菸草圖鑑《伍•Peace》 你和許多世上的父親一樣,擁有一個和自己距離遙遠的女兒。
遙遠到你有時候甚至質疑女兒身上流的究竟是不是你的血?她的基因應該是與你相合的,但你見到的只有『相剋』。你們的基因…,不,不只基因,是磁場,整個磁場、整個氛圍、整個身體的細胞與血液、整副身軀的毛細孔,你覺得你與女兒是完完全全的相剋,女兒的年齡與你之間的距離成正比,長越大她就離你越遠,你知道你一點也不了解她,連她的體重腰圍你都不清楚,你甚至不記得她放在廁所最常使用的衛生棉牌子究竟是好自在還是靠得住?你每天都進廁所,每天都看見擺在架子上的衛生棉,但你永遠記不起牌子。
那天女兒經痛得厲害,請你去代買衛生棉,你回說不知她用哪個牌子?房間裡原本弓躺在床上的女兒突然也不哀嚎了,只是坐直身子,看著你。
而那眼神是你從她懂事以來你就無法解讀的密碼,所以那天你又最慢知道了一個女兒的秘密,女兒的事情總是母親與朋友最先知道,你永遠是最慢知道的那一個。那個為女兒送衛生棉與止痛藥來的大男孩靦腆笑著,你嚇了一跳,『女兒什麼時候交男朋友了?』當然大男孩也嚇到了,『難道她從來沒向你提起過我這個男友嗎?(而且我們已經全壘打了!)』
你真是可笑,你突然好氣,但是你並不能說什麼,只能哽著。你想問、想知道女兒究竟是什麼時候交的男友?怎麼發展的?為什麼他們的事情你都不知道呢?與你離婚的老婆卻總與女兒依然最親,你那時跟她爭得死去活來的監護權沒有絲毫一點意義。你依然與女兒距離遙遠。
女兒與大男孩窩在房間中相談甚歡,你想偷聽但不想藉由這樣的形式知道關於女兒的事,你坐在客廳,肢體僵硬得好比樹木,你在等女兒步出房門向你解釋一切(其實哪有解釋?哪來的解釋?她為什麼要給你解釋!根本是交代!),你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表情也越來越僵,你害怕去看見自己的臉,怕這樣情緒就會突然爆發,像以前女兒哭著找媽媽時你忍受不了她的哭鬧瘋狂地揍了女兒一頓。
你怎麼可以打她!?你在心裡錯愕驚訝後悔,你盯著女兒被你揍腫的臉,你知道你不應該打她的,那時只是突然的失控,只是『偶爾』…不對不對,這種事情下次再也不會發生了!你歉疚地看著她,大約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女兒的眼神你再也無法解讀了。
女兒的誕生,你至今依然記得當時的期待與雀躍感,當老婆對你說:「老公!我懷孕了!」時她在廁所裡試了五六支驗孕棒,確認再確認後才向你說這個好消息,她真的懷孕了!是你和她之間的小孩,那是見證你們愛情的產物。 現在想起來,那可恨的和你離婚的女人和你有的小孩哪是見證你們愛情的產物?根本只是人類本能的交配與繁衍,那隻母狗!
