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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呯呯」、「呯呯」,平日總愛賴床的我,那清早卻瞪大雙眼一躍而起,然而,使我醒來的並非那平時起不了作用的鬧鐘,卻是那快得我能聽見、使我害怕的心跳聲。
  「跳下床,我下意識地奔進洗手間,立即嘩啦地吐了一大堆東西。胃裡的東西,甚至如泉湧般從我的鼻孔湧出,直至胃中已空無一物,我仍在不斷地吐酸水,胃部放肆地抽搐著。到底是怎麼了?那時的我全沒想過要看醫生,只找了止痛、止嘔和胃藥服了,又趕摟緊被窩,深信再睡醒便會沒事的了。沒想到……這只是一連串惡夢的開始……。
 三天以來,燒並沒有退。星期二,英文會話會考那天,一醒來頭沈重得如注滿了,劇痛得如孫悟空被唸緊箍咒一樣,「頭痛欲裂」這四個字,這時我才第一次真真正深深的體會到。但我仍要赴考啊!在這關鍵時刻怎能不捱下去呢?就這樣,我拖著這幾乎不是我的身軀去應考我在會考中的最後一科,雖然這對我的表現有影響,但幸好我這科也合格。
   翌日到聯會醫院覆診,燒似乎退了,但醫生聽了我這幾天的情況和病徵,請了另一位醫生來,看了又看,再三商量後,竟要求我留院觀察!從沒想像過自己這生中除了將來生孩子外會月住院的機會,此際一絲念頭掠過我的腦海:言一留下不知何時能歸家?沒料到,我的預感……。
  兩天後,情況未見好轉,而所有的樣本又化驗不到什麼,醫生提議我做一次腦掃描,發現我腦內的視覺神經有一塊瘀血壓著。由於血管爆裂的原因有異,非由撞擊所致,故決定將我轉介至沙田威爾斯親王醫院的腦專科。
   「我要回家!我不要待在這兒!我還要出席謝師宴的!」我嚷著。媽媽勸了又勸,醫生亦給我保證,完成「血管鏡」這個創傷性檢查後,便可以出院回家,一定趕得及出席謝師宴。我躺在床上別過臉去,一語不發。看見我這樣,媽媽心痛了,自我出事以來,她一直比我還要擔心、害怕,我怎能這樣不開心令她承受更多呢?我一定要乖乖的聽醫生的話,安安份份的待在這兒。
  床前站了兩個身影,醫生今早不是巡了病房嗎?抬頭一望,出乎意料之外原來是我友。翠盈說,還有大夥兒在病房外等著呢!我們默然圍在我的床邊,只懂傻笑,不知該跟我說什麼才好。他們憐惜的目光和真摯溫柔的慰問,使我好感動!我並不是孤獨的!一個好友不覺掉下了淚,我不能讓這麼多人為我擔心的,我不可作出任何不快樂的樣子!我定要堅強,微笑著告訴所有關心我的人:「我會沒有事的!」我因匆匆入院,很多東西沒有帶來,他們檢視過我有什麼東西不齊全後,馬上四出替我搜刮回來。零食、雜誌、音樂盒帶......除了一束花之外,他們什麼都為我帶來了。他們幾乎每天都來伴我為解悶,還有我小學和中學的同學,在此我感謝他們,他們的到來,我才覺得充滿藥水味的病房仍是有生氣的,而我原本扁起的咀巴亦重新掛上笑容;否則,我未必能樂觀勇敢地去面對每一天。有這麼多人關心我、支持我、為我打氣,我必不認輸,再大的難關我也願意去勇敢面對,我要便所有關心我的人為我感到安慰,尤其是我的家人,我絕對不可讓他們擔心。
   終於到了做「血管鏡」檢查的那天,因需禁食四小時才能進行檢查,碰巧醫生要為另一位病人施行更緊急的手術,我只好讓他了。這麼一讓,我便由早上八時等到晚上八時,已餓得全身乏力。醫生給我解釋,先將我局部麻醉,再在右大腿內側的大靜脈開個小口放入一支導管,把顯映劑灌進體內便可詳細掃描出腦內的血管。個多小時內我只覺有無數泡泡從大腿湧上腦部,並在身體各處漫遊。未知是太緊張或是什麼緣故,我躺在手術床上,覺得呼吸非常困難,心跳劇烈得要衝出我的胸腔!我不斷命令自己要放鬆,保持冷靜,好辛苦才迫使自己忍耐至檢查完畢而不哼一聲。
