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正昱天朝申曉帝十五年

 

      絢絢的日光,伴著鮮明的鳥語,暗送著花香,譜出一幕人間仙境。在被天然的竹屏緊緊圍繞著的林地裡,一位童稚可愛的青年步履輕盈地漫步著,並不時哼出不成曲的調兒。

      青年一頭褐色的秀髮,一雙眸子外翹成美麗的弧線,剪水的褐色瞳孔有點像秋日的湖面,標緻的五官予人不涉人世紅塵之染,活脫脫像非人的仙物。

      他身披著簡陋的褻衣,隨性地把腰帶鬆鬆掛在下盤,若是走到城鎮,恐怕泰半的路人都會指責他衣履不整、有傷風俗,可在這片與世隔絕的林子裡,他卻樂得不需在意閒人的目光。

      就像小狐狸一樣,踩著輕快腳步的他很快便走到了柏楊林立的湖畔小丘,放下雙臂挽著的小籃,青年就像頑皮的小野獸般興奮地躍進了湖心。

      在高聳壯碩的柏樹邊,建著一個草蘆,大概也就是青年此行的目的地了。然而彷彿擁有無限的時間般,他一點也不著急,反而自得其樂地在湖裡划水、時兒與魚兒戲耍,好不歡樂。

      過了好幾個時辰,當這頭小狐終於感到累了,魘足了,才終於爬上岸,彷彿受到了大自然的疼愛,一陣清風馬上撲面而來,像是要替他把身上的水氣都吹走般。

      青年躺在草地上,愛極了小草柔軟的質感,翻了好幾個身,正打算就這麼想個好覺,忽地,耳尖的他睜大了眼睛,警戒地爬了起來。

      他瞪目仔細地留意,剛才好像聽到了甚麼微弱的聲音,卻不見四周有任何風吹草動,正納悶自己是否接收到幻聽,又聽到了那幾不可聞的低呼,這下他把集中力都放在那所草蘆裡,確定聲音是從裡頭傳出來的。

      雖然天性愛玩,但青年擁有足以媲美動物的警覺和敏銳,他隨即提起籃子,戒慎卻也小心地接近屋子。

      禾草紮成的大門輕掩,草蘆雅緻而穩固的建築,是此地的主人為了收容裡頭那個人而設的。青年雖一直不了解其中的細節,但每天還是會非常用心地辦妥主人的工作——替久居於內裡的病患更換必需品及上藥。

      他已經忘了這名病患待了多久,但打從有記憶以來,這廣大的林地就只有三人,他、主人,以及蘆中形同死人長期昏睡的病患,而每天每天,他除了在林地玩耍外,唯一要做的便是來打點草蘆裡的一切。

      今天他亦一如往常,然而平素寂靜無聲的蘆房,竟意外傳來一點聲響,令他好奇又擔憂,難不成有闖入者?還是好奇的動物潛進去了?

      青年躡著手腳,伸出半身從門縫處窺探蘆中的狀況,裡頭的擺設一如往常,亦不見有任何來客的蹤影,他再跨進一步,無比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因為高榻之上,躺在上頭的病患竟然坐起來了,並努力想要解下纏在四肢和頭部的白布帶。

      「停、停、停﹗」害怕他過份粗暴不懂竅門以致好不容易癒合的傷口又再次惡化,青年連忙驚呼,並上前按住了病患的手。

      誰料才不過剛碰觸到,榻上的病患就像受到了電殛一般敏捷地揮開,並後移至牆角戒慎地看著少年。

      雖然他的半邊臉也被白布條緊緊裹纏著,然從精悍的單眸,以及揉合了威嚴與殺氣,緊抿著的厚唇可以看出,病患是一個武夫,說不定曾經是一個叱吒一時的大將軍。

      「這裡是哪裡?你是何人?」沙啞的聲音自他口中發出,男人同時有點驚訝地動搖了眼色,這把嗓音難聽得像是沙鍋磨擦般,不是他本來的聲音。

      青年站在原地,水靈靈的雙眸緊緊盯住男人,這也是他頭一遭聽到病患的聲音,有點被嚇著了。

      「說﹗」見對方沒有回應,男人看著不熟悉的四周,只覺得更詭異,他應該是死了的,在失去意識前,四周就只有漫天的火舌,絕望與哀傷幾乎要像嘔吐般直湧出他的喉頭,所以他自刎了,既然來不及,他選擇和那個人同歸於盡。

