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不再有遗憾

又是一个闷人的中午，热炉般的车厢，沉重的思绪，把我压得死死的。望着车窗外被车速遗弃的树木，心里有千万个想不通，却只有一个疑问---为什么？

自我空间是无边无际的，但始终要回到现实。下车后，一眼望见的就是零零落落的民房，还有沙尘掩盖不住的、翠绿绿的稻田。我深深地吐了口气，希望这里的山水能治疗心中的伤痕。

拿起志汉给我的地址，我开始寻找往后下榻的小饭店。一路沿着黄土做成的小路走，见人就问，终于让我来到一间三层楼高，不大也不小的饭店，横匾上写着“云来饭店”--- 一个很老套的名字。

一抬眼，三楼阳台上的情景深深地吸引着我的目光。一对年过七旬的老婆婆正躺在藤椅上，闭目享受着温暖的阳光。和祥宁静的脸、紧握着的手，使两人之间川流着温馨、满足的气息。

这时候，煞风景的事情发生了。饭店的老板，也就是志汉的朋友 --- 祥发，从店里带着笑脸朝我走来，口里直嚷：“啊，你一定是志汉所说的那位丁先生！来来来，我已经帮你准备好房间与饭菜了，先进去休息吧！”说着就一把拿过我的行李，领着我到房间去。

不知为何，看见他那副笑脸，心里就觉得厌恶，因此嘘寒几句便打算将他打发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心中一动，于是把他叫住，询问有关三楼那对老婆婆的事。

怎料，他脸上满满恭维的笑意，瞬间便消失了，换上的是一脸冷漠与眉宇间的鄙视。终于，他有些不情愿地开口，语带不屑：“她们啊，是我家奶奶与亲家奶奶！”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床了。望向床边的手表，时间是六点十分。心中突然有一股冲动，想在这大清早出去走走，享受郊外的甘露。

我走在走廊上，就在楼梯转折处，有意无意地瞄向三楼。就这一瞄，让我看见楼梯口的房间。门，是虚掩的。从门缝间，我可以清楚地看见祥发的奶奶与亲家。

平静而微暖的空气迎面侵袭着我。两位老太太一站一坐地面对着镜子，站着的正为坐着的梳头，她手里拿着梳子，温柔地、怜惜地来回抚弄一头已经缺乏生气的白发，嘴角还带着一抹温暖的笑意，梳的是头发，暖的却是两人深处的那一颗心。

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集中在眼前那面镜子，眼神透过镜子，无言地叙述着内心澎湃的情感。此时此刻，真是无声胜有声。

这时，我心想，人生所追求的不就是这一刻宁静和两颗贴近的心吗？

待在这里已经有几天了，而我也越来越对祥发的言行感到不以为然。

在那一抹虚伪的笑容底下，祥发所拥有的是商家贯有的唯利是图，然而最令我看不过去的是他对待家中长辈 --- 也就是奶奶们的态度。

几日下来，外面的流言蜚语是听了不少，都是说“云来饭店”的两位老奶奶之间存在着的暧昧关系。外人这么说，也就算了！可是连亲人如祥发也这么说时，我也就在这省思的日子里为这件事留个空位。

祥发表面上对奶奶们必恭必敬，因为这家“云来饭店”是他奶奶名下的产业；背地里却对她们之间不寻常的关系投以鄙视、嫌弃与唾弃的眼光。

这天早上，我如往常一样，在饭店里边用早点，边凝神沉思。

一声玻璃破碎声伴随着一声惊呼声打断了我的思路，也打断了饭店里所有客人的进食。

紧接着的是一名女工细碎而又焦急的脚步声，她急冲向祥发，还喘着气，手指着楼上，口里只能挤出：“她……她们……楼上……”

祥发眸中突闪过一丝光芒，伸手阻止女工继续说下去，脚下也一点都不闲着地跑上三楼探个究竟。

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一半是喜，一半是愁。

喜的是那两个老变态终于死了，不再碍手碍脚了；愁的是她们哪里不好死，偏要死在“他的”饭店里，吓跑了他的客人怎么办？但，一想到“云来饭店”将属于他的，内心不觉发出一丝丝笑意。

老婆婆与亲家奶奶死了，她们安静地在睡眠之中走了。

今天是她们入殓的日子，她们合葬的日子。入殓的仪式很简单，不用多久就完成了。主要原因是祥发是在心不甘、情不愿的情况下，完成她俩的唯一遗愿。

本来祥发打算随便将她们各自火化掉就算了，怎知人算不如天算，奶奶的遗属里说明，一定要把她们两人合葬，不然名下的一切产业，包括“云来饭店”，全部捐给慈善机构。

当天，只有一小撮人来送她们这最后一程。原因无他，试想两个女人合葬，是否有说不出的暧昧？祥发这爱钱爱面子的生意人想丢这个脸吗？

第二天，我发现祥发把一箱箱的纸盒从楼上搬下来，准备拿去丢弃。好奇心一起，我便走去问祥发，那是什么？

祥发说：“哦，这些都是那两个老太婆的东西啦！衣服、相片、日记……”

