菸草圖鑑《壹•新樂園》/成樹 海

妓女抽新樂園,吞吐之間,一股煙濛乾燥味。

我還記得他記得的,到老時他還說的出抽新樂園的妓女的名字,他說她叫麗雲,用的是啞嗓的聲音。

麗雲應該是他的生命中第一個女人,他遇見麗雲時只有十五歲,而麗雲正值年華正要開始凋謝的年歲,他不記得麗雲那時幾歲,只記得麗雲臉上有他難以理解的滄桑,那滄桑讓她看來很老、很老,一張欠缺保養的臉斑點狂襲得恐怖。

但是他第一次遇見麗雲卻覺得麗雲很美,那晚他從家教老師的屋子裡溜出來,走到村落外一棟紅色矮屋子外就沒再繼續走下去,他那時看見屋內的麗雲,笑容燦亮,天仙一般。

他在屋外就看傻了。

「哀喲!夭壽骨喔!十多歲學人家來什麼妓院!?」一個胖女人搖著臀從屋裡走出,額間垂掛幾絲毛髮,頭上綑著花,他看不出那究竟是髮簪還是普通的夾飾?花紅葉綠但有著舊蝕的暗光。

肥腫的女人說台語,他聽不懂台語,他是『外省囝仔』,住在眷村中。

隨著國民黨遷移而來的大量國軍,大多數在台灣成家立業,又或者將大陸的妻小給接回同住,但依然有大多的國軍孤家寡人,日久,開設在眷村外的妓女院變成新興行業,自以往的暗地活動轉變為正大光明的存在,甚至有國軍迎娶妓女的例子。

當然麗雲也是其中一個,他記得,麗雲最後嫁的人也是個國民黨兵,他給了媽媽桑六千元,媽媽桑嫌麗雲老了,草草地將麗雲嫁掉。

出嫁那天,他看見麗雲依然蒼老,化滿香粉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他記得那時麗雲就從屋子裡走了出來,手上夾根菸,煙味混著一股妓女院的怪香,但他那時嗅了,卻不感覺有任何的違和感。「囝仔人來這裡衝啥?還不返去?」麗雲以台語說,想當然他是不懂的,但麗雲以為他懂,霹哩啪啦說了一堆,老胖的女人扭著屁股走了出來,說:「外省囝仔啦!妳在跟豬講話喔?」後給了麗雲幾張鈔紙,要麗雲負責帶他回家,順便買糖要他別亂說話。

雖然麗雲她們靠著那些軍人的錢過生活,卻還是怕軍人們來找麻煩。

麗雲心不甘情不願地抓了錢就牽著他,嘴巴一口生澀的國語問「你家在哪裡?」還牽著他進路邊雜貨舖買一把糖,和一包菸,叫『新樂園』,那時民國五、六十幾年的新樂園是紅色盒子,不是現在的白盒子。紅色盒子的新樂園味道和後來的白盒差很多,他說,他還為此傷心難過了好一陣子。

他們牽手走在路上,他沒說話也不敢對麗雲說她的長指甲扎得他手心好痛。

一路上麗雲只是唱歌,他到現在還記得,麗雲唱孤戀花。

送他到家門口時,麗雲哈了幾口菸,煙濛中以不標準的國語對他說:「男人在你這個年紀最單純。長大之後,一個比一個犯賤。」她說完將菸給丟下,踩熄它後就離開了。

他走過去撿起麗雲丟下的菸,小心收在口袋裡,而且清楚記得,它叫「新樂園」。

麗雲是個歌聲很好的女人,他一直覺得麗雲要去唱歌,她的喉嚨生來就是來唱歌的,他愛聽她唱歌,於是家教老師的補習也不去了,他藉故要去補習實際上卻一直去妓院找麗雲,起初麗雲也是抗拒的,但她愛唱歌卻無法忍受沒有聽眾的孤單,於是麗雲開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來聽她唱歌。

那一陣子卻是麗雲最快樂的時候,她的臉上開始有了紅暈不再蒼白老氣,當然那也是他見過麗雲最美的時候。

麗雲是孤兒,被親戚當皮球般撫養長大,十四歲就到雨傘工廠當女工,薪水少得可憐工時又長,但是當女工的日子卻是她最懷念也是最快樂的時光。

後來她與工廠老闆談起了戀愛並結了婚,她以為人生可以這樣一帆風順了,誰知雨傘工廠無預警的惡性倒閉,她的丈夫將那時僅有十六歲的麗雲賣到私娼寮,後來她竟然一直待在這裡,老了也沒地方可以去了,她繼續當個妓女。