但你當時真的感覺世界百花齊放!春天降臨!神哪天哪地啊,你終於擁有了自己的小孩!她的身上流著你的血液啊!她簡直是這世上的第二個你,她的身體承繼著你的全部,從今以後你就是她她就是你。
獲得新生命的你感覺重獲新生,你覺得連周遭呼吸了三十幾個年頭的腐爛空氣都是新鮮的,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你驚呼,偉大的醫生!美麗的護士小姐!我終於有了自己的小孩啊!你瘋狂地像每個人放送這個好消息,即使你得到好幾個白眼或者被嗤之以鼻罵道:你這瘋子!你仍然不在意。
那一刻你真的瘋了,但你喜歡那樣的感覺,那樣騰躍、那樣輕盈,有那麼幾秒你甚至認為只要再跳得高一點,再高一點點就好了,就差那幾毫米,你就可以飛了。
當時的感覺你現在只覺得陌生,又或者當時你只是一時的錯亂,總之你越來越不能相信當時你曾經那樣欣喜過,陷在戰爭中的你怎麼可能體會當時的喜悅?而當時的你也絕對想不到,十八年後長大的女兒會讓你從天堂掉入地獄。
晚時大男孩剛步出你家門,你立即辛勤地燒了一桌菜,菜色全是女兒最喜歡的,你還特地牽著氣色非常糟糕的女兒坐在餐桌前,向她一一解說這些菜用了哪些材料?哪些調味料?花了多少時間…,最後你加重了語氣:「肯定比媽媽燒的菜好吃!」
當然的啊!那隻母狗燒的菜怎麼可能會好吃?以前你一定是為愛沖昏了頭才會覺得她的料理道道猶如極品國宴!你還曾經對她說:以前的皇帝吃的也沒有我好!因為我擁有全世界最高明最美麗的大廚師…,屁!根本是屁!我呸!你馬上厭惡地在女兒面前擺起臭臉,呸呸呸的吐了幾口口水。
「妳知不知道她是隻母狗?人盡可夫!所以妳以後也不要再去找她,有什麼心事可以跟爸爸說,知道嗎?」你再度耳提面命,然而,餐桌那端的女兒卻只是看著你。
她好沉默。你曾經見過她拿起手機就開始與朋友滔滔不絕地聊著,聊了好幾個小時都不會累,聊到你覺得她好吵、好煩、好聒噪!但是面對你的她卻變得好沉默,她不再喜歡說話卻只是用眼神盯著你看,看?看什麼?那眼神滿滿都是你無法解讀的密碼,都是你無法洞悉的心事,她卻依然這樣看著你,是在等著你解讀出她的『語言』嗎?
那可真是抱歉!你真的解讀不出來!但是你沒辦法坦白說,說你不懂女兒。有幾次你要爆發了,你想對她說,拜託有事就用說的!就算是寫紙條也不要寫些你看不懂的,什麼?原來那就是時下最流行的火星文,拜託那比韓語單字還難翻譯!拜託妳行行好,不要這樣折磨爸爸,你們之間有共通的語言,那就是中文,你們不是不同國家的兩個人哪!怎麼像是法國人遇見韓國人一樣無法溝通?(對,這時你突然想起,英文是共通語言哪!所以你和你的女兒也不能比喻為韓國人與法國人,根本是地球人和外星人!)
但你知道你不能爆發,一旦爆發,你和女兒的距離又更遠了。所以你忍耐著,耐著性子笑著對女兒解釋,以前啊你只是沒時間聽女兒說話,但現在你是個單親爸爸了,你必須負擔起一個母親的責任,所以你願意花更多時間聽女兒說話。
「讓我們來聊一聊吧。」你說。心態像是在下什麼重大的決定。你認為你根本是釋出了前所未有的完整善意,你願意放下身段不再去扮演一個威嚴的父親,你願意身兼慈母之職,你願意多去了解你以前根本不會想去關心的,年輕女孩之間的話題,你甚至去買了一片正版的日本搖滾CD與美國重金屬,聽看看兩者有什麼不同?為什麼這樣的音樂這麼多人癡迷?即使你聽了只是覺得腦袋和耳膜不斷鼓脹像要炸開,你的神經血官甚至淋巴腺在那樣重金屬的催促下快要糾結成一團,血液流到淋巴管去、神經細胞在你的血管中傳導、紅血球鑽進你的神經迴路,那像腸套疊,那種只會發生在三歲小孩子的腸胃疾病你竟然也會發生,雖然你未曾確立診斷,但你知道你的腸子真的糾結成一團。
好。痛。啊。但只要一想到這一切的努力都是為了與女兒縮短距離,你便不覺得苦了,你希望女兒看見你的努力並學會體諒你。(體諒?其實你從她的態度而言,你根本是希望她原諒!)
為什麼是原諒?當你終於鼓起勇氣對她說:「讓我們來聊一聊吧。」接收到的依然是女兒從眼睛中發射出的沉默密碼。
『可不可以,不要再這樣看著我?』你以同樣的眼神回敬她,當然僅僅只有幾秒鐘,你不敢看女兒的臉太久,其實是恐懼害怕再接收到女兒傳出的眼神密碼,你怕你自此之後都會這麼懷疑,懷疑她不是你的血脈,她不是你的基因遺傳,她不是……,她什麼也不是。
當一件事懷疑久了,它就會變成真的。究竟是事實上它就已經是真的?還是腦子假設到了最後就會自動以為這是真的?
