菸草圖鑑《參•峰》

他印象中小時候他的班上有個特柔弱的男孩,只要一聽見體育課是打躲避球就嘩的大哭了出來,男孩像個女孩子,頭髮不太理臉蛋也算清秀,哭的時候特像個女人,好像也因為那個原因,那同學人緣總不好,老是被笑、被欺負。

他雖然覺得同學有些可憐,但是卻不好說什麼,畢竟小時候他也需要一個小圈子,那個時候他算是個中立份子吧,不幫著欺負也不幫他說話,只要他一為那個同學說話,馬上也變成了攻訐的對象。

不知道為什麼他本來是會忘記他的,但是後來相遇的時候他竟然認的出當初那個愛哭的男孩,男孩叫做峰,一個單名,峰,跟日菸的名字一模一樣。

我知道,他紀念人的方式,就是抽菸,他抽各種各式各樣的菸,起初我還覺得怪異,他可以買著一包菸然後放著不抽,偶爾想到時就像個重度菸癮者一樣,將菸草燒煙大口大口地吸進肺裡,接著他露出我無法參透的表情。

「那些時候你究竟在想些什麼呢?」我很想問他,幾經想開口但是說不出口。「突然想抽"峰"。」他那麼說,然後快步走進便利商店裡買了一包峰,急切地抽了起來,像一隻浮載在水面上呼吸的魚。

他說那天下午日光很烈,他忘了他走上街是要做什麼?只知道回神時峰在路上叫他,笑得很燦爛,他回頭看看這個男人,半晌才認出是峰,但是他並沒有馬上給予回應,反而是站在原地許久,驚訝得說不出話。他對自己認的出峰這件事感到非常驚訝。

「嘿!陸競熙!」路頭的峰很高興地向他揮手,很奮力地揮。接著他跑過來,他才得以看清楚峰。

「哈。」他笑了出來,那時的峰沒有小時候的稚嫩清秀,頭髮剪得整整齊齊,皮膚也曬得有些黝黑,他那時認得有些困難。

但他記得峰的眼睛,一雙水靈閃亮的眼睛,有著誰也無法擁有的清澈。

他有些高興,畢竟是好久都沒有見面的朋友,他說好久不見時隱約看見峰的雙眼有些淚水,他無法確定。

「我在路口一眼就認出你!」峰興奮地說,接著從他的毛外套中摸出煙,點燃。他看見峰抽的菸,是峰。他笑了笑,真是契合是他在心底的第一個想法。他也摸出一包菸,當然是黃長壽。

也許是因為長大了,峰和以前比起來壯了很多,當然他小時候總以為那樣弱的男孩子總會早死或瘦得不成人樣什麼的,沒想到峰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強壯。那晚他們找了一家店喝了許多酒。

他記得以前峰是個沉默寡言的男孩子,好像只會哭,老師問話回答聲也異常細小,總之害羞彆扭,但那天他們聚在一起時幾乎都是峰在說話,而且他音量很大,他記得他幾乎都在聽峰說話,峰愛演戲,但現在還混不出什麼名堂,大多演演舞台劇和兒童舞台劇,偶爾在電視劇跑跑龍套。

「你知道那齣八點檔的"煙火"嗎?第五十八集我有出現啊!就那個在提款的路人啊!你知道嗎?你有看見嗎?」峰很興奮地說,而他只是一昧地笑,那齣戲他連聽都沒聽過,更何況是第五十八集?提款路人?他笑倒在那裡。

他只是抽菸,然後笑。聽著峰滔滔不絕地說著他的演員夢,他總是一邊說,一邊抽菸,一邊在煙霧繚繞下開始笑。

醒來的時候,他躺在峰的小套房裡,回頭看見"煙火"的宣傳大海報掛在牆上,他又開始笑,從那天起他開始看這齣八點檔,他記得峰對他說過,"煙火"的導演對他讚譽有加,要提拔他,以後他可以常常在這齣戲中出現。

那年他大學四年級,他的學校很嚴謹,第四年可以遇見峰對他而言非常新鮮,聽說峰只讀到國中就沒有再繼續升學,喜歡演戲的他開始跟著鄉下的阿姨過著開卡車四處演野台歌仔戲的生活,那幾年他還未變聲,總演女角。

