅北轍﹗這個朝代得之不義,可為了殿下,他卻不惜為之……甚至與他共同殺害前朝的君王……這是他永久無法彌補的罪。
「我不知道原來你會武功。」放鬆身體任崔胤把他小心奕奕從床上坐起,狂輿淡淡地道,已經沒有責怪的意味,對於崔胤,他從來只會默默地包容他所有的任性。
「你不知道的還有更多……」崔胤低下頭,輕輕撥弄他前額紊亂的長髮,溫柔的目光並不屬於後宮任何一位妃子,或是任何一個紅粉知己,能擁有的就只有他,狂輿,「宮門內風聲鶴唳,宮門外更是四面楚歌,作為皇子,沒有一點自保的本領是不能的。」眷戀地吻上狂輿的額,卻遭到對方別開頭拒絕,他的眸子一黯,「你氣我瞞住你了?」
「只是不甘,唯一我擁有的長才,原來並不足以讓你倚賴,也無法在最緊要的關頭守護你。」狂輿嘆一口氣,坦然道。胸口那份沈悶,大概部分是由於崔胤最後關頭的冷血陌生吧?
就好像一直認定的物事被全盤否定,或是早就脫離了自己的操控而變樣走調一般,令他有種追不上步調的不甘心和沮喪。
「輿的長才並不在此。」崔胤苦笑,鳳眸裡漾著獨一無二的溫情,「你是我生為人類的依憑。」
「殿………」這是甚麼意思?不解?狂輿腦海裡一陣迷惑,想要更進一步地詢問,可是睡意忽地襲上了腦部,視野一下子變得迷濛了。
失去意識之際,他好像看到如血玉一般的麟片,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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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輿兄﹗輿兄﹗請醒來﹗輿兄﹗」
日出東山,晨光灑滿一室,狂輿感覺到有人重重地推著自己的身體,睜開眼睛,只見易斂袖一臉憂心地看著自己。
「啊……是斂袖?」狂輿瞇起眼,辨清來人,尚未理解自己的身體何以如此疲憊。腦袋稍為運作一下,卻是馬上驚訝地坐起來,也顧不得牽動了下身帶來的微微痠痛。
「輿兄,你無恙吧?」易斂袖連忙扶住狂輿坐起,「這兩天我把這屋子幾乎都翻過來了,竟然都沒有半絲人煙,真是詭異至極,更奇怪的是我怎麼找都找不到你,日出之時卻竟然意外地發現你睡在這個房間裡,這荼華山的山賊假若不是智謀超群,就是邪門得緊了﹗」
狂輿並沒有把好友的話聽進耳裡,倒是莫名緊張地四下張望,沒有……甚麼也沒有留下,又一次像夢一樣離開,可是身體留下的感覺卻是實在的,證明過去的兩天他確實是和那個人溫存過。
為何又再次把他推離?給了他希望,卻又消聲匿跡?這般折磨他到底是何用意?還是胤兒真的有甚麼難言之隱,二人無法再次相見相守?
彷彿像斷崖再次被推落谷底的失落盈滿胸口,狂輿低頭,揉著乾澀的雙目,這次又該從哪裡找起?胤兒……要消失的話好歹也該給我一些線索,別再讓我茫茫然在這大江南北尋你啊﹗
「輿兄?﹗」首次看見縱橫天下的友人一臉消沈,易斂袖以為他是為了調查一夜而無所獲,甚至還白白犧牲了同伴的性命,「不要太難過,我們還是先徹離,再回城裡打探。反正那麼多賊子,他們不可能就這樣一天消失掉。」
「嗯。」狂輿也不加解釋反駁,他下了床,勉強撐起沈重的身體,第二次容許對方駕馭自己,他絕不後悔,甚至認為這是能夠表明情感的最佳證明。這普天之下,只有崔胤於他來說是獨特,相信對方也是如此,不然絕不會容許自己佔有如此心高氣傲的他。
「輿兄……」見對方步伐不似往常輕盈,易斂袖心下抱有疑問,可也知道憑二人不算親近的交情,狂輿既不主動透露,也就不可能問出,因此他只是站著,等待對方整理好衣裝。
「斂袖,這兩天來你說找不著半個人,外頭可有任何異動?」狂輿問道。
「這嘛……昨天夜裡倒是聽到了不少怪異的巨響,像是野獸的叫聲。」想起那情境,易斂袖就心裡發寒,「我都待在室內,不太看得到外頭,接著就是一道強烈的暴風……又回復平靜了。」
「是這樣……」狂輿嘆一口氣,終究還是離去了嗎?這下子他只能從頭搜索了,但在這之前……「走吧,先往地道去。」
現在剩下的線索就只有地牢中的黛黛,假若欺騙她的人真的是蚩由,那麼整件事件想必都是串連在一起,作為胡弄自己的騙局,然而理由是甚麼?內情是甚麼?他卻必須繼續一一翻找出來。
易斂袖隨著狂輿走去,這荼華山的山頂荒涼得有如墳地,這穩實的建築物實在紮根得有點詭異,而大前夜血戰的痕跡也早已消失掉。
就好像一切不過是場夢一般。