你從不知道,你只知道你害怕再懷疑下去。懷疑女兒,懷疑自己。
後來你選擇沉默,也許沉默是最好的方式。你開始不說話,因為女兒同你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你們彼此沉默了非常長的一段時間,幾個禮拜甚至幾個月,你甚至以為只要進了家門不說話就變成了你每天的習慣,比如你睡前總要做個伸展操。你在家裡過了那麼久的一段時間終於發出聲音竟然不是與女兒歡快交談的語氣,你以為沉默過後女兒就會明白『溝通』的珍貴,但你錯了!女兒終究什麼也沒明白到,但她卻知道怎麼刺激你,使你動怒生氣,然後,你發出長久沉默以來的第一次咆哮。
「為什麼妳和妳的媽媽一樣!!」你怒叫。
你奪門而出,頭也不回地跑著,你看不見身後女兒是什麼樣的表情,也許她同之前一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是眼睛卻是那麼深邃,深邃裝著你無法解讀的千萬個密碼。
你不會懂的。
這時應該來支菸,你從不抽菸,但是你卻認為你應該要做些什麼去緩和,緩和自己、緩和氣氛。口袋裡有一包從你打算沉默開始就買的一包菸,那應該是你人生的第一包菸,也是最後一包,這煙買來有一段時間了,你還沒抽完,打開深藍色的煙盒,還有三支。
猶記得你到便利商店買菸的時候,你在櫃檯前看了好久,店員不只一次問你:「先生需要什麼嗎?」笑容比你的女兒親切,但你只是笑了笑,在煙的種類圖板上搜尋,搜尋你人生的第一包菸。
『Peace』就是這個單字吸引了你,你買下的菸有個你從沒仔細注意過卻特別的名字-『Peace』,和平。
你可以聯想到什麼樣的菸名?如果你是這款菸草的『發明人』,你會給這樣的菸什麼樣的名字?根據它的焦油含量?還是尼古丁?還是它放了什麼樣特殊的香料?還是烘培菸草的過程有什麼不一樣?什麼樣的煙草會有『Peace』這樣的名字?
坐在河堤邊的你想了很多平常不會去想的事情,但並不是現在的氣氛或感覺所致你的思考,而是你必須強迫自己去思考別的事情,不行!你告訴自己,不可以去想那個使你憤怒難耐的女兒!關於她的事情有什麼好想的?關於那個基因百分之百遺傳自她母親的女兒你有什麼好想的?
你辛勤地抽著Peace,沒有辦法抵擋那些記憶排山倒海襲來,那句女兒對你說的:「媽希望我可以也和你談談。」多麼令你欣喜激動?你站在原地幾乎快要驚喜哭泣,那句話真的是女兒親口對你說的嗎?你當時怎麼也不敢相信,但現在你相信了,那句…不!是那些!那些傷透了你的心的話確確實實是從女兒的嘴巴裡吐出來的。
一開始你驚喜欣慰,走過去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女兒仰望你的雙眼依然是你陌生的密碼,但是你以為再過不久你就可以解開這些密語了,你知道,你和女兒間的鴻溝就快消失了。你為她拉開餐桌椅,邀她坐著,還幫她倒了一杯茶。當你和她面對面坐下時你給了女兒一個安慰性的笑容,你認為你的笑是沒有密碼的,笑容就是在說:『爸爸會寬恕妳以前的蠻橫,畢竟父女親情啊是怎麼也切不斷的不是嗎?讓我們好好談談吧,爸爸會好好聽妳說的。』
女兒並沒有喝下你為她倒的茶,冷茶像預言了你們接下來會爆發的氣氛,不只是冷,那是暴雨來前的一陣寒風,預言了天氣驟變。 你們間的天氣驟變。
「我懷孕了,已經兩個月了。我有向媽媽談過,我決定休學,和我男朋友養這個小孩。我要結婚。媽希望你也知道一下,希望你找個時間和她談談我結婚的事情。」
懷孕?你霎時間無法反應,頭頂雲朵開始震雷,閃電是打在你頭上的,你知道,因為你的眼前一片淺藍色螢光,那是圈繞在你身邊的大閃電,你的腦袋一片空白,懷孕?怎麼可能?你還記得太太懷孕時身體表現出的各種症狀,你可以輕易查覺,太太變得偶爾食量變大、偶爾又吃不下東西,還有害喜!
