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火欲來  by - 吳易叡/台灣日報, 7/26-27/2003

山火欲來 ◎文/吳恙

SARS就要走了,但是它不是主動告辭的。我們不必問它,也知道它還要來。

最近有線電視又開始重播許久以前,湯姆•漢克斯以精湛的演技,成功衍繹一位愛滋病患者的心路歷程,而獲得奧斯卡金像獎的電影《費城》。疾病的污名化,從梅毒到癌症,再從癌症到愛滋,幾世紀來未曾止息。而此時的SARS,一顆新的病毒,不像HIV,伴隨著「同性戀以及縱欲者遭致的苦果」這樣特定的懲罰意義而來,卻同樣讓人們歇斯底里。它豪不留情,在短時間內奪走了數十條人命。國家的經濟力下滑,人心瓦解,人們的思考已經習慣於病與非病、潔與不潔,這般簡單而無辜。

近年來,「醫學人文」成為一門顯學,染指著一項科學全面悔罪的救贖過程。每一所醫學院都開設「人文」課程。一種新穎的流行符號、一種標榜成了醫界的時尚寵兒。所有在九零年代畢業出校門的年輕醫生,都必須配戴這樣的徽章。醫德,不再當然附屬於醫學這門複雜的學問,而成為一種職業技術的評比籌碼。而在SARS疫情蔓延,全國人民恐慌之際,當輿論祭出「醫德」二字,所有醫護人員不遭攻擊也難,乍看之下,反醫情結似乎成為一種社會的正確價值。政務官被人民開除,院長們被吊了照,變得理所當然。而基層的護理人員、受訓的住院醫師殉職,反而莫名其妙地成了一門忠烈。或說「死者為大」,或說病患總是擁有特權,其實自古有之。舊約聖經裡,一部詮釋苦難本質的巔峰之作便如此記載:

惟願我的煩惱稱一稱,
我一切的災害放在天秤裡,
如今都比海沙更重,
何須質疑我的言語急躁?
─聖經約伯記第六章二至三節

對於病患,我們採取的態度也不客氣。當我們知道SARS來自廣東,只要餐廳裡有人操著廣東話閒聊,隔壁桌馬上走人;後來只要有人咳嗽,我們也便敬而遠之。到最後,我們只能默默地帶起口罩,眼神雖然不見得傳達的是敵意,卻是滿滿的無視。疾病本身已經讓人動彈不得,讓人憂鬱、疏離,人們也因此無以相互同理,更別說溝通聯繫。英國詩人約翰•唐寫說:「若說疾病是件最悲慘的事,那麼生病最悲慘的事莫過於當所有的援助都被阻擋,連醫生也膽怯時的那種孤獨。孤獨不足以讓自己嚇著......一次久病最終會使友伴們軟弱,但是一個傳染病卻打從伊始就面臨了阻隔......那使得一張病褟變得跟一座墳墓沒什麼兩樣。」詩人說:

他們受苦,這是他們唯一能行;
一條束帶藏匿在他們所居,
他對世界的理解僅僅限定
在那些在他身上發揮的器具。

他們閒置一如離散的時代
─能忍受的只有真實感覺的存在;
不像他們所言,卻像窒息他們的哀泣─
像植栽那般迢遠;我們在別處站立。
─W. H. 奧登

醫院開始抽籤,來決定醫護人員照顧SARS疑似病患的順序。命運的賭盤一開,便有人迅即離職,醫生們互拆後台。原本一團和氣的醫療團隊,頂著抗疫勇士的美名,即便外界喊著一聲聲加油打氣的口號,院裡的氣氛開始變得緊張,開始出現排擠、猜忌甚至妒恨。我們根本很難理會得到,被隔離在高樓上的病患說,「好想伸手去觸摸地上的人們!」那樣微弱的一句心聲,竟是整座島嶼的嗚咽嘆息。

