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印
梁松根

創傷並非一般長期病患者能夠體驗,他們的外表不會被人歧視及有機會康復,但我的烙印永不會離開我。我自小就住在木貨船上。八歲那年(六二年)的夏天,我穿著短衫褲,如常進入船艙睡覺,船艙較窄,一邊是床,另一邊是神台,神台下是機房。不知是誰上香拜神,把未熄滅的火柴亂扔,引起船艙著火。可憐我在睡夢中,突然感覺很熱,當我驚醒時,看到熊熊烈火,四處一片火海,我一邊大叫救命,一邊愴惶從那濃密的火燄中尋找出路,只希望快一點能夠逃出死門關,不久便暈倒了。父親聽到我的喊叫聲,就把我從船艙救出來,我像一隻熱騰騰的燒乳豬般躺在急救床上,同時一個個不同大小的烙印灼在我幼嫩的臉上、雙手和身體各處,佔我全身達70%,這是我滿身烙印的因由。

當我躺在救護車上才開始感覺全身痛得難以忍受,我的面部和雙手,全被烈火灼傷,雙眼腫脹得睜不開,我用力睜開一隻眼睛,從一條縫中稍微能夠看見雙手,就像一塊被烤得半生半熟的牛排一樣。六二年瑪麗醫院的醫療設備比不上現在的先進,當時沒有專科醫生治療被火灼傷的,也缺乏藥物和醫療設備,只用藥布把我的傷包裹起來,只是不敢把我的臉也包紮起來,怕我會窒息。但我的手指都已被定形(畸形)。

每天早上都要換一次藥布,由於傷口所流出來的膿水,把紗布黏住了,護士小心替我更換藥布,很不易,好像把我的皮撕下來一樣,痛得大叫救命!無人能施以援手,即使事前服了止痛丸也沒有幫助,醫生嘗試把我放進大浴缸水裡,浸透了紗布才慢慢撕下。真是一波未平另一波又起,當傷口稍痊癒時便生出肉芽,那時醫療肉芽的方法是用藍石燒掉肉芽,滋味像被火燒的感覺,如此的經歷無法記得有多少次,每次需二小時多。在瑪麗醫院住了一年多,轉到別的醫院接受十多次大小手術。雖然醫療設備稍有改進,卻因我手指骨節內的軟骨已硬化了,不能改善,手術後再轉到荔枝角療養院。

我未受傷前,由於家境問題,沒有讀過書,什麼都不懂,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清楚,或許你們會奇怪為什麼連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因為大多數水上人家都叫孩子的乳名。當我在荔枝角療養院休養時,醫院內有駐院紅十字會老師定期來教書,她問我「叫什麼名字」,我搖搖頭,她奇怪的問:「你自己叫什麼名字真的不知道嗎」?她看了看病床上的牌子,然後說:「你叫梁松根,是松樹的松,樹根的根」。接著解釋給我聽,「松、竹、梅稱為歲寒三友,是全年都不會凋謝的植物,經得起風、雨、雪、曬的考驗,在任何環境下都屹立不倒。根是松樹下的根,它的作用是伸展去不同的地方吸取養料(知識)」,跟著她又說:「你現在十一歲,什麼都不懂,又不認識字,那麼就教你怎樣扎根和在人生路上學習松樹般的堅強。現在就教你識字,由中、英、數的基本開始,一星期三天」。因此她是我的第一個老師(啟蒙老師),當時我彎曲的雙手不能拿緊筆杆,每次老師用繃帶把筆裹在我手中方便我練習寫字。在啟蒙老師鞭策下完成小學二年級的課程。

隨著年齡的增長(十五歲)我被遷往柱慈氏安養院,背山面海,空氣清新,環境幽靜。我是該院最年輕的病人,因此院長邀請兩位已退休的老師(義工),每星期二天替我補習到小學六年級程度。

