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高考作文题 “假如记忆可以移植”出来后，颇得到一些人的赞扬。认为这个题目“给学生的想象能力、创造能力的发挥提供了一个非常宽泛的空间和时间，让学生的想象力进入无限的时空去创造去发明。”“这样大胆、新颖和有导向性的考试命题，必将对今后的语文教学产生深刻的影响。”

对此。我甚不以为然，谨提出以下几个问题以供商榷。

首先，我觉得“假如记忆可以移植”这个用语就不准确，不科学，或者可以说不通。

手头有一本1948年版的《辞海》，里面对“记忆”是这样解释的：“心理学名词，往时经验再现于意识中，谓之记忆。”；还有一本1993年的《新华字典》，在“记”这个字下面有这样的解释：“记忆，把印象保持在脑子里”是作为动词在对待了。总之都没有将记忆定义为一种物质。众所周知，保存记忆的物质是人的脑子、脑细胞。不是物质的记忆怎么移植呢？按语文中记忆这个词的定义来理解。移植记忆就是不通的。除非是把精神与物质当成一体，某些大师就是这样说的。但出题者可能并没有这个意思，这就使人混乱了，被移植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因此，说有些考生“审题能力弱”“把‘记忆’与‘记忆力’，‘记忆的东西’与‘记忆的能力’当作为一码事”。就不能全怪考生，你这题目本身就概念不清。

“让学生编述故事，发表见解，展望前景”可以发挥学生的想象力。是这个题目的赞美者最乐道的一点。窃以为，一个人的创造性决不是面对个富于想象力题目，坐在在那里冥思苦想就能产生的。象登上月球，中国人几千年前就有这个题目了，但如不去对客观世界做实际的探索，不去从实践中求真知，仍到不了月球。真要引导学生去创造，就该培养他们务实而不是去玄想。而以为有了这样一个题目，在短暂的考试时间中，考生就可以使“想象力进入无限的时空去创造去发明”。我敢肯定。没有那一位考生能作到。从报上公布的得满分的考卷片断来看，实际上也就是一篇借题发挥的议论文。很难说由此可以达到使“他们对科技发展的动向有所了解”的要求。

还应当指出的是，这个作文题其实也不新鲜，80年代好些科幻小说就曾以此为主题。而表现出来的创造性，包括吃了一种记载语文或其他课程的药片后，脑子里马上就有了这些知识之类。而这次也有这样的考卷，“谈到记忆移植，首先想到的是在考试时移植老师的记忆，这样考试有好成绩，平时又可不花力气，把时间腾出来游戏、玩乐。移植科学家的记忆，可以不苦苦奋斗，而速成科技精英。”如果平时是赶科举式的八股文教学，在考场上发挥创造精神也就是这类结果。

一位阅卷老师说得好：“这次高考作文虽然题目新了，但内容特别新鲜的不多，大多四平八稳。偶有大胆的，却把握不好。其实，随便出一个题，都是学生思维能力、认识能力的反映。作文题不是文章写得好的唯一前提，真正有思维能力的同学，无论什么样的题目都会处理得很好。”

考题对这次考试的影响大概就是如此。但我们应当充分估计到这考题对语文教学乃至文风与学风影响。高考从来就起着指挥棒的作用。正如有的报道中所说：“今年这样大胆、新颖和有导向性的考试命题，必将对今后的语文教学产生深刻的影响”这样使我有了下面的担忧。

欣赏“假如记忆可以移植”这样的考题的人，多以为中国之落后，是中国人缺乏想象力。其实这是一种误解，翻一翻历史，中国人的想象力很丰富而且很大胆的，上天入地下海都想到了，但是缺少人去实干，学者们习惯于内省于心，坐而论道，不重实践，更不去探索自然，所以从口吐一道白光取人首级，到义和团刀枪不入，大胆想象不少，结果科学和飞机、火箭、潜水艇这些东西还是是别人先建立和发明。而且至今也还不能说没有这种影响。我觉得，在中国更应该提倡的是务实的精神。而象“假如记忆可以移植”这样的命题，本身概念就虚幻而不准确，即便拥有现今最先进的科学知识，也难以从科学的基础上去展开想象，科技日报记者对北京医科大学罗非副教授的访谈告诉我们：“脑功能的研究是相当困难的课题。目前，没有技术能够说出每一瞬间脑子在干什么。”“科学家对记忆的合成、分布、提取的研究尚处于初级阶段，对于学习记忆的认识水平还很低，一些重要的环节没有突破。”那么以此来要求仅有高中程度的考生在短短的时间内去“创造发明”，能够说是合理的吗，离开题目去发议论，甚至是展开胡思乱想，能怪考生吗！

由此也就有了下面的问题。

既然题目如此玄乎，做出来的文章，衡量时如何掌握尺度，显然是个难题。对此，作家刘恒说得很好：“这个题目写出文章差异大，不像别的题最后落实到某物、某人、某内容上。我不知道评分标准是什么，可能评分有困难。仅就题目而言，也可写成伪论文，就是可装成论文，但没有论据。自由度大，阅卷难度也大。两个小时里接受一个突如其来的题目，够呛，不一定有话说，说的时候也可能瞻前顾后。”

我从未看过考卷，也不知这分数该怎样评；只想说，语文的考试，主要目的应是能检查考生将语文作为一种工具来使用的能力，今年这考题很可能使那些写作能力强的考生并不一定能很好表现出来，难以达到这个目的。

最后我想说的一点是，这样一个考题，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叫好，引人深思，不禁想到了1923年在中国出现的科学与玄学之争时，陈独秀曾著文指出，当时信科学的人是很少的，76年过去了，在中国社会中，是信科学的人多吗？仍值得怀疑。社会上对科学不理解或误解的人可能比信科学的人多。想到当年胡适说的：“我们当这个时候，正苦科学的教育不发达，正苦科学的势力还不能扫除那迷漫全国的乌烟瘴气--不料还有名流学者出来高唱‘欧洲科学破产’的喊声，出来把欧洲文化破产的罪名归到科学的头上，出来菲薄科学”今天我们不是仍在听到类似的喊声麽。在这样的社会条件下，出这样的题目，看得出用意是在引导学生重视科学，确实值得称赞的，可惜命题不够准确。这里面大概有一个误会。不能把科幻当成科学，许多科幻小说、影视也不是在科学的基础上用科学的思维方法去幻想，正如有的科幻作家说的：科学在这里只不过是一种道具。

我说存在着误会是有根据的，象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评论家陈思和对科学是很重视，看问题很深刻，他说：

这些话讲的很好，我都赞成，但他以中国的科幻小说一直不发达，来说明科学普及工作在中国一向做得不好，这就是误会了。当然科幻小说影视有时可以引起人们都科学的兴趣，有助于科学的普及，但也不等于普及了科学，犹如三国演义可以引起你对历史的兴趣，真要了解历史，还得去读历史书。而还应注意到它也可以是在宣传伪科学，好莱坞拍了不少票房价值极高的科幻片，因而也就有人说它是宣传伪科学的大本营，不过它自己从来没说它是在普及科学，大家知道这不是真的，倒也没什么，在我们这里中小学的科学教育不够，社会上迷信宣传的能量可能比科学多。如不明确这幻想与真实的界限，就难怪法伦功这类现象层出不穷了。

　最后应当感谢中华读书报，使我知道在一片叫好声中还有不同的声音。这里面作家冯骥才讲的最精辟，我把他引在这里作为本文的结束。

④记忆移植 人类久远的梦想 1999年8月13日科技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