這讓人們不禁懷疑,到底醫學界高喊的「人文運動」屆此,有什麼重要的貢獻和成果?姑且不談台灣人的就醫陋習,也不談尚待改革的醫療制度,就「人文」而言,我們似乎對錯了焦點,把太浪漫理想的眼光投擲於醫學的專業,而不是整體醫學的本身。既然我們難以篩選真正對醫學志業擁有強大使命感的人,來進行醫者的培養大計;既然我們每年只能一再重蹈吸收一群「高分學生」進入醫療團隊的覆轍,而難以事先評估「誰合適接受醫學教育?」這個大哉問,當我們高舉醫學人文大纛的同時,我們要了解什麼樣的現實?這麼說罷:醫學的人文教育,其實絕非培養一群高道德的修士。要理解治療之前,似乎更需要理解疾病。在理解疾病之前,更要了解「人」。如此我們應該不難理解,為什麼在這波SARS疫情裡,人們如此容易被激怒、變得瘋狂。然後我們才有足夠的理由去批判,到底是不是倉促封院的錯?

電視上播送著為病患插管而染煞致死的醫生,他那隆重的告別式。而對街,對街是被遺忘的,疑似為SARS病患處理後事,卻也因此感染病毒而死亡的殯葬業者,他們的血淚控訴。兩邊都是苦主,沒有公道也沒有真理。醫學無法救命,主宰起生殺大權的竟是噬血的媒體。醫學,這個精英族的殿堂,在從前的確曾經附帶著社會改革的意識;但現在的醫師藥師公會,卻只懂得組成團體與民意代表結黨,向地方或中央議會施壓,來護衛自己的權益。「知識份子」的標籤還在,但「良心」與「救世主」的神話卻破滅了,被蝕啃得只剩下不痛不養的技術,甚至成為千夫所指。

以往對抗疾病,醫生總是以先鋒隊的身分出征。台灣新文學之父,賴和,更以「走街先」為筆名,提醒自己疾患在哪裡、痛苦在哪哩,他的人就必須在哪裡。時至今日,站上戰崗的不再是醫生了,而是整個社會。當醫界與媒體一同墮落,似乎有更多的人們─尤其是電影、文學等藝術─開始提醒我們,往往在大難裡倖免的人,都是無知的一群。我們不是全能者,一知半解又經常釀成大錯,那麼不如無知吧。王爾德的《行善者》,描述一位善心人士的義舉卻帶來他所非能預期的結果:「我本來死了,你卻使我復活,我除了哭泣之外還能做些什麼呢?」契坷夫的《第六病室》中,將死的病人一席話,痛擊了以一個治療者的身分對疾病所做出的愚蠢觀點,使醫生梅菲耶奇最後不得不了結自己的生命。薩馬拉戈的《盲目》中,女孩說:「也許盲目才能彰顯事情的真相。」

本土小說家鍾理和,曾經寫下一篇《山火》,描述人們為了抵擋每年到了秋季,從天上撥下的「天火」,而放火燒了自己家鄉的山。人們的迷信和煽惑,帶來的災難遠比一場瘟疫還要嚴重。難忘才幾週之前,電視新聞裡,我們聽見被傳為「超級感染源」的亡婦的兒子的冤白;我們看見媒體編導著殉職醫師林重威的父母不理會市府的褒揚,不進忠烈祠等似是而非的種種;我們武斷著總統的女兒女婿在非常時期休假的不妥,質疑他們的人格......。我們只能軟弱地活在種種恐嚇、不信任和怨恨裡,任憑社會變得暴躁易怒,讓恐懼取代了同情。就像《山火》中,第一人稱的主角,說「我從哥哥的言語間取出材料,在虛空中構成一幅騷亂的圖畫。在那裡面,人們離開圓心,在周圍盲目地轉著、轉著。」而在一場激辯的場景之後,他開始懷疑哥哥的論調、譴責那些迷信的人民的姿態,究竟是在抨擊人們的頑愚呢?還是參加了燒山人的那一面去?