      為甚麼他並沒有前往常樂之國,而是在這麼一個仙境再次醒來?或是現在,他已經處於死後的世界呢?男人不知道,只能從眼前唯一的人類尋求答案。

      對峙了好一會兒,青年再次走上前,男人作勢要防衛,卻發現對方根本沒有惡意,反而極盡小心溫柔地替他解開臂上的纏帶。

      「你要幹甚麼?」男人疑惑地挑起單邊眉,問。

      青年搖搖頭,只是一個逕兒解著帶子,也許是不懂其法,男人剛才蠻力掙脫的部分有不少舊傷再次滲出了血水,但青年解下白布條後,不可思議地,所纏的地方卻不會有這樣的現象,反而像新生的肌膚般,滑嫩無缺。

      沒一會兒,青年已把他身上所有的布帶解下,又端來銅鏡為男人輕輕擦拭臉和手腳,男人在鏡子中看到了自己的臉,和自刎前相同模樣,只有脖子被一條像大蟒一般粗糙的疤痕整個環住,額外的猙獰。

      「你、布帶……等。」青年指著男人,說道,剛才因為敵我未分,一時驚詫之間沒來得及細察,但現在一看,男人卻發現青年的舌頭斷了最前端的一截,比常人斷了半分,講起話來,不但不清楚,而且只能發出非常稚拙的單音。

      大概是這個緣故,青年說話都是簡簡單單的字或詞。

      明明是長得這麼脫俗的青年,怎麼會有這樣的遭遇?男人感到訝異,卻只能把這埋在心底,胡亂挑起別人的缺點,搞不好會傷害了對方。再說,他還需要青年的指引,才可曉得自己如今身在何方。

      「我、你,見主人。」青年從帶來的籃子裡取出散發著濃烈藥香的瓶子,示意男人伸出四肢,讓他抹上,儘管不懂歧黃之術,男人也曉得這瓶子裡的藥必定世上難求,皮膚一旦接觸了,那藥便滲進毛孔之中,形成透明的薄膜,滋潤而冰涼的感覺是那麼舒適,力氣也彷彿迅速回到體內。

      青年低著頭,仔細地為男人抹藥的神態額外地專注,男人下意識把焦點投在那垂下的眼睫上,腦海憶起了那人躺在自己懷裡,狂輿眨動著雙眸,直至淚水都沾濕了墨黑的羽睫為止。

      一陣痛苦緊緊地蹙住心頭,管自己現在是活下來了或是前往了常世之國,為甚麼醒來後第一眼看到的卻不是那個人?到底他去了哪裡?自己又被丟下了嗎?還是像以往一樣只是反覆操弄著欲擒故縱的把戲,故意的遠離,是為了逼令自己追上去?

      「我叫狂輿。」男人自我介紹道,「你有名字嗎?」

      青年看了他一眼,像是感覺到男人的信任,綻開一道純真的微笑,這是第一次有人問他叫甚麼名字呢﹗

      「茂。」他喜歡這個名字,主人說他會像這竹林裡的每一棵樹一樣,終於有一天有小芽長成茂密的大樹。

      「茂,一直以來都是你照顧我的嗎?非常謝謝你,我到底在這裡睡多久了?」狂輿邊問,邊從几案取來了皮繩把一頭烏髮繫起,他意外地發現這蘆屋中的日用品,都和他生前使用的一致,彷彿這屋子就是為了迎合他而存在,而屋內的一切也都供他任意取用般。

      茂搖搖小腦袋,對於時間甚麼的概念很微弱,因為打他有記憶以來,便是在這片林地裡和主人一起生活,每天就像野生動物一樣打滾玩樂,不知生死,也更不會在意時間的變遷。

      於他來說,他生存的世界就只有這片林,裡頭有疼愛他的主人,有和他一起玩樂的動物,有美麗的花草樹木,這就是他的所有。

      不曾想過外面的世界,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除了這林地外世界還有甚麼。

      「…那,煩請你帶我去見你的主人吧。」看來茂只是被養育成樂天無憂的小童僕,狂輿也就放棄從他身上問出甚麼。相信此間的主人才可給他最完美的答案。

      茂點點頭,想起主人又露出了愉悅的微笑,他是打從心底敬愛著這個人吧﹗

      二人稍微整理了一會,也就步出了蘆屋。狂輿站立在綠草之上,瞇起眼環視四周,寬廣的湖面,太陽的光芒就像金色的沙子一樣此起彼落地閃耀。綠意殷然的森林,長滿了難求的參天古木。裊然不絕的鳥語,青幽的花草混雜著露水的氣味,看著這樣一幅美境,狂輿了解為何茂為何把自己的所有歸屬於這片空間之中,而儘管閱歷無數的他,也難以分辨出現在自己身處的,是塵世現實,還是琉璃仙界。