狂輿憑著記憶走回下陷的山洞,這回卻是走沒幾個迴廊便到了出口,不但沒有分叉路,更沒有昨夜那麼的綿長,自然地,監禁黛黛的地牢已經尋不著了。
狂輿訝然地在地道來回走去,又試圖在石壁上尋找機關,卻是毫無頭緒。
「輿兄,是有甚麼不對勁之處嗎?」易斂袖見他徘徊不去,詢問道。
「昨夜之處,我找到了一名舊識,是她告知我機關如何登上山頂的。同今卻找不著她被囚的處所。」狂輿只覺怪異,若說是奇門遁甲的機關,也未免太過詭秘了,不似凡人所能為,但假若是蚩由的話……
假若是蚩由,一切都有其可能性。
更加大膽的設想在腦海成形,狂輿放棄了尋找,與易斂袖同下了山,回到下榻的飯店,補充一下體力,並順便從客人們的口耳相傳中打聽這兩天內的事情。
「聽說啊,昨天夜裡螭皇又來了。」
「又來啊?那龍禍都多久了…不管聘用多少法師,還是無法解除……」
聽著熟悉的名詞,狂輿連忙抬頭,朝那正在閒聊的鄉人們詢問,「在下狂輿,首次光臨貴城,正欲多了解這裡的風土人情。不知閣下剛才所說的龍禍是甚麼?螭皇可是只前朝的帝皇?他不是已經辭世了嗎?怎麼會說又來了?」
那被問的顯然是被挑起了興頭,看狂輿和易斂袖都是外來客,便紛紛把自己所知的傾囊相授,「大俠有所不知了,十五年前大龍宮都火災以後,這鄰近的城裡都接二連三出現了怪象,其中就數荼華城最多。」
「你說的龍禍,可是和那火災時發生的相同?」易斂袖站起身問。
「龍禍?那是……?」狂輿疑惑地皺起眉,同在宮裡自刎的他自然不曉得火災的後續,只道叛軍揚長而入,改朝換代,卻不知其中另有一場典故。
「小哥你不是沒聽說過吧?這可是正昱開朝的大隱憂。當大龍宮都失火之後,夜裡昰風大作,京裡的逃難的百姓說有人看到了兩條龍,一紅一黑互相交纏,從著火的龍城升上了天際,術士們都說那是千年才有一次的龍禍,而禍端正開啟於盤螭的滅亡。」
「是啊,是啊,有人說那紅龍是濟世之臥龍,而黑龍則是滅世之佞臣,在正昱天朝將會同現於世,帶來不少風波。」
「呃小甲,你這話不對,這是南方的說書人胡謅的。」
「不是啦,楊高人也是這麼說,絕對錯不了……」
「我亦有聽過此說法,只是不論臥龍還是佞臣,正昱開國至今仍是沒有出現呢﹗」為了阻止鄉人們繞遠了話題,易斂袖適時插了話,「但就不知這龍禍和荼華城有何關係?」
「就是這十五年來,每月中旬在京城附近的高山,都有人目擊到飛龍升天的情景。」鄉人們杜杜不絕地道,「昨夜又是中旬,據說住在荼華山腳的居民先是聽到了嘯聲,接著看到一條火焰般的紅龍飛入天際,這已經是第幾次了……當然也不排除有些地方是為了吸引人參觀而傳出奇聞,可是荼華城每次發生可都是驚天動地,術士都說這裡是龍禍的延續地…」
「紅龍?」狂輿心頭一動,「真的有人確切看到?」
「是啊,少俠,這絕不是掐造的,就連來往的遊客也都曾親身經歷,每回異動都是這條紅龍作怪。可惜那裡先是鬧鬼,後來又山賊盤踞,從沒有人敢上去一證真偽。」
狂輿與易斂袖對看了一眼,卻是兩種心思。
「可知道那紅龍是往哪裡飛去?」狂輿問道。
「誰知呢……進了雲層就看不到,加上大家都怕太好事會丟了性命,看到龍出來還不關在房子裡?」鄉民擺出慣有怕事者的調調,「少俠,你從外處來不曉得,這荼華山是上不得的,龍都是吃人不吐骨頭,千萬別讓它瞧見……」
好心的叮囑到此再也進不到狂輿的耳裡,紅龍、紅龍……血色的龍飛入天際,昨夜……不正是他們溫存過後,自己沈眠著的時間?假若這兩天的相見是真實,那麼他的胤兒說不定本來就不是凡人,而是神獸的存在,這麼一來,單單一把劍就絕不可能殺得了他,而胤兒非凡的才華與武藝亦能夠完全理解了……
可是,為甚麼?就算他真是神龍,就算他是禍殃,為甚麼總是先擾亂了自己,又一把推開?把自刎的他救活,又是何用意?胤兒和蚩由之間,又是甚麼關係?
「斂袖,我要在此多待一段日子,看是否能查出內情。」狂輿朝一旁的夥伴交代道。
「需要我陪同嗎?」雖知道憑狂輿一人之力足以在這江湖上闖蕩,但基於情義易斂袖還是這麼問了,畢竟楚狂是江湖上他難得心悅誠服的知己。
「單獨行動比較方便。」狂輿露出一抹客套的笑,「你我就此分別吧。」
「嗯,我會去一趟京城,看你我日後會否再次同路吧。」與知交擊掌,易斂袖退了房間,也就離去了。
直看著外頭車水馬龍的大街,一張又一張不熟悉的臉穿插而過,狂輿心頭那茫茫的不安卻似乎逐漸地消彌了,重生的憑據,就是必須從找出那個人的下落,以及發掘出真相。
你是我作為人類的憑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