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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工业,技术,是近代文明主要的梁柱,也因而把我们的时代,造成「群众底时代」。 如说现在是以群众实现个人主义,则在不久的将来,会以各个人实现群众主义。杨一之( 1912-1989)群众论1937 年5月3日,舆论周刊 |
(一)
四十年前(
1897),法国学人吕滂 Gustave Le Bon在他所著的《群众心理》一书中便说:『现在的时代,是一个危机的时代,人类思想正趋向转换的途中。构成这样转换的基本原因有二:一为吾人文明一切所自出的社会的政治的宗教的信仰之摧毁;一为科学工业近代的发现,为思想及生存创造了崭新的条件。过去的观念尽管已被摇撼,还仍不失其为强固有力,而应代之者又只在形成中,近世纪於是乎代表一转变和混乱的时期。这样一个时期,自不免庞杂纷呶,现在亦难於说出将来会得怎样。承继我们的社会,将建筑在何种基本理念之上我们还不知道。但从目下所能预见的,是社会组织中,将出现一种新的力量,近世纪最末的统治者--群众的力量。如许理念,从前以为真理现在则已死亡,如许权力继续为各种革命所摧折,在这些废墟上,惟有这个新力量会独自树起来,而不久便吸收其他的力量。於是我们底古老信念,动摇而消失,社会的旧支柱轮次崩塌,群众底行动是唯一的力,莫敢与何其威信恒常增大,我们将要踏入的世纪是群众底世纪……。短见褊识轻疑过忌的文人,对这新权力之膨张愤怒到发疯,为了与精神上的无秩序战斗,乞灵於从前为他们所吐弃的陈牺--教会底道德。他们谈科学破产,对我们提撕神灵启示的真诠。但这些新转变者忘记了纵使神恩真能感动他们,也不能对并不关「彼岸」的灵魂,有同样的影响力量。河水不会西流向它底源头,群众今日也不复要他们底旧主人昨日曾否认而摧毁过的上帝了。』这十九世纪末年明烛
几先精辟警策的言论,到现在已成了老生常谈。作者在他底著作中,充分表露拉丁人的气质。文章漂亮而易流於肤廓;思想华缛,而每不能深刻。他痛心於原始粗犷的力量,会迸发出来而有颠覆现存社会七宝楼台底建筑之危险,预感到所谓「西方文明之没落」,而不透入一层去解剖已然致变之因和未然可致之果。欧战以来,人心底杌陧,经济底衰萎,加速了社会各种势力消长运转底旋律,持这种论调的,几於白苇黄茅,一望皆是。他们底畏惧愤怒的心理,蒙蔽了正视真实的眼睛。只看见群众势力之膨张,及由此而带给人类以若干不必要的悲剧和惨剧;却未能看见同一势力正转化自身而到另一方向去。河水固然不能西流向源头,可是在奔腾狂泻之馀,也有幽静渊平完全给人以另一种面容的时候。(二)
任何政治上的大变革,没有不以群众作武器的。
中国秦以後的朝代更迭,都是饥饿的农民造反;古埃及,罗马,和欧洲中世纪的大动乱,都是当时奴隶和农奴之蹶起。人们何以不认为那些时代是群众底时代,而独归之於今日?我想可能的合理解释,不外是以前的群众,是散漫的乌合之众,统治指挥之者,总是少数「智勇辨力」者群。此其一。从前的群众运动,总是在本身生活范围之外去寻求号召底手段。中国底篝火狐鸣,符命图谶;欧洲底山头诰语,神灵启示;风靡了无数穷困不堪的灵魂。此其二。从前运动革新之负荷者,虽是多数;而一旦变革完成之後,便复归於沉寂散漫,并无强固永久之组织。此其三。近代则不然。群众本身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一切政治主张,都是从自己的利害出发,不但要求暂时解除经济的痛苦,而且还要长远保障自身的权力。