許多人強調「醫學人文」,其實只是醫界重新再重申一次自己的專業─當然,我們也未必誤解醫學人文與美學或道德的必然關連性。或許我們更需要花上更多精力去理解的是「疾病人文」。當「疾病敘事」在文學界中蓬勃開展,醫學教育卻還在拿教條倫理、道德典型苦苦企盼學生們去依循的當口,這些未來的醫者其實喪失了用最原始的方式去理解人性的機會。從邊緣向中央靠近,這樣的實踐方式或許有它的風險,但是這已經不是一個中央發聲的年代。薩伊德說,「知識份子要懂得與社會各個角落對位。」而醫學呢?或許是上帝賜予人間最簡單最無知的恩典,一種最細緻單純的社會參與行動。醫界甚或其他專業的介入,若不能廣大容忍、謙卑為懷,只曉得相互怪罪、爭奪發言權,那跟一面放火燒山有何差別?

我憶起今年春天在巴黎認識的一位朋友。八零年代,連最難以治癒的梅毒都退席,人們對於性的觀念開始大膽、開放,甚至把結核病與癌症視為性過度壓抑的產物。然而此時,愛滋病毒卻悄悄侵入人間。而這位朋友便是其中的一個犧牲者。看到他,就好像見證了一段受難的歷史。但是我從來沒有看過過他的一絲愁容。五月初一的餐桌上,我們興沖沖說著下午即將舉行的勞工大遊行,溫習了好些旋律,像是國際歌、馬賽進行曲。然後我跟朋友問起了歌詞。「誰記得呢?沒有人記得呀!」他帶著笑意調侃著自己,也似乎調侃著所有的法國人。我們去了市郊的一座公園散步,望著他跟他友人敘舊的背影,步履雖然蹣跚,卻似乎已經坦然無懼。就像電影《費城》裡,律師喬跟愛滋病患安迪約好為隔日法庭的答辯作準備的那晚,安迪卻冷不妨放了一首由喬大奴作曲、歌劇女神卡拉斯演唱的作品,敘述法國大革命當時,一位母親回到家園,卻見自己的女兒已躺在血泊中,她悽楚地唱道,「你知道我的週遭都是泥土與血嗎?......我是神祇,我是愛!」然後安迪冷靜地表示自己可以開始進行答辯練習,律師喬卻斷然離開,回家擁抱自己的妻女。對於疾病,他們早已沒有控訴;對於人生,他們僅打算懷著最簡單的愛,物相攙扶,慢慢地踱到長路的盡頭。

你我或許都記得若干年前,當腸病毒七十一型剛登陸台灣的時候,就像SARS一樣,給予我們的記憶如此仇深而漫漶,整個社會的躁鬱方具典型。而今天,我們每年都得面臨一波又一波同樣的威脅。卡繆的《瘟疫》中早就說道,「所有這些恐怖的影像並不那麼接近,不足以搔亂這個春天午後的安寧。」「可是,『瘟疫』又是什麼意思呢?那就是生活,如此而已。」他早就預言了,「黑死病菌不會死滅或永遠消失,它們會等待下一個機會,再度帶給人們苦難與啟發。」而鍾理和的《山火》裡幽幽寫著,「看來這一帶地方,不久便將由另一種更頑強更貪婪,但不?人所歡迎的生命所佔有。」往後當疫情再來,甚或更無厘頭的病原體來襲,當我們仍不懂得如何與病毒共生,不曉得島嶼又會充斥著什麼樣的口水戰?伴隨著哪為政務官的下台、甚至政權的易手,會有什麼樣的「山火」,從哪裡開始焚燒?一切似乎太過於複雜沉重。我們傾斜的島只能再次以她「哲人的沉默和忍耐,接受愚蠢的人們所加予的苦難。」

「沒有人是一座孤島。」十六世紀的約翰•唐如先知般叮嚀。二十世紀的我們,這連帶的一切,思之,何時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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