      「這邊,走。」茂領著狂輿穿過平廣的草地,小丘,迂迴的竹廊,溪澗,大約同行了兩個時辰,有一道巨大的屏風,由參天的青竹並列而成,看似再無前路,狂輿正納悶,卻見茂上前撫上最中央的一雙竹幹,與旁邊的截然不同,柔軟得像水簾只消輕輕使力即可撥開,裡頭是一所雅致的樓房,由琉璃瓦舖設而成,直入雲宵的屋簷,以及前庭寬廣的水中迴廊,及屋後蜿蜒不見盡頭的圍牆,可見深居此處者絕非凡人。

      步過水廊,狂輿驚訝步在木板上卻沒有絲毫沈重之感,好像瞬那間隨著底下的水氣而變得身輕如燕。來到前庭,是一道薄紗充作門簾,裡頭的廣殿實在無法預測,但茂卻在此停步了。

      一道沈厚的男聲自殿內傳出,透著滿室的迴音,同是習武之人,狂輿深深了解對方的內力修為絕非自己能相比的。

      「茂兒,可是有客人?」室內人嗓音悠然卻不失壯嚴,狂輿聯想到自己的父親,一喝動山河,只有深具智慧、氣魄與勇厲於一身的人,方能擁有這樣令人聞之肅然起敬的嗓音吧?

      「草蘆……人,醒了。」茂兒說道,伸出一手示意狂輿就在此靜候,然後他就像機敏的狐狸般旋身離開。

      「貴客病體初癒,還勞你親自前來,實在有失禮數,還請見諒,請至室內詳談。」聲音的主人如此吩咐,輕紗在此時也就飛揚起來,讓狂輿入內。

      殿裡的擺設儘管雕樑畫棟,卻不奢華,反而有點像是供奉神靈的廟宇,也沒有久居的氣息。狂輿按下心頭的好奇,甫進來便發現了擺設著簡單茶水的圓桌和椅子,裡頭又有數層屏風把內殿一層一層地隔絕開來,不敢冒然深入,狂輿就在圓桌處落坐。

      在接近狂輿的,是殿裡最小的屏風,大概有十多丈寬,高七丈,上頭以秀麗的綉工織出一幅綣麗的百鳥朝凰圖,正在打量那天衣無縫的造工,屏風後傳來了聲音,這回沒有了方才的迴音,聽得更加真確了。

      「將軍能夠健康痊癒實在是一大美事,也不費茂兒看護之心,這多年來將軍好幾次在鬼門關徘徊,可令在下頭痛不已,所蒐集的天下奇珍盡數敷出,才終能換你安庾。」比起方才聽到的沈實,現下主人的嗓音卻滲出了一股冷漠,不溫不熱的聲調,好像排卻了塵世俗事一般超然,狂輿聽著,也從中知曉自己並非赴進黃泉,而是意外被奇人所救,保住了小命。

      「雖說在下非常感謝先生相救的美意,但事實上……狂輿並不希望苟活於世,執著之事早已了結,狂輿也沒有存活下去的意欲,因此……縱然辜負了先生的一番心血,狂輿還是得在此坦誠……待報答了先生相救之恩情後,狂輿便會馬上自刎,了盡殘生。」

      這一段話說得決絕,但確實是狂輿的心思。雖然狂輿也很納悶為何此人能潛進幾近盡毀的大龍宮都並將幾乎是首身分家的自己救回來醫治,但現下他還是得先說明立場,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儘管這恩他日後是要辜負,現下還是得先作回報才行。

      屏後一陣靜默,就在狂輿以為對方會勃然大怒之時,一陣低沈的笑聲卻傳出了,一道身影也從屏上若隱若現,是一名高大的男子。

      「我道你想說甚麼……原來剛撿回性命,就得了結殘生,我強逼你活下來,卻反成了欠我的債,還遺下了害你無法瀟灑死去的羈絆。」男人聳著肩,搖頭,彷彿感到無比的可笑,「太有趣了,只可惜將軍,這份恩恐怕你還不起,因為你沒有這樣的機會。」

