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不開生活的詩意
/尤克強 美國詩人威廉•卡洛斯•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 1883—1963)是一個在出診途中寫詩的小兒科醫生:他79歲的一生診療了無數病人、接生了兩千多個嬰兒,還寫了600多首詩和49本文學作品,包含小說、劇作和自傳,還有一部耗時十餘年寫成的5卷長詩《派特森》(Paterson, 1946-1958)。他的醫生生涯使他深刻地體會到人生的疾病、貧困、死亡等愁苦,詩歌就成為他最重要的精神慰藉。他在自傳中說,他每天都要抽出至少5到10分鐘的時間寫幾行詩句:浴室中的打字機上總是有未完成的稿頁;車子裡永遠有一本筆記簿──即使碰到紅燈停車時也能記下幾個字;每天晚上11點以後,再連續寫上個十來頁。如此孜孜不倦,直至1951年從醫界退休以後才能專心創作。威廉斯這種把“生活與詩歌融合”的傾向,和艾略特(Thomas Sterns Eliot, 1888-1965)那種離不開上層菁英社會的歐洲貴族風格大異其趣,但是在1950年之後,卻更契合當時美國人對“生活與詩歌”之互動關係的期望。經由威廉斯和其他同道者的努力,美國詩壇也才能夠成功擺脫學術象牙塔的桎梏,走向今天與現實主義結合的大方向。
威廉斯出生於美國新澤西州Lutherford的一個商人家庭,1902年入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醫學院就讀期間,認識了詩人龐德和H.D.(Hilda Doolittle, 1886-1961),並成為終生的朋友。1906年威廉斯大學畢業,取得醫學士學位,先去德國萊比錫大學進修,然後再回故鄉行醫直至1951年退休。威廉斯在詩歌創作上曾經受到龐德和其他意象派作家(Imagist)很大的影響,但是他也看到了意象派詩歌的侷限性,因而加上了表現主義(Expressionism)和客觀主義(Objectivism)的元素──他的醫學訓練使他認為詩人應當“像醫生診療病人一樣對待眼前的事物,從個體中發現普遍性。”(as a physician works upon a patient, upon the thing before him, in the particular to discover the universal.)。在詩歌創作題材方面,威廉斯繼承了惠特曼的浪漫主義傳統,反對感傷主義的維多利亞詩風,強調使用普通美國人的口語寫作,以維持“美國本色”。因為堅持徹底擺脫英國及歐洲的傳統,他編過多本雜誌以對抗艾略特等學院派詩人和評論家的“學院式玄想”。在詩歌形式及內容上,他主張詩歌應深入日常生活,發現和剖析真相。由於他在領導發展美國自己的新詩方面成就卓著,使他贏得了1949年的全國圖書獎和1962年的普利茲詩歌獎。
威廉斯反對抽象和空洞的詞藻,反對說教和引經據典賣弄學問。他有一句名言:“There is no ideas but in things.”,其涵義並非“不要概念”,而是指“意在物中”。他自己對這句話的解釋是:“作者只需準確有效地表達現實生活,不需介入事物本身所蘊含的思想。”、“詩人不允許他的思想超過他描寫的事件所傳達的……詩人用詩思想。”因此他的詩多由具體事物的細節構成,讓讀者置身於所描述的情景,在感同身受中挖掘詩意。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應該是:“詩意不應該超越事件本身”,我將之引申為“離不開生活的詩意”。
威廉斯的詩在艾略特、龐德(Ezra Pound, 1885-1972)和新批評派(New Criticism)風行的時期曾經受到冷落,斯蒂文斯(Wallace Stevens, 1879-1955)認為威廉斯的詩是“反詩”(anti-poem),龐德認為威廉斯的興趣在於做為詩歌原料的“泥土”,而非精雕細琢的成品。事實上威廉斯的作品中有不少精品──龐德的詩中卻也不乏泥上。
我們先從下面這首<年輕的少婦>(The Young Housewife),來體會一下詩人的主張。這首詩發表於1916年,威廉斯當時還是一個33歲的年輕醫生,讀者能否在詩人所呈現的“泥土”中挖掘出“人類潛伏的自然慾望”和“文明社會的禮教束縛”之間互動的朦朧詩意呢?
The Young Housewife(William Carlos Williams, 1883—1963)
At ten AM the young housewife moves about in negligee behind
the wooden walls of her husband's house. I pass solitary in my car.
Then again she comes to the curb to call the ice-man, fish-man, and stands shy, uncorseted, tucking in stray ends of hair, and I compare her to a fallen leaf.
The noiseless wheels of my car rush with a crackling sound over dried leaves as I bow and pass smiling.
年輕的少婦(尤克強譯)
上午十點年輕的少婦 穿著晨衣走來走去 掩在 夫家房子的壁板後 我一個人開車路過
然後她來到街上 呼喚賣冰的賣魚的 站著
沒穿胸衣 靦腆地撩理 淩亂的頭髮 我看她
彷彿是一片落葉
原本無聲無息的車輪 驟然沙沙作響 輾上
一堆枯葉 我頷首微笑駛過
有一天醫生威廉斯站在病房裡,身邊躺著一位徘徊在生死線上的病危少女。他望向窗外,看見雨中停著一輛紅色手推車,感覺到這位女孩的命運和這一幕景象有一種微妙的聯結,詩人威廉斯遂創作了一首8行共16個字的超短詩<紅色手推車>(The Red Wheelbarrow)。詩人用凝鍊的語言精確地刻畫出眼前的三件事物:紅色的手推車、晶亮的雨水和白色的雞,色彩生動意象鮮明。這輛手推車會把活過來的還是死去了的女孩送走?紅色是否象徵死亡的不祥?白色是否象徵迎接死者的天使?詩人把深沉的情感隱藏在對客觀事物細微的描述中,引發讀者無盡的聯想,正是“There is no ideas but in things.”──“離不開生活的詩意”。
這首詩是威廉斯最為人熟知的一首──既是他的成名作,也是他的代表作:The Red Wheelbarrow(William Carlos Williams, 1883—1963)
so much depends upon a red wheel barrow glazed with rain water beside the white chickens.
紅色手推車(尤克強譯)
這麼重都要仰仗
一輛紅色手推車
淋著晶亮的雨水
旁邊有幾隻白雞
威廉斯這首看起來有如“泥土”的短詩,表面像“自由詩”,卻是反復推敲錘煉的成果:詩人雖然力圖擺脫一切傳統詩歌的形式規範,但仍然強調節奏。
<紅色手推車>不僅有視覺形象,也有聽覺形象和視覺形象。而且語言和內容一致:每一行都“仰仗”下一行完成。節奏起伏流暢,最終的句點似乎結束卻又未完成。詩人向讀者呈現的不是終點,而是一個新的起點。詩人自己說:“節奏只是片斷,用來表現一種無可遏抑的激情。”無論是意象派或是現代美國詩歌,都經常把這首詩編纂入冊,良有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