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 唯 一 的 建 議 就 是 關 掉 電 視 機 」 — — 余 光 中 《 深 呼 吸 》 。

　
   最 近 ， 「 老 婆 仔 」 之 聲 響 遍 香 港 街 頭 巷 尾 ， 無 線 劇 集 《 戇 夫 成 龍 》 自 一 月 初 播 出 以 來 收 視 節 節 上 升 ， 觀 眾 人 數 最 高 達 二 百 七 十 萬 之 多 ， 這 套 以 民 國 初 年 做 背 景 的 喜 劇 ， 講 的 只 有 幾 歲 小 童 智 力 的 阿 旺 （ 郭 晉 安 飾 ） 如 何 在 妻 子 鳳 （ 宣 萱 飾 ） 和 家 人 鼓 勵 下 出 人 頭 地 ﹔ 它 的 受 歡 迎 帶 出 幾 個 關 於 香 港 電 視 發 展 、 電 視 文 化 和 觀 眾 品 味 的 問 題 ， 值 得 探 討 。

  《 戇 夫 成 龍 》 播 出 期 間 ， 同 期 的 電 影 《 無 間 道 》 賣 座 超 過 五 千 萬 港 元 （ 約 六 百 四 十 萬 美 元 ） ， 前 者 以 幼 稚 為 樂 ， 無 知 為 趣 ， 逢 迎 觀 眾 的 反 智 心 態 ﹔ 後 者 著 重 布 局 的 精 密 巧 妙 ， 考 驗 觀 眾 的 心 思 和 耐 性 。 這 是 否 意 味 著 香 港 的 電 視 和 電 影 正 朝 相 反 的 方 向 作 兩 極 化 的 發 展 呢 ﹖ 兩 者 同 樣 大 受 歡 迎 ， 是 否 反 映 了 電 視 與 電 影 的 觀 眾 壁 壘 分 明 ， 彼 此 的 口 味 大 異 其 趣 呢 ﹖ 為 什 麼 「 白 痴 」 、 「 極 度 低 能 」 （ idiocy ） 竟 在 香 港 電 視 上 變 成 奇 貨 可 居 ﹖ 何 時 開 始 香 港 的 電 視 劇 與 它 的 寫 實 傳 統 割 裂 ﹖ 是 什 麼 窒 息 了 香 港 電 視 工 業 和 文 化 的 發 展 ﹖

   要 回 答 上 述 的 問 題 先 要 了 解 香 港 電 視 的 獨 特 經 營 環 境 。 自 詡 為 亞 洲 的 世 界 都 會 的 香 港 只 有 兩 家 提 供 本 地 免 費 節 目 的 電 視 台 ， 而 易 手 改 名 的 亞 洲 電 視 長 期 積 弱 使 無 線 電 視 廣 播 有 限 公 司 （ 無 線 ） 「 一 台 獨 大 」 。 由 於 長 期 缺 乏 有 效 的 競 爭 ， 無 線 的 電 視 劇 不 論 拍 得 怎 樣 差 勁 ， 也 擁 有 所 謂 「 最 低 收 視 保 證 」 （ 行 內 人 認 為 無 線 劇 集 只 要 放 在 黃 金 時 段 ， 即 晚 上 七 時 至 十 一 時 三 十 分 播 映 ， 平 均 收 視 率 不 會 低 於 十 六 點 ， 約 一 百 萬 觀 眾 ） 。 在 這 樣 的 情 況 下 ， 近 年 無 線 劇 集 在 創 作 意 念 上 愈 來 愈 因 循 ， 在 製 作 上 愈 來 愈 馬 虎 ， 是 有 目 共 睹 的 。 電 視 觀 眾 在 一 元 化 劇 集 日 積 月 累 的 支 配 和 限 制 下 ， 品 味 也 被 徹 底 磨 平 和 庸 俗 化 。

