腎病患者的心聲
李達
「你年紀大,洗腎大約可多活三年。」這句話是醫生對當時六十歲的我的生命判詞。我患的是遺傳性多囊腎,潛伏多年,至今病發,需要洗腎。
這判詞對很多人來說是個噩夢,但對我卻沒有甚麼大不了。因為我是個小男人,沒有甚麼大事要待我完成,有的只是中國人逆來順受的傳統美德。同時,明白到這不是自己忽略健康所做成,而是我那窮父親留給我的唯一遺產。我無可奈何接受之餘還感到半點僥倖,因病發時,我已是六十之年,子女都長大了,亳無牽掛。
最令我憂慮的,不是自已的生命,而是那每月三千元的醫療費。腎病使雙眼模糊,腳部浮腫,渾身疲倦,令我無法再以造鞋謀生。一想到每月要付出三千元才能換得一個月壽命,而且還只有短短的三年,感覺將這些錢投資在垂死的生命上很不化算。我曾想過放棄醫治,免得負累家人,又想及自己將不良的遺傳因子留給下一代,更是萬般自責。可幸家人體諒,朋友關懷,四名子女勸我不用擔心,並承擔我每月的醫藥費。子女的孝心,好友的勸勉,再加上一位醫生的鼓勵,他對我說:「今天那知明天事,科技不斷進步,可能不久有藥可醫也不奇。以前的絕症,今天不是大部份也可醫好嗎?不用替你的子女擔心了。」他的一席話令我心中困惱盡除,對前景充滿希望,抱著「明日愁來明日當」的開懷態度面對治療。
就這樣,洗腎的漫長療程展開了,八七年起,每天三次每次兩小時的洗肚〈腹膜透析〉,戒口吃藥,漸漸地臉色發黑、皮膚痕癢、全身脫皮、血壓升高、經常疲倦,若是愛美的,一定不能接受那枯槁的臉容。以往的生活因為洗腎而打亂了調子,甚至不敢遠行。但好動的我,間中也抽空參加『腎友會』主辦的康樂活動,如旅行,愛吃的也會多吃幾件。但洗肚過程中,因針口容易受感染,經常因發炎入院。由於我的病例較罕有,故每次入院,經常被醫生用作教材,而我也樂於與醫學生們合作,希望這班未來的醫生能更了解及認識此病。我從不當自己是病人,住院時,歡笑取代痛苦的呻吟,所以醫生及護士均視我為好病人,而我視入院為訪友,探探那些腎病院友談談笑,聚聚舊。
三年過去了,我竟然沒死去;到第二個三年,我仍活著。雖然身體機能日差,醫生對家人說要有心理準備。也曾有數次危機,但我仍能擊退死神,只是身上多了幾處手術疤痕,心上多了個起博器而已!至九三年,腹部第二個插針口亦因發炎不能再用,於是改為每週兩次維時五小時的洗血〈血液透析〉療程。每次往返均需家人陪同,腎病令我的血壓高於常人,故因高血壓暈倒街頭數次,亦曾因跌傷腳骨要坐輪椅,更曾因病引致休克,經醫生搶救後續命,但導致失憶、失禁,當大家以為我會痴呆終老時,我又奇蹟地一一康復。
這十三年來,我進出醫院無數次,身上的手術疤痕無數。九九年,我經過左割右割後,說出了第一句怨言:【我一生沒有做過任何壞事,老天為何這樣折磨我?】但怨又有甚麼用?事情總要面對。上天總算憐惜我,將我的味覺、痛覺,一一退化,令我對痛感麻木,否則多次的手術我真不知怎樣捱過?我不想死,憑著個人意志,加上無比幸運,今天我仍活下來,眼看身邊同期的病患者多已去世,能捱上十三年的老人腎病患者,醫生也說罕有。由於容易暈倒,為體恤高血壓及糖尿病妻子,今年我獨自搬進護理安老院,重過多姿多釆的團體生活。上個月我在沖涼時暈倒,頭破血流縫了三十針,現已康復如常。子女好友不時探望,請我飲茶、吃飯,生活愜意。
很多人以為長期病患者若得到家人體諒,朋友關懷,及醫護人員的照顧,理應滿足,但滿足並不等於快樂。若常念及自已是個病人,是個負累他人的病人,又是個命途坎坷的不幸人,那麼快樂只會遠離你。若要快樂,首要自已幫自已,拋開【我是病人】這個包袱,拾起【快樂在心,不是在身】的信念,人生旅途起伏不定,每天過得愉快,不是比每天自怨自艾好嗎?此外,醫生若能向病人提供樂觀積極的訊息,病人將會更樂觀的面對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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