我心中一动，问道：“这些相片和日记可以给我吗？”

祥发抛给我一个疑问的眼光，但仍说：“好吧，你就拿去好了！反正都是些不值钱的烂东西。”

拿过日记簿与相片簿，我就迫不及待地回房间，翻开其中一本已经旧得发黄的日记簿。

奶奶的日记

第一本，第一页。

一九三零年七月八日            晴

今天隔壁来了新邻居，他们有个女儿，比我小一岁，蛮可爱的。我们做了朋友，她说她叫兰羚。

第二十页

一九三零年八月一日            阴

和兰羚玩了一个下午，觉得她很好。真喜欢她。我看我们将成为好朋友。

第四十八页

一九三零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晴

好高兴哦！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我和兰羚结拜为异姓姐妹的日子，感觉真好！

第一百零六页

一九三一年六月六日            晴

兰羚生日了，我送了她我最心爱的布熊娃娃，她竟然高兴得抱着我乱跳乱叫，小女孩就是小女孩！

第二本，第五十一页

一九三三年二月十八日            雨

兰羚要去外地求学了，六年耶，很久哦！为什么她父亲那么残忍？但她说会写信给我，希望是真的吧！

第五本，第八页

一九三九年三月十五日            晴

兰羚在信上说，她下个星期就要回来了，真想时间快点过。

第十二页

一九三九年三月二十二日            雨

兰羚回来了，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子。不知怎的，就是看那家伙不顺眼。为什么兰羚会和他在一起？

第四十四页

一九三九年四月二十七日            阴

今天，我终于忍不住跟兰羚说，我很喜欢她，我讨厌她和那臭小子在一起，我们一起会很快乐的。没想到她对我说，其实她也很喜欢我，她尝试和那小子在一起，可是仍念着我。我好激动，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有紧紧拥着对方，久久不能言语。

可是，我们之间会有结果吗？别人会怎么看我们？爸妈又怎样？

唉，别想了！听天由命吧！只要现在快乐就好，我的小兰羚。

第六本，第三十页

一九四零年九月一日               晴

怎么办？爸妈要我结婚啊！

也不知道爸妈与伯父伯母为何突发奇想，想要我和兰羚这对结拜姐妹一起出嫁，热闹热闹。昨天还安排我们相亲呢！

我不能把我们之间的关系说出来，要不然爸妈会将我打死的。天呀！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第九十三页

一九四零年十月二十八日            阴

今天我要结婚了，可是我一点也不快乐。丈夫长得不错，也有财势，可是我爱的不是他呀！看着兰羚出嫁，心里真不好受，我想她也不好过。洞房时，心里想着的是她，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起我？

唉，看来人都要向现实低头！

第七本，第七十页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三十日            晴

两个月前，兰羚生了个儿子；两天前，我也生下了女儿。打从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决定将他们俩指腹为婚。

第七十一页

一九六四年九月二十六日            晴

等了二十三年，终于给我盼到了这一天，空白了二十三年的日记，也在今天重新写上。

孩子们终于结合了，祢补了我和兰羚的遗憾，也象征着我们血脉的相连。我们做不到的，都将在他们身上完成！

第九本，第一百零八页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一日            晴

兰羚的丈夫去世了。

第十本，第九十九页

一九九零年五月十五日            雨

终于解脱了，丈夫的死令我重新看到希望，重新吸进新鲜自由的空气。虽然内心存有背叛的内疚，但我也尽了妻子所有的责任，除了真心爱他。

我的小兰羚，未来的日子是属于我俩的了！

第十三本，第一百三十页

一九九五年四月十日            晴

我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们，变态、不要脸、无耻等等字眼已萦绕了我们多年，我们已不在乎了，反正剩下的日子已不多。

我当然也知道祥发那孩子心里其实也瞧不起我这个奶奶。因此，为了实现我们死后合葬的心愿，我只好在遗属上加上这一条件。希望我是多心而已，因为祥发到底是我唯一的孙子，唯一死后仍留在世上的血脉。我也疼他呀！

无论如何，我们今生无悔。

也不知道用了多久的时间，我才把日记看完。望着桌上一张张奶奶与兰羚一脸幸福满足的合照，我的思绪飘向那遥远的她身上。

没错，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要回去找她，明天一早就回去找她。我不想在生命中有任何的遗憾！

对，爱，能让生命不再有遗憾！不分年龄，不分种族，不分国界，甚至不分性别，只要两人是真心相爱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