 被推回病房後,我已燒得很厲害,連雙眼也覺得火燙,然而四肢卻凍得似冰,我開始發抖,我用最大的意志力去克制自己不要顫抖,因醫生為我止血時,告誡我由於傷口在大血管,如裂開了或會流血不止,故必須在床上躺上二十四小時,一動也不准動,就連笑和咳嗽也萬萬不可。我知道後果是嚴重的,可是這一仗我被打敗了。我即使握緊拳頭、屏住氣息,身子仍越抖越厲害,病床被我震得格格作響,病友也被我吵醒了,我的胸口似被壓上了千斤重的大石,我的呼吸很急促、很困難。媽媽被我嚇傻了,失了理智地呼喊護士找醫生。護士為我多蓋三張毛毯,又為我敷冰袋,我的脈膊每分鐘超過一百一十,我竭力壓抑辛苦的表情不流於臉上,不想使媽媽害怕,我好想安慰媽媽,但氣喘的我不能吐出一句說話,我好想使自已的樣子令人看上去覺得安心點,但這次我的確做不到。
  好不容易,終於捱過了這恐怖的一夜。他們驗出我的血有金黃葡萄球菌,嚴重的可能會入侵心瓣而引致死亡。我必須每隔四小時打一次針,每次三支抗生素。那些藥水一進血管便使我痛得面容扭曲,而那些藥水便易使血管閉塞,打了幾次針後便要再找新的血管換針口。
   上天始終還是眷顧我的,謝師宴前一晚我開始退燒了,醫生也准我請半天的假出院赴宴,但我必須在出院那天早上完成那可惡的檢查。好不容易終於趕到酒店大堂。每位同學都打扮得高貴美麗,在佈置華麗堂煌的大堂擺出款款動人姿態、甜美的笑容,請好友們替她們拍下倩影,將這令人畢生難以忘懷的夜晚永遠留在相片中。每位老師、同學都容光煥發,笑面盈盈,而我卻一面病容、憔悴非常,身上的衣裙也只是半小時前才匆匆買的。
  衣香鬢影、美酒佳餚,感人的情境,醉人的氣氛,全都沒有我的份兒。我渴望和別的同學一樣投入、一樣陶醉,但我實在是太不適了,少不了的頭痛、作嘔,加上早上吞了那可恨的粗粗的管子,喉嚨痛得直到此刻一點東西也吃不下,口部被麻醉後,我不受控制地流了多個小時唾液。而我必須在十一時半前趕回醫院,我頻頻看錶,媽媽已在大堂等得不耐煩了,我唯有在這盛宴結束前先離開了。突然覺得自己有點似灰姑娘,但灰姑娘還有仙女施法術,給她南瓜車、駿馬、天仙般的衣裳……
  但我認識到,我已是很幸運了,鄰床的一位女孩,自小要經常進出醫院,動了不只一次手術了。一位年紀和我相約的女孩,她和我一樣,大腦的血管突然爆了,但她沒有我這般幸運,她的血塊太大,使她當場昏死了,要立即入院開刀在腦中取出血塊,一年後的她證實了是「動靜脈血管畸形」(我也被懷疑是此病例,但仍未能證實),要一年後再入院造手術切除畸形血管。另一位女大學生,也是動靜脈血管畸形,年多次她發病時,窒息昏迷,險些兒送命,幸好醫生及時替她在咽喉開了個洞插了呼吸器,在深切治療部昏睡了好幾天,才能把踏進了鬼門關的一隻腳拉回來。但不幸的是,一年後的她剃光了頭,開了腦,刀子快要切掉那畸形血管時,醫生才知道手術再做下去便會終生癱瘓,有性命危險,只好硬地將已開了的頭骨再縫合,但這已叫她的手腳麻醉不靈活了幾星期,好冤枉……如今的她就好像背負著一個計時炸彈,不知何時爆發……。
   不幸的人不只是我,何況我並不是最不幸的一個,我又怎可以對自己自憐?讀過《敬業與樂業》的應該明白:「苦樂存在主觀的心,不在客觀的事。」人生之中有太多太多的東西叫我們應接不暇,我何必將全部的精神花在為自己不幸的遭遇嘆息抱怨,將日子沉淪在一片愁雲慘霧的情緒當中,而放棄了、錯過了更多精彩、美好的片段呢?雖然天未必「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但必定是上天相信我有足夠的勇氣、毅力和意志去承擔、面對這一切,才會給我這個考驗。人生的旋律本是很平淡,並非每一首都會有被譜上插曲的機會,既然上天在我生命旋律中譜上了這一少段有點兒叫人感到危險刺激的插曲,我便要盡力的奏好它,雖然未必動聽,但一定不會單調。
  一個月後我便要再入院做「血管鏡」檢查,為那未知的命運找答案了。雖然凶吉未卜,但我不感到害怕。我未必打勝仗,然而我一定會帶著笑容堅持到最後一刻。既然不知生命的蠟燭剩下多少,那麼我便要笑著、充實的利用這尚有用之身過每一天,這樣即使有一天我不能再這世上奏我生命的樂曲時,我也不會感到後悔和遺憾,我才對得起自己,還有親人、朋友和悉心照顧我的所有醫護人員。
  我定必要成為一個稱職的生命之歌的演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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