你並沒有看見女兒害喜啊!難道她的害喜也變成密碼嗎?
「誰的小孩?妳說啊!孩子的父親是誰?」
「我男朋友,就是那個送衛生棉來你們見過一次面那個男生。」女兒說。
那男孩就是女兒肚子裡的小孩的父親?該死可笑!你對『孫子』的爸爸竟然連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曾經送過衛生棉來給女兒,是個笑容靦腆的大男孩,你甚至已經不記得那男孩的臉,他是誰?他竟然是女兒腹內小孩的父親!?
「妳懷了一個連我也不知道名字的男人的孩子還來求我答應讓妳生下來?妳安的是什麼心?妳是故意要讓我難過傷心嗎?」你怒叫,從餐桌椅上跳了起來,甚至憤怒得將餐桌掀翻,你紅了雙眼怒瞪著你的女兒,但女兒並沒有以同樣的眼神回敬你,不,她不會使用「憤怒」這樣簡單淺顯易懂的眼神告訴你她正在生氣,她會以「密碼」回敬你,對!對的!千篇一律的,那已經是不變的公式,你的女兒總愛這樣盯著你,用你永遠也解讀不出的眼神,盯著你。(是的沒錯,你們之間沒有凝視,沒有親情上的充滿愛的凝視,只有盯!不,甚至是瞪!)
「我安什麼心?我害喜的時候你在哪裡?我總是躲起來,你有沒有發現我的異狀?我該怎麼向你開口?但你也不和我說話!我該怎麼向你開口?現在我說了!你又怪我,說我沒安好心?好!那你告訴我啊!告訴我要怎麼做才對?怎麼做才是你最想要的乖女兒!?」
「你從來就沒有了解過我!卻還是依然那麼自以為是,自以為你知道、自以為總有一天我和媽媽都會想開向你解釋!就是因為你這樣,媽媽才會離開!」那個有著沉默眼神的女兒突然變得淺顯易懂,她的眼神你知道的,是控訴。控訴總自以為是的你。
沒想到當你終於可以解讀出女兒的眼神時答案卻是這麼令你難堪,你衝過去,火辣辣地給了女兒一記響亮的耳光,但你覺得痛的不是女兒,而是你的手,當你掌心打在女兒臉頰時一陣火燒似的疼痛燒灼你,延至手臂、肩膀…你感覺你整支手都著火了!燒起來了!你親眼看見你的手臂變成鮮紅色。燒起來了!
你怔住,腦子裡都是電腦螢幕的亂碼,瘋了瘋了!中毒了!病了病了!
「為什麼妳和妳的媽媽一樣!!」你怒叫。
為什麼女兒和你妻子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她們總喜歡隱瞞,總喜歡等事情到了最後關頭不得不說時才告訴你真相是什麼?你總是被騙!你總是被蒙在鼓裡,像以前你的妻子對你說「我有了別人的孩子,我們離婚吧。」時那樣,你之前都沒有發現妻子的外遇,你沒有發現她的異狀,直到她親口告訴你她要與你離婚,她有了別人的小孩,你當下的反應竟是噗嗤笑了出來,說:「憑妳這老母雞還可以再生嗎?」
最後,你終於哭了出來。你本來還想擁有自己的一點自尊,笑著很灑脫地告訴妻子你不在乎,那算什麼?但最後你還是哭了出來。
在這個家,你根本已經被孤立了。
『孤立』多難堪的詞!?從你衝出家門時你就徹底明白你是真的被孤立了。
你、你的妻子、你的女兒,三個人之間的戰爭,從以前開始你就一直是孤軍,那麼孤獨卻自以為是地奮鬥到現在,你終於認清,並且崩潰。
你抽出煙盒最後一支Peace,將它點燃,一瞬間你在煙頭看見星火閃爍,那是多美的畫面,接著你深深吸了一口,終於,你完結了與女兒間的戰爭。
在此刻你夾著菸的手那陣噬人的燒灼感終於消失了,你的手再也不會感到灼燙,剛剛你真的打了女兒嗎?你不知道,也沒記憶了。 這支手儼然已經失去感覺,你確認再確認後才知道你依然將Peace夾在手指間,因為你連觸感都沒了。
這樣真好,你打從心裡覺得,你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你不曾這麼放鬆過,於是你閉上眼睛,你知道,Peace終於降臨。菸燃盡時,你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