很奇怪,峰這個人一上台後,就在那年第一次上台演了花旦、第一次在台上唱七字仔調後,聲音就宏亮了,於是峰相信,他一定是為了舞台而存在的個體。

大學的第四年,他開始越來越少時間花在課業上,大部分時間跟著峰去參觀劇團、看他演出,就算是兒童劇團也好,他也看得不亦樂乎,他的母親那一陣子常來電話,要他一定要用功努力考取研究所,但他想,這樣就好了。

高三那年,他曾經對母親說過『我不升學!我要去嘉義把雅伶找回來。』搞得他的母親幾乎要撞牆去死。

也許對他的母親而言,兒子的成就不及父親是一大羞恥吧。

但是上了大學不代表他已經放棄要去嘉義找阮雅伶。

峰曾經對他說,他之所以抽峰,是因為這個菸和他的名字一模一樣。就這樣而已,他笑了笑,說自己沒有那麼單純,他抽黃長壽是為了思念一個可能找不回來的一個女孩子。

她在嘉義。

至於麗雲,他沒向峰提過,也從未在他的面前抽新樂園,那時他以為麗雲已死,畢竟事隔多年,這中間有什麼變化他完全不知道。

峰頓了頓,後來才坦承,他抽峰是因為"煙火"的導演,導演對他說,他是他心目中夢寐以求的演員,跟峰這個煙一樣,味道與他是那麼樣契合。

那時起,他開始抽"峰"。

「你想去嘉義嗎?找抽黃長壽的女孩子?我陪你去!」峰聽了阮雅伶的故事後,突然拉著他的手說,眼神堅定。

他笑了笑,要他放棄,阮雅伶在嘉義成衣廠的事情他只是聽說,所以不能證明到了嘉義就可以找到她,更何況嘉義那麼大,從哪裡找?峰像是沒仔細聽,突然衝了出去,稍晚竟然帶回了一紙名單。

「我拜託導演幫我查的!他人脈挺廣!」

那一紙名單,上頭有所有詳細的衣服類工廠的地址電話明細,不僅是成衣廠,還有紡織廠、染布工廠、成衣加工廠、成衣批發商…,他看傻了。「來打電話吧!嘉義沒有的話就找台南啊!台南再沒有那我們找雲林!」

他被峰感動了,兩個人開始一家接著一家打電話,後來果真有個紡織廠的員工名字叫做阮雅伶,電話這一端,當他終於有了找到阮雅伶的第一線希望時,他的淚水幾乎當場奪眶而出。

當時他下意識就是緊緊握著話筒,激動哽咽地問:真的嗎?真的有阮雅伶這個員工嗎?真的嗎?謝謝謝謝!

峰也為他高興不已,他說要陪他去,甚至當晚他們就一起去訂了兩天後的火車票。

隔天,他同樣從峰的套房裡醒來,峰不在這裡。我這麼說的原因是因為,他失蹤了。從他們打電話找到疑似阮雅伶的女人後的隔天峰就不見了,峰有答應他,說要請假兩天,所以他應當不可能不在家,那個時代還未有手機,他哪裡去聯絡峰?

更別說導演那裡,他有關於導演的什麼都不知道,到約定好要去嘉義那天峰依然沒有出現,他急壞了卻束手無策,只好自己一個人啟程前往嘉義。

當然,他並沒有找到阮雅伶,紡織廠的阮雅伶只是與她同名,他與她對望好久,接著他開始苦笑,本來就是,本來他就不應該想得那麼天真,他應該做好心理準備的,找人本來就不是一件輕鬆事。

搭乘火車回台北的路上,他用錄音帶隨身聽聽著齊豫,抽黃長壽,奇妙地,竟然沒有任何感傷感,也不會想哭。

那之後,峰失蹤了整整有三個禮拜多,前一個禮拜他本來固定會拜訪峰租賃的套房,後來甚至以為他再也不回來了。他甚至想,也許峰去了國外拍戲,要個一年半載才會回來。

但是他不可能不說!他知道峰的個性不會這樣,於是他在第三個禮拜跑去峰的住處,峰在,他終於在了。但是他對峰竟然說不出任何一句話。

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他知道他傻在那裡,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怎麼樣?陸競熙,嚇傻了啊?怎麼樣?我的乳房漂亮嗎?」