留院期間,在探病的時間很盼望有人來探我。有一天探病時間下著雨,期待著有人來探我,遙望著窗外的行人路,對蒼天說:「請不要下雨,不然就沒有人來看我了」。說完沒多久,真的不下雨了,還出太陽,天氣非常好,雖然仍是沒有人來探我,但我很開心,覺得一切都很美好,就奇怪地問蒼天,是誰造山、造天和管理晴、雨呢?一天晚飯後不久,有一些年青人來教我們唱歌和講故事,當他們要走的時候,請我背一段經文,"神愛世人,甚至將衪的獨生子賜給他們,叫一切信衪的,不至滅亡,反得永生。"他們下次來時,若能背出來,就有東西送。我不想令他們失望,便很努力的背誦,遇有不明白的,就去問護士。護士解釋說:「神愛世人,神就是創造萬物的主宰」。我再問她:「衪在哪裡」?她回答說:「衪就在你的周圍,只要你信,衪就進入你心裡,賜你平安」。我沒疑問地說:「我信」。以後每次那些青年人來,我都盡力背熟經文。他們送了什麼禮物給我?是一雙筷子,當時雖然我的手還未能拿到筷子,但我還是很高興,因為我能認識那位創造和管理天、地、萬物之神。

留院期間我繼續學習,有位朋友給我起一個英文名,TIMOTHY,中文是提摩太。七三年夏天,我的朋友與一位牧師來探望我,牧師認真地問我:「信不信有創造天地萬物的真神存在」?我肯定的回答:「我相信」。他再問:「願意接受神的兒子耶穌基督為你被釘上十字架,流出衪的寶血洗去你一切不對的東西」。我肯定的回答:「我願意」。就這樣我便在醫院裡接受了洗禮。

我十九歲(七三年),我轉往官塘戴麟趾復康中心接受職業訓練,當時的雙手與現在的差不多,像鳳爪一樣。經過九個月金工、木工、訓練和智力測試超過標準後,才可回家居住,每天從荃灣石梨貝乘一小時多巴士(那時還沒有官塘地鐵線)往翠屏道的世界復康基金會訓練中心進修,中心的科目包括有電子縫紉和印刷,但不及織毛衫的收入好,他們安排我學習手搖針織十二針(幼針)技能。經過兩年多的艱苦努力總算可以達到市場的要求,我以為可以順利投入社會工作,但社工經過多次的找尋,才可為我在西貢白沙灣找到個落腳點。很辛苦地渡過九個月的適應,我告訴社工,因沒有假期而失去生活樂趣,每天工作時間加車程來回要十多小時,日日如是每早上六時起床,太辛苦了。後來在荃灣一間工廠找到一份適合的工作,每週工作五天(朝九晚六)月薪計算,感謝神。

八零年中,我認識一間機構,他們主要的工作是送屬靈書籍去國內,我主動參與他們的義務工作。差不多每個假期都要把書帶到深圳、廣州、桂林和西安等各地的家庭聚會及教會,並帶他們的代禱事項回來。當時我還年輕又欠缺經驗,每次都是一個人去,但我靠著神所賜的信心和智慧,更深信有主耶穌同行及指引我,總算順利完成任務。有位西教士問我工作得怎樣?我說很開心,她再問:「你知不知TIMOTHY提摩太是做甚麼工作的」?我回答說:「不知到」。她打開聖經與我分享,「TIMOTHY提摩太是幫助保羅在監獄傳遞書信到教會,就像你現在做的一樣」。九五年底,我在培訓局學完中文電腦倉頡輸入法,當時全班廿多人只有我是傷殘,他們用十隻手指打字,而我只能運用三隻手指,還需要在一分鐘內完成三十五個中文字。感謝神,在原定時間內考試合格,取得畢業証書,現在我以這技能教授別人。

因我面上的烙印和雙手的畸形,出街時有些孩子稱我為科學怪人或外星人等等不成熟的話,不少奇異的目光注視,我便以眼還眼定睛望著他。還有途人不敢行近我,怕我會傳染給他,可請他讓開,不要阻擋我的前路。有些人說:「做成這樣子,定是玩火引起,真是自作自受,不死也沒有用!為什麼不留在家中,而要出來嚇人」。說此廢話的人,智能定有問題,我對那些人說:「若你小心過馬路,卻碰上交通意外,使你行動不便,是不是你自取其咎?既然你沒有膽量面對社會,為甚麼你不留在家裡?卻阻止我出外活動,這是不合理的行為」。

我堅持不自殺是要勝過那不敢面對社會和人生的弱者,讓他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更不幸的人,仍然堅強積極地生活。我不願死,因為我覺得還有很大的作為,可以做義工與同病相憐的人分享經歷和感受。我的外表雖被毀壞,但我的內臟和眼睛仍是健康,若我意外死亡後,我願意將我所有的金錢和器官捐贈給有需要的人,使別人藉此得到新生,這是我的願望,盼望你亦考慮,如何能活得更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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