菸草圖鑑《貳•黃色長壽》

記憶裡女孩瀏海剪齊,蓄兩條辮子,髮色黑亮如瀑,襯著她的綠色制服,很是耀眼美麗。他看見她,覺得她氣質出眾,就盯著她,盯著。

綠色上衣制服一看就知道是北一女,後來,他知道她叫阮雅伶。

那時他十八歲,時間進入充滿手繪電影海報與華麗歌舞秀場正要落沒的六○年代後期,對影像他的記憶不是清楚的,但他記得,那時最清楚的也是最盛行的聲音是齊豫。四處幾乎都是齊豫的歌聲。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為什麼流浪?』那個年代單純得好像只剩下齊豫與阮雅伶,他回憶說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們與一股乾烈的黃長壽煙味。

他現在還記得阮雅伶的臉,與她身上的菸味,黃長壽,是的一定是了,是黃長壽。

他發現阮雅伶抽菸是在他第一次去她家的時候,她去酒櫃取父親私藏的洋酒時,他不小心看見從她書包裡掉出的黃色長壽菸,突然覺得好笑,他笑了出來而且笑得很大聲,客廳裡的阮雅伶聽見跑了過來,看見他笑得像馬一樣,瞬間臉紅了起來。

「…你笑什麼?」她覺得困窘極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妳、妳好像老頭子!妳抽黃長壽!哈哈哈哈!」他那時真的覺得好笑,我記得那時的黃長壽價錢便宜只有二十五元,菸草劣質嗆又濃烈,大部分都是老人家抽的,他看見那樣一個美麗清秀的女孩抽這樣的菸,整個就讓他想笑。

但阮雅伶似乎不覺得這好笑,她整個臉僵著,目光銳利了起來。像是他冒犯了什麼。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新樂園!」她回,莫名奇妙的眼泛淚光。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裡犯到她?呆在那裡,半天話說不出來。

到這裡我突然想笑,笑他自己還不是一樣,笑他那時的抽的新樂園,我開始笑,他微笑,捻熄手中的新樂園,抽起黃長壽。

「我爸爸希望我當醫生,因為他也是個醫生。爸爸是我的偶像,他一直是我嚮往,不知不覺就開始模仿他抽菸了,他也抽黃長壽。」阮雅伶說,他敘述她的聲音是輕輕且聽來舒服的,「聽起來像齊豫?」我問。

他笑。「像齊豫。」

阮雅伶不同外表那樣嬌弱,「所以我發誓,我一定要考上台大醫學系。」她曾經說,一個嬌弱的女孩子有了一雙罕有的堅定眼神,跟黃長壽一樣,竟然與她本身這麼格格不入。

他說阮雅伶的父親管教甚嚴,只要她的行為一有差池,就要她跪著,跪一天一夜都不給吃不給喝,要是完全沒反省就一陣毒打。那段時間已經快接近大學聯考,她的父親時常親自監督她讀書,一下了課阮雅伶就要飛奔回家讀書,遲到一分鐘都不行,要是遲到就要跪著讀,有次她壓力太大胃痛到了難以忍耐,父親依然不饒她,要她吃藥休息三十分鐘後再繼續讀。

『只要考上台大這一切就可以結束。』她信念堅定。而他到現在依然無法理解當時阮雅伶的堅定究竟是來自於想逃出父親的嚴厲還是只為了成就自己的夢想。當時的那一句「妳真的想當醫生嗎?」他一直沒有問出口,總覺得說了不好,究竟是哪裡不好他也說不上來。

而他不同的,我記得他的父親雖然是個嚴厲的軍人但是早逝,母親近乎是溺愛地寵他,她動用了丈夫在國家體系內的關係才得以就讀國立高中,他的母親一昧地認為他快樂就好,不勉強他一定要考上台大。

其實他沒有學校也沒關係,當時他想。他的父親名聲響亮,『陸將軍』的名號一搬上來,他有大學可讀的。

也許是那樣無所謂的升學態度讓阮雅伶那段時間對他很是敏感,老是迴避他。他要是硬是去找她就惹得兩個人都不開心。

「考大學雖然重要但是自己也要開心啊,如果不開心那考上了又有什麼用?」他對她說,那時氣氛火爆,他幾乎是用喊的對她說。

阮雅伶不是一個柔弱的女孩子,雖然他早就知道但還是會被她強硬的態度嚇到,之如她那天大吼著對他說:「我不喜歡你隨隨便便的態度!你不要再來我家找我了!我的功課會退步!我跟你不一樣!」