「妳的丈夫沒有回來找妳嗎?」他問。

麗雲大大抽了一口菸,抽掉了距離菸蒂的那一小吋菸草,她將菸蒂彈掉,淡淡地說「沒有」後,以她唯一的那雙紅色高跟鞋踩熄它。

他同以前一樣,撿起菸蒂,這次他特地買了一個玻璃罐子將菸蒂收集起來,麗雲見了大笑,「你咧衝啥?你是白癡喔!」

他看著麗雲,不懂她為什麼笑?他說,這是麗雲的味道,所以他要收集起來。

麗雲眼眶紅了,看著他,剎然就紅了。

我不明白他那時對麗雲的情愫是什麼?是愛情嗎?我問他,是不是是不是?他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但是我知道麗雲是愛他的,她說男人在他那樣的年紀最好,他還記得他再去找麗雲,那天麗雲不知道為什麼不在,肥腫的嬤嬤走出來看著他說:「是你就是你!就是你這個死囝仔!害麗雲都不做工作了啦,我跟她說,她再不好好做工作我就把她嫁給附近會打某的國民黨老芋頭!」

他對麗雲說,怎麼辦?嬤嬤要將妳嫁掉,這樣就見不到面了。

麗雲沒說話,趁嬤嬤不在時將她帶進妓院的房間裡,他不知道麗雲要幹什麼?只看見麗雲在他眼前脫了衣服,全身赤裸,她的聲音變得暗啞。

「今天的事情不可以說出去喔,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他點點頭。

「麗雲妳要做什麼?」他開始顫抖,不知所措,裸身的麗雲接近他,開始解他褲帶,他感覺他全身都繃緊了,血液凝在一起。

麗雲伸手去探出他的陰莖,舔吸起來。另一手放在自己私處。

「不要不要妳不要這樣!麗雲妳在做什麼!?」他開始叫,但是身體沒辦法動,整個是僵硬的,後來他開始喘,但是這令他開始羞赧,羞赧到他幾乎要哭了。

他不知道麗雲的行為是什麼,只知道這行為令他覺得無恥。

他很快射了,射在麗雲嘴裡,一瞬間,他覺得天地轟炸,覺得自己的腦子快要炸開了,血液往他頭頂直竄,他不知道怎麼了?怎麼會這樣?

麗雲開始吻他脖子,要幫他解開上衣,他在這時跳了起來,拉著褲子急忙跑出妓院,一路上哭,不斷地哭。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她嘴裡一股濕暖包覆,包覆。

他不知道,麗雲看見他,心中就有股燙,靜靜地燒灼著她,燒得她體膚泛紅溫燙,燙得她愛慾高漲。

隔天他被父親訓了一頓,當然被拿著棍子打了一頓,「年紀這麼輕就學人家去妓女院!成什麼體統!?」他氣急敗壞罵著,整了臉漲成紅色。

眷村很小的,任何事情從街邊鄰里的傳輸速度都是快的,當然他常去妓院看麗雲的事情也傳到父親耳中,父親聽了極為生氣,紮實地打了他一頓。

但他不用父親那一頓打就下定決心了,他再也不會去找麗雲。他當真沒再去找麗雲,但那幾天,他在家門口見到許多菸蒂,許多許多,是新樂園的菸蒂,麗雲來過他知道的。他從沒將那些菸蒂丟棄,還是小心收進罐子裡。

沒久就聽見麗雲出嫁的消息,他很是震驚,那一年他已經十七歲,煙罐滿滿,滿滿的不知道是什麼?它是菸蒂沒錯,但是,那事實上是麗雲對他的思念。

出嫁那天,租來的禮車開經過他的家門口時他跑了過去,「麗雲!麗雲!」地叫著,麗雲看見他手中滿滿裝著菸蒂的罐子,哭了出來。 隔著玻璃,他看見麗雲又老了一點。

麗雲要打開車窗,但是打不開,司機在這時加快速度,他整個跌在地上,摔碎了裝菸蒂的玻璃罐,那一路上就滿佈了新樂園的菸蒂。他哭了出來。

「可是你後來買了新罐子又將菸蒂收集回來了。」我說,看見他擺在桌子上的玻璃罐,裡頭是泛黃的新樂園菸蒂。他笑了笑。

「代表你還想念麗雲嗎?」我問。

他沉默著,沒再說話。那一年他學會抽菸,抽「新樂園」。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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