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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力與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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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力蹲坐在窗沿上,悠閒地俯視著外面的景色,半個陀倫多的屋宇街道都在他的眼中。遠樹婆娑,白雲青天,他的最大的興趣卻是在於近處電線上的一批小鳥。他的金黃色的透明晶瑩的眸子在陽光中縮成了兩隻狹窄的梭形,他的兩隻大耳朵豎立著,不時轉動。
“奧力,守規矩啊!” 女主人的柔軟的手在奧力的頭上輕輕拍拍,奧力立刻就瞭解接受這實際上是親昵的呵責。他裝作十分順從聽話地安靜了下來,兩隻耳朵低貼,任由女主人順著他的背上的手摩撫;他的眼睛瞇瞇著,裝作他實際上對那麻雀並無真正的興趣,那條尾巴卻仍然在空氣中緩緩地劃著圓圈。 “噢!奧力!”女主人將他抱起來,親吻著他的胖胖的毛臉,“我們不是真的想欺負可憐的小鳥的,是不是?”
畢竟奧力是一個好孩子,他乖乖安靜地躺在女主人懷中,一動也不動,裝作十分有興趣地傾聽她的傾訴;他並不能全聽懂女主人講的話,可是他總是一個十分忠實的聽眾,從來不會掙扎脫逃。 “噢,奧力,奧力,你可知道……” 奧力聽得懂這些,可無法瞭解底下那一連串的話。他好奇地張開本來瞇著的眼睛來仰望女主人,金黃的透明眸子流露出的關切立刻就使女主人無限感動。 “噢,奧力,謝謝你,謝謝,”女主人又親親他。胖奧力可以看見她眼中的晶瑩流轉和那淒然的含笑嘴角。她那頰邊 的紋線深深陷入,眼尾的魚尾紋沒入灰白的鬢角,高高瘦露的兩顴現著猶如將行消逝的晚霞的微弱嫣紅。奧力並不喜歡那粉紅所散放的香味,他常常會敏感得打噴嚏;他也不喜歡女主人那頭髮上的香味;然而他忍耐著,他極力不表現出來,他做得很成功,他的女主人一些也不會覺察到他的尾尖的顫動。 “噢,奧力,你可知道?” 女主人的臉頰貼在奧力的胖臉上,奧力索性閉上眼睛,呼嚕呼嚕地打呼,卻沒有忘記不時聳動耳朵來使女主人感到安慰於他仍在傾聽。 “奧力,你可知道……他來了,奧力,你可知道……他多漂亮……” 奧力聽得懂這一些,他知道“來”就 是“來”,他知道“漂亮”, 女主人常說胖奧力“漂亮”, 鄰家的太太偶然來閒聊幾句,和女主人不知講些什麼,也總忘不了稱讚胖奧力多麼漂亮的。奧力未必真正了解漂亮到底是什麼,自然不會寫這個字,可是他知道那值得他高高豎起尾巴,親暱地用頭部去輕輕摩擦女主人的裙腳。 “奧力!” “奧力啊,奧力,他好漂亮,好高大……好溫柔啊……” 女主人也常說奧力很乖很溫柔,奧力一聽到這幾個字就感到心頭甜甜蜜蜜的,於是他就更加努力地親熱地在女主人腳下擦來擦去。 “奧力啊,你可知道?他有多可愛?” 奧力早已熟悉了這些語句了,天天都聽著,聽著,聽了那麼久,就是不懂也該能猜忖到那是什麼意思了吧?奧力並不知道自己是幾歲,他從來不去心煩歲月這些瑣事;他只是有一天過一天,他只是一天比一天更心思聰明,也一天比一天更多瞭解女主人反來覆去講了不知多少千萬遍的話。 “奧力,奧力,他來了,給我一束玫瑰花……” 奧力知道玫瑰花是什麼,那就是擺插在桌上花瓶中的那些香味刺鼻的怪玩意兒。奧力不明白女主人為什麼那麼喜歡這些所謂玫瑰的東西。他常常看到女主人怔怔地望著那束玫瑰花出神。奧力是甯願到角落上去追抓那捲絨線團的。他也早已經不像從前那麼喜歡毛線球了,現在他都是靜靜地蹲伏著打著呼嚕呼嚕的居多;這是他的養生之道之一,他現在喜歡安靜地閉目養神。當然,窗外的麻雀……。那也還是值得窺伺的,那是一種樂趣。 “奧力,”女主人像夢語般地在奧力耳邊輕輕地說:“奧力,他給我玫瑰花……他吻了我。他說,他會回來的。”
然後奧力睜開眼睛,只見暮色滿屋,女主人抱著他,坐在大安樂沙發中,她的眼睛遙遠地凝望著窗外天邊即將完全灰黯的晚霞。夕陽殘照中照著屋內牆上的一幅框內的照片。那是一個穿著二次世界大戰式樣加拿大空軍制服的青年英俊男子,有兩道濃眉和炯炯有神的眼睛,有力的嘴唇線條,直直的鼻子,那惑人的笑容栩栩如生。 周圍都是靜寂的,窗外的那些麻雀也不見了。奧力覺得真沒意思,沒有麻雀可看是多麼乏味的人生啊。奧力慶幸著至少還可以這樣溫暖舒適地伏在女主人的腿上,他可以感到女主人的柔軟的手在他的背上停放著。明天一清早那些頑皮的麻雀又得將再飛出來的。奧力至少不會心煩,他安靜地蹲伏著,又開始打呼嚕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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