那一段時間他知道阮雅伶的父親常打她,所以常去找她,藉一些理由要邀她出門甚至是在外過夜,但是阮雅伶拒絕,久了開始避不見面。

「…我們大概有兩個月沒有見面了。」他說,後來他們終於見面是在大學聯考放榜時,阮雅伶來找他,他好久沒看見阮雅伶笑那麼開心,於是兩個人一起去買了菸與酒在公園裡慶祝起來,但他沒聽說阮雅伶考上台大的消息,只是慶祝大學聯考結束,還有他相信阮雅伶可以考上的。

所以那天夜晚他從沒提放榜與台大的事,他們就這樣喝酒抽菸抽到滿地都是菸蒂,直到晚間巡邏的警察趕他們離開公園。

「好吧回家吧。」那時他其實有些醉了,連阮雅伶的手都錯看成好幾隻,他花了一些時間牽她的手,走吧走吧,他口齒不清地說,牽著阮雅伶走往回家的路。

他不記得在回家的路上他說了什麼?只記得快接近阮雅伶家門口時,她突然說她落榜了。那樣極沉重的嗓音震醒了他。

「怎麼可能?妳那麼努力…」

「差一分。」他看見路燈下阮雅伶緩緩低下頭,然後,就聽見她的啜泣。細小的啜泣聲。

『差一分應該可以通融吧,我叫我媽去幫妳說說。』他想說,想這樣安慰她,可是他終究沒說,因為他明白阮雅伶討厭他那樣的態度。

但她那樣也回不了家了,他明白要是阮雅伶回家肯定又是遭到一陣毒打吧,於是他帶著阮雅伶回他的家,回家時母親已經開始睡覺,他與阮雅伶像貓一樣輕步地走到他二樓的房間。

那一晚她連哭也不敢大聲,對她而言努力那麼久卻以一分之差飲恨未考取台大醫學的她而言,這是一件極羞恥的事。

那麼丟臉的事,哭什麼?要哭給其他人聽見知道嗎?

那一晚他陪在阮雅伶身邊,將近早上他們才睡,而他還記得,當他快睡去時,他記得他親吻了阮雅伶的嘴唇,一股乾烈的黃長壽味。

當他睡醒時已經黃昏,阮雅伶不在他身邊,他去她家找她卻是大門深鎖,他去找鄰居,鄰居的老太太紅著眼眶對他說阮雅伶一早回去就被趕出門了,他的父親將她送去成衣廠工作,不讓她住家裡,要她住工廠。

「成衣廠?哪裡的成衣廠?」他很緊張,但是問不出所以然,阮雅伶的父親已出遠門,看來也問不到了,他轉而自己騎著腳踏車,只要有工廠就問阮雅伶是不是在這裡工作?

他當然是找不到的,他自己心裡也明白,他的父親肯定將她送去遠遠的地方工作。他慌了急了,還去了一封長信給台大,希望他們能特別通融讓阮雅伶入學,當然他將父親的名號給搬了出來。

但台大未給他任何回應,阮雅伶的父親也是,那天出遠門後就再也沒回來。當然還包括阮雅伶,她同樣的也沒回來。

他曾經打聽到阮雅伶在嘉義的成衣廠工作,搭著火車南下找她,但依舊沒有她的消息。

那天下午他在嘉義火車站要搭車北上,抽掉了一包黃長壽,那時,站內響起齊豫的歌。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為什麼流浪?流浪遠方,流浪。』那頓時間,他在那裡放聲大哭了起來。

不知道現在阮雅伶是不是也跟著他一起在聽齊豫?當她聽見橄欖樹是什麼心情?他不知道,也不知道多年後他會再度遇見阮雅伶。

她,沒有十八歲的樣子了。二十八歲的她,皮膚塌陷,看起來比其他同齡女子還蒼老,但是她的記憶一直留在十八歲。不會前進,不會後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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