眼前的峰,不是以前他認識的峰了!不是的絕對不是!他竟然有了一對豐滿的乳房。後來,他才明白那就是『變性手術』。那是經由後天開刀轉變性別的手術。

「…你怎麼會變這樣?」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是發抖的。

「…我去泰國隨便找醫生做的,只有密醫才敢沒有在任何心理評估與廉價手術費下做這個手術,只要簽切結書就可以了。這個手術要分兩段做,所以我下面還沒切呢!哈哈哈哈哈哈!!你不要擔心。我自願的。你要為我高興。」峰笑了笑,那抹笑讓他惱火。

「我的意思是你幹嘛把自己搞成這樣!!??這樣不成人樣的算什麼?」他對他大吼,是失控的,聲音分不出是哽咽還是顫抖?

峰跟著也失控了,他大哭大叫著說導演要結婚了,他好愛導演愛到不行,但是他是個男人…,他有什麼辦法?就在那一天,他把歷年演戲所儲蓄的錢給一次提領了出來,跑去泰國做了手術,他求得不多,外表可以像個女人就好,至少可以有一對乳房,只要變成女人,就好。就好。

「…導演他知道嗎?」他抓著峰的手,憤怒地問。

「…不…他不知道……,我在泰國從麻醉中醒過來時他已經完成結婚儀式了,我不知道我睡了那麼久…,我真的好想死!我現在這個樣子不能演戲也不能和他在一起了,我以為我可以阻止…導演說過,我和他抽的菸一樣,跟他那麼契合的…。」峰跪在地上大哭,他看著峰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麼。

他真的不知道了。腦子空白了。

峰說,他回國以為還來得及的,只要他去說導演說不定會回心轉意,於是他去找導演,但導演看見他,竟然嚇得說不出話。

『你是誰?你這個噁心的變態!給我滾!』他憤怒地對他說。

他多想對導演說,這一切都是為了你!但是他不可能了解了。當峰看見導演歇斯底里地罵他"變態"時,他就知道,他不會了解了。

他知道導演已經忘記,他曾經是同菸草一樣,那麼契合他的人。

那天夜晚他陪峰一起哭,覺得他又回到小時候那個愛哭的峰的樣子。

但是隔天峰開始高燒不退,他將峰送進醫院急救,還從他包包裡翻找出導演的聯絡方式,要他趕過來,因為醫生說是手術感染的慢性敗血症,不幸的話可能會死,他沒讓峰聽見醫生的話也沒轉告他,他一面握著峰的手對他說放心你放心,導演他正要趕過來了。

峰笑了笑,要他不要再擔心,要是自己不幸死了就不用擔心要這樣不男不女的活下去了,但是死前見到導演,是他最後的願望。

他想讓導演知道,他依然同菸草一樣,那麼地與他契合。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奔走於病房與公共電話間,一面打電話找導演,一面照顧峰,但峰只是意識不清地胡亂叫著一堆人的名字。

後來,峰終於醒來時突然握著他的手說,說他想抽菸。他連忙將"峰"塞到峰的嘴裡,手劇烈顫抖,怎麼也夾不住菸,點火就更難了,他的手在那裡顫了好久。

峰笑了笑。「其實啊,我一點也不喜歡"峰"的味道。我也不喜歡抽菸,我的人生總是在勉強自己。」後來,峰大哭了起來,像個嬰兒一樣大哭。

「後來導演來了嗎?」我問。

他深深吸了一口"峰",笑了笑。我知道到這裡為止他不會想再說下去了。但是我依然想問他,我一直無法參悟的,他抽菸的表情。

「直到峰下葬時,導演還是沒出現。峰的葬禮很簡單,一口棺,幾包菸,還有他演花旦的戲服就沒了,峰的個性沒有朋友也是當然。他的阿姨覺得他丟臉都來不及了,根本不敢露面,畢竟那個時代做變性手術是很轟動的一件事,整個喪禮,只有我的哭聲。」他說。然後,他開始沉默。有很長一段時間,大約有好幾個小時,他只是一直抽著菸。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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