脱去了从前迷信神秘的外表,赤裸裸地在物质的场合争斗。他们因此锻炼了自己的组织,创造了自己的教育和理论,辩士底舌锋,善人底赈济,在这些力量之前,皆失去昔日的光彩了。但是,这种解释仍然只说到一面。每一时代,以其生活环境之不同,而有所谓不同的「时代精神」,这是自的事。以现代产业之集中,技术及知识之发达与普遍,现在的群众不同於过去的群众,是无庸争辩的。但是群众之表现其力量,永远是爆炸式的,暂时的。锲而不舍,使它永远在紧张状态中搏斗,这种力量必然会从内部自然崩溃。近代产业之突飞猛进,固然在另一意义上得到团结和训练,可是社会各种机构之繁多复杂,反而使群众离以群众的方式来解决问题的机会更远。生产部门之错综而其关系互相间之密切,往往使群众原来组织为推翻既存制度之组织,转化而为变革之阻力。这些事实,都说明以群众使人类陷入野蛮还回向野蛮的悲观论者,和标榜不远将来底群众统治,便会翻开人类历史面目全新光明之一页的乐观者,都不免为轻率的论断,偏至的夸张。书契以後,不知有过若许的天国底预许,牺牲了无数天真的生命,而事实的昭示,往往与热切的希望相反。「时间是最伟大的创造者和毁灭者」,於此更显示其威力;而许多「科学的哲学者」,以为「必须了解时间底不重要性,然後才能了解哲学」那种诚虔的愿心,我们也可对之默会而微笑了。
(三)
科学,工业,技术,是近代文明主要的梁柱,也因而把我们的时代,造成「群众底时代」。
然而表现在一般人类生活上,是什么呢?是标准化,狭隘化,抽象化,美国市民底帽子,服制,百分之八十是一家公司少数几种牌子底出品;巴黎伦敦柏林几个大都市的房舍,很难找在建筑和图案上,有多大的不同。一个人日常所接触的有无量数的机构和和关系,而他所能意识地了解的,仅是最小的一部分。人与人间的纽带,失去了一切有血有肉的连系,只剩下空虚的契约形式。科学影响下的生活,根本是理智的,到现在反使人类负其成果底重累,极大多数在社会遗传的本能下,度蚂蚁似的生活。这种由理智而积成的所谓「Mythos」(神秘),由创造而变为平庸的过程,我们便看到各形各色的商标,向群众作廉价的叫卖。无力独创本身是平庸而又不甘於平庸者,便想藉群众以实现其个人主义。不明白这一点,我们便不能明白何以地球到处一方面对群众顶礼膜拜,树起神圣的祭坛;而另一方面同时对偶然由群众洪流浮到表面的人物,又疯狂地皈依谀颂,过於前此任何时代的记录。这骤看使人目眩的矛盾,造成了对人性的无理压迫,独断地造成许多突然的牺牲。使许多人忧蹙愤慨,以为人类文明会从此完结了。然而人类发展底历史,总是向更自由更理智的的方向前进,现在不合理的桎梏,即是将来合理化底前提。深思之士,逐渐不满於叫嚣浮薄的空气。不以五年计划四年计划统计数目字之堆积,便能代表人类福音之降临。而以群众力量获取统治者之必须更加钳制异端,加重暴力,已证明其理想之不合於现实。以若革命及战争之代价,换来了仍是更阴霾更紧张的空气,这是使大多数皆逐渐倾向於冷静的思索和沉着行动。
无论何种意义教育之普及,皆使群众多有了解自身及环境与对宣传慎重的机会。不满於机械化标准化之汨没个性,会增加创造之启发;不满於盲目的精力浪费,无益的迫害,会促进人与人间关系之改善。如说现在是以群众实现个人主义。则在不久的将来,会以各个人实现群众主义。个人会多用聪明材力在文化创造上,而那时的群众,亦将不是目前一般人心目中的群众了。舆论周刊第一卷第三号,
1037年5月3日,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