港 府 無 視 港 劇 製 作 粗 糙

   香 港 政 府 對 此 不 但 視 若 無 睹 ， 反 而 為 本 地 電 視 節 目 的 粗 製 濫 造 提 供 冠 冕 堂 皇 的 藉 口 。 政 府 於 去 年 十 一 月 批 准 亞 視 及 無 線 為 本 地 電 視 節 目 免 費 服 務 的 牌 照 續 期 ， 負 責 監 管 電 視 廣 播 的 工 商 及 科 技 局 局 長 唐 英 年 去 年 十 二 月 十 八 日 回 答 立 法 會 議 員 提 問 時 表 示 ， 兩 家 電 視 台 既 是 商 營 機 構 ， 自 會 「 因 應 市 場 提 供 電 視 服 務 」 而 「 節 目 素 質 的 評 定 十 分 主 觀 ， 難 以 用 客 觀 標 準 釐 定 有 關 要 求 」 。

   反 觀 香 港 的 電 影 業 卻 在 沒 有 政 府 監 管 市 場 、 完 全 開 放 的 情 況 下 有 比 較 健 康 的 發 展 。 香 港 的 觀 眾 可 以 看 到 來 自 全 球 ， 包 括 好 萊 塢 （ 荷 里 活 ） 、 日 本 、 南 韓 、 大 陸 、 台 灣 和 歐 洲 的 高 素 質 電 影 ， 對 消 費 者 來 說 ， 消 費 就 是 最 好 的 教 育 ， 只 要 給 予 他 們 充 分 、 自 由 的 選 擇 ， 久 而 久 之 ， 消 費 者 自 然 懂 得 分 辨 優 劣 。

   最 近 聖 誕 檔 期 港 產 片 賣 座 使 香 港 電 影 工 作 者 不 得 不 承 認 ， 以 前 香 港 電 影 業 不 振 ， 主 因 不 是 翻 版 VCD 和 DVD 的 猖 獗 ， 而 是 消 費 者 對 港 產 片 的 水 準 投 不 信 任 票 ， 是 一 次 不 折 不 扣 的 「 揭 竿 起 義 」 （ Consumer Revolt ） ， 所 以 我 對 香 港 電 影 業 的 長 線 發 展 是 樂 觀 的 － － 香 港 正 逐 步 成 為 一 個 成 熟 的 電 影 市 場 ， 觀 眾 是 精 明 的 電 影 商 品 消 費 者 。 只 要 香 港 電 影 工 作 者 拍 出 有 水 準 的 電 影 ， 觀 眾 自 然 會 入 場 欣 賞 。

   香 港 電 視 的 發 展 卻 只 令 人 擔 憂 。 《 戇 夫 成 龍 》 、 《 齊 天 大 聖 孫 悟 空 》 、 《 皆 大 歡 喜 》 之 類 電 視 劇 的 受 歡 迎 ， 反 映 了 觀 眾 的 欣 賞 能 力 不 但 並 無 寸 進 ， 反 而 在 倒 退 之 中 。 作 為 一 種 大 眾 傳 播 ， 電 視 本 應 與 市 民 的 生 活 息 息 相 關 ， 寫 實 主 義 （ realism ） 應 該 是 電 視 劇 的 主 流 正 道 。 事 實 上 ， 在 香 港 電 視 史 上 ， 寫 實 主 義 亦 曾 有 過 輝 煌 的 傳 統 ， 香 港 電 台 的 《 獅 子 山 下 》 、 《 香 港 香 港 》 、 《 歲 月 河 山 》 、 《 執 法 者 》 和 《 ICAC 》 當 然 是 表 表 者 ， 商 營 電 視 台 也 拍 過 《 鱷 魚 淚 》 和 《 變 色 龍 》 等 寫 實 經 典 ， 無 線 在 七 十 年 代 ， 也 有 《 七 女 性 》 、 《 CID 》 、 《 年 青 人 》 、 《 北 斗 星 》 、 《 的 士 司 機 》 、 《 龍 虎 豹 》 和 《 小 人 物 》 這 些 正 視 現 實 支 離 破 碎 生 活 、 血 肉 模 糊 的 寫 實 佳 作 ， 並 為 隨 後 的 香 港 電 影 新 浪 潮 揭 開 序 幕 。

   可 惜 這 種 寫 實 主 義 的 傳 統 沒 有 得 到 繼 承 延 續 ， 更 遑 論 發 揚 光 大 。 《 戇 夫 成 龍 》 正 是 今 日 的 香 港 電 視 與 其 寫 實 傳 統 完 全 割 離 的 產 物 。