      「甚麼意思?」狂輿皺起了眉。」

      這時,屏風後的人影輕輕移動,如瀑的白髮與一襲青衣交相映照,茂兒的主人是一名長得過分邪肆的男人,令人難以聯想他會擁有這麼一把壯嚴浩瀚的嗓音,如鷹隼般銳利的黑眸筆直地射向狂輿,微微上揚的唇顯示他的愉悅,明顯狂輿的話令他感到有趣不已。那如雪的肌膚、蒼白無血色的唇以及那頭白髮明明是那麼的恁弱,男人那張顯著魄力和自信的五官卻又那麼的著目,兩者揉合成一種詭異的美。

      這個人有帝王之相,狂輿心下如此認定,若不是那不尋常的白,這人大概生就一副不可一世、君臨天下的天子之貌吧?

      「吾名叫蚩由,能用方才那般毫不客套的語調與我放話的,你是第一人。我欣賞你,將軍。」男人步出來,為狂輿倒茶,然後遞上杯子,「既是報恩,即使是比登天還困難的事,你也會去做嗎?」

      「當然。」狂輿堅定的目光半刻也不曾移離這名為蚩由的男人的黑眸,「你想要我做甚麼?」

      「目前我還沒有想到。」蚩由黑眸微轉,瞬間一股帶著惡趣味的邪肆直捲而來,染上了他微挑的笑靨,「只要我還沒想到,你就得一直活下去,這對你來說恐怕又是一陣折磨了呵。」

      「……假若你有意為難,我也有我的法子應對。」狂輿沒有半分猶豫地道,語中所帶的堅決之意,可見他對死亡抱有多大的執著。

      若不儘快趕到黃泉抱住那縷幽魂,恐怕他又會再次悔恨……假如,連在常世之國他們也無法團聚……他無法想像自己會變成怎樣,搞不好彌天的恨和怒會使他轉化成厲鬼?又或是惡靈?即使已下黃泉,卻依然不得超生。

      「呵……不過是疑問而已,何必太認真。」蚩由收起調笑和試探,一瞬間,帶笑的眸轉化成寒冰,許是了解到狂輿的執狂了,想不到他救回來的竟是一名修羅附身的人類,有趣。「吾會許你的,假以時日。」

      「在這之前,可以先容許我詢問這裡是甚麼地方嗎?我到底睡了多久?這裡又處於哪個國家?現在是哪個皇朝?」既然已經得到了保證,狂輿便不再追問,但眼下他得先了解四周的境況,才能決定往後何去何從。

      「你不過是待死之人,問這麼多有何用?」蚩由斂起了笑容,一瞬間肅穆沈靜的臉,終於有那麼一點搭配那聖人一般莊嚴的嗓音,「留在這裡,直至報恩的一天,這就是你此生唯一的作為。」

      「我明白了。」強烈地感受到排拒以及隱而不告的意圖,狂輿也不是愚鈍之人,垂首點了點頭,也就站起來,冷茶依然滿滿地盛在杯子裡,「蘆屋可是我今後的處所?我這就回去了。」

      「需要茂為你帶路嗎?」蚩由問道,注視著狂輿那聞風不動的臉容。

      「不,我都記起來了。」狂輿說著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目送著男人挺拔的身姿,蚩由冷冷地眺望著,一絲既欣賞卻又不屑的扭曲心理矛盾地纏絞著他,就在男人的身影消失在竹屏之後時,蚩由笑了,轉過了走到鳳屏之後,看著最後那道廣闊得幾乎和這殿一般高深的大屏,那是殿裡唯一一道無任何雕飾的擺設,雪白的絲絹被張至極限,以木框巧妙地拉扯成美麗的平面。

      「真特別的人,難怪……」蚩由哼笑,「可惜,他不會有未來。」

      死白的屏後因為蘼蘼的燭火,隱約映出一道巨大的陰影,乍看之下就像殿裡宏大的擺設或台階,但就在蚩由這麼說的時候,那陰影,不知是恰巧還是受到了反應,微微地震顫了一下。

      蚩由瞇起雙眸,萬千思緒盤結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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