電 視 電 影 觀 眾 反 智 傾 向

  《 戇 夫 成 龍 》 的 賣 點 是 其 主 角 的 白 痴 和 低 能 ， 而 這 種 低 能 主 要 表 現 在 角 色 語 言 上 的 紊 亂 和 失 常 （ speech disorder ） 。 在 資 源 不 足 、 製 作 條 件 有 限 的 情 況 下 ， 香 港 電 視 工 作 者 早 就 發 現 ， 由 語 言 上 的 針 鋒 相 對 、 「 口 頭 禪 」 、 「 懶 音 」 、 「 食 字 」 、 「 笑 語 」 等 元 素 可 以 構 成 一 種 「 對 白 式 的 奇 觀 」 （ verbal spectable ） 。 這 不 但 是 最 廉 宜 的 特 技 效 果 ， 更 容 易 引 起 觀 眾 共 鳴 和 造 談 論 話 題 。 周 潤 發 和 張 衛 健 最 成 功 的 電 視 劇 角 色 都 有 這 些 特 徵 ， 而 周 星 馳 在 電 視 劇 《 他 來 自 江 湖 》 中 ， 更 將 這 種 「 講 對 白 等 於 演 戲 」 的 表 演 方 式 發 揮 盡 致 。 今 日 郭 晉 安 的 表 現 大 受 好 評 完 全 有 跡 可 尋 。

   有 人 說 香 港 電 影 觀 眾 崇 拜 英 雄 ， 電 視 觀 眾 崇 拜 白 痴 。 其 實 香 港 只 是 彈 丸 之 地 ， 電 影 和 電 視 觀 眾 必 有 大 幅 重 疊 ， 兩 者 的 反 智 傾 向 亦 同 樣 明 顯 。 香 港 觀 眾 對 知 識 分 子 的 不 信 任 、 反 感 、 鄙 夷 ， 甚 至 敵 意 ， 可 能 源 自 對 教 育 制 度 不 滿 。 當 然 這 亦 可 能 是 一 種 自 卑 和 自 大 的 心 理 作 祟 － － 愚 蠢 能 夠 討 好 觀 眾 ， 因 為 它 令 觀 眾 自 覺 聰 明 。 對 香 港 觀 眾 來 說 ， 大 愚 與 大 智 不 僅 只 是 一 線 之 差 ， 甚 至 是 一 體 兩 面 。 在 這 方 面 ， 最 有 代 表 性 的 是 《 賭 神 》 中 的 周 潤 發 。

   我 們 可 以 長 篇 大 論 分 析 《 戇 夫 成 龍 》 受 歡 迎 的 原 因 ， 但 用 愚 蠢 來 討 好 觀 眾 ， 畢 竟 是 對 觀 眾 品 味 的 一 種 批 評 。 其 實 ， 電 視 台 要 迎 合 觀 眾 的 品 味 ， 也 不 一 定 要 做 販 賣 白 痴 低 能 的 專 門 店 。 美 國 電 視 台 競 爭 之 激 烈 ， 全 球 罕 見 ， 正 因 如 此 ， 它 的 電 視 劇 水 準 一 直 很 高 。 在 好 萊 塢 的 電 影 愈 來 愈 公 式 化 ， 對 情 節 的 可 信 性 和 人 物 的 複 雜 性 愈 來 愈 不 屑 一 顧 的 同 時 ， 美 國 的 電 視 劇 秉 承 著 寫 實 主 義 的 傳 統 ， 不 論 是 《 白 宮 群 英 》 （ West Wing ） 的 逼 真 、 《 法 網 豪 情 》 （ The Practice ） 的 機 智 ， 還 是 《 24 》 的 緊 湊 ， 在 在 給 我 們 驚 喜 。 這 些 才 是 尊 重 市 民 品 味 的 電 視 節 目 。

   除 非 香 港 的 電 視 觀 眾 效 法 電 影 觀 眾 來 一 次 揭 竿 起 義 ， 再 不 然 就 開 放 市 場 引 入 競 爭 ， 這 似 乎 是 提 高 香 港 電 視 節 目 素 質 的 唯 一 方 法 ， 否 則 ， 兩 家 持 牌 電 視 公 司 即 使 許 下 分 別 投 資 二 十 一 億 港 元 及 六 十 五 億 港 元 的 六 年 投 資 承 諾 ， 也 是 枉 然 。 ■

* 林 沛 理 是 香 港 英 文 《 南 